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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春信 二月郢都, ...

  •   二月郢都,春意初萌。
      北疆庸岭关的告急仿若投入湖面的一颗极小的石子,让楚王一怒之后便没了踪影。倒是高曦宁的那份密折,果如她所愿,楚王下旨授权她整顿北疆军政。
      与北疆的冰天雪地不同,楚国的都城仿佛在一夜之间褪尽了冬日的肃杀。护城河的冰面悄然裂开第一道细纹,柳枝抽出鹅黄的嫩芽,宫墙外的杏花开得如烟似雾,连石板路上都浮着一层淡淡的潮气。宜人的风从郢水河上吹来,带着泥土苏醒的腥甜,穿过九重宫阙,将春的讯息送进每一座殿宇。
      楚宫里,正月漫长的庆典欢宴刚刚落下帷幕,新的庆典又接踵而至。
      正月末,新晋的丽婕妤在产房里呼号了半宿,天色大亮时传来一声啼哭,为楚王诞下了第五个皇子。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啼声洪亮,太医令把完脉后躬身禀告,说小皇子脉象稳健,根骨极佳,实乃天赐麟儿。楚王当时便龙颜大悦,亲手从稳婆怀中接过那团襁褓,在满殿嫔妃朝臣的注视下,竟不顾帝王威仪,低头用满是胡茬的下巴蹭了蹭婴儿柔嫩的脸颊。
      "好,好!"楚王连声道,眼中闪烁着久违的精光,"朕的麟儿!"
      那一日,丽婕妤的寝殿赏赐如流水般涌入。蜀地的锦缎、南海的明珠、西域的玛瑙、北疆的貂裘,堆满了偏殿的库房。楚王甚至破例允许丽氏的家人入京探望,赐宅邸、赏奴仆,恩宠之盛,连当年的德妃产下皇长子都不曾有过。
      而今正月刚过,楚王便下了一道震动六宫的诏书——丽婕妤越级晋位贤妃,赐居承乾宫主殿,承乾宫乃上一任太后为皇后时居住过的宫殿,其中意义非同凡响。
      晋位典礼那一日,郢都下了今春第一场细雨。
      承乾宫外,三十六名宫女手持鎏金香炉,在细雨中排出蜿蜒的长队,龙涎香的青烟与雨丝交织,将整座宫殿笼在一片朦胧的金辉里。丽贤妃身着绛红色翟衣,头戴九翚四凤冠,在女官的搀扶下缓缓走过丹陛。她生得明艳动人,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怯意,仿佛这突如其来的恩宠让她受宠若惊,每走一步都要先觑一眼楚王的脸色。
      楚王高坐龙椅,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妃嫔,更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或者说,在看一个崭新的、尚未被玷污的希望。
      "贤妃温婉贤淑,育嗣有功,"楚王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掩饰不住的快意,"朕心甚慰。即日起,五皇子赐名高琛,入玉牒,享亲王俸。另赐黄金万两、绸缎千匹、珠宝十斛,以彰天恩。"
      朝臣们跪伏一地,山呼万岁。但在这整齐的贺声中,有心人已听出了别样的意味。
      五皇子高琛,未满周岁便享亲王俸,赐名"琛",取珍宝之意。楚王素来对现有的皇子们多有不满——大皇子高屹早年结党营私,被放逐边陲;二皇子高衡更在年前发动宫变,被楚王亲手诛于祈年殿;三皇子高澜懦弱无为,沉迷酒色;四皇子高泽年仅十五岁,资质平平。这突如其来的幼子,对楚王而言,既是身体康健正值壮年的象征,也是培养未来帝国继承人的新希望。年幼,健康,没有根基,可以从头雕琢。
      令尹虞仲生跪在最前方,脊背挺得笔直。这位三朝老臣心中清楚,丽贤妃的崛起意味着什么。她出身寒微,没有外家势力,全凭楚王恩宠,最容易控制,也最容易成为帝王制衡朝臣的棋子。
      "陛下正当壮年,"虞仲生在心中默念,"此时便急着为幼子铺路..."
      他没有想下去。因为在这承乾殿上,任何一丝多余的表情,都可能被那无处不在的耳目捕捉。
      楚国边陲西凉府。
      与郢都的细雨杏花截然不同,这里的风像刀子,割得人脸上生疼。即便是那规模颇为恢弘的郡王府,在西凉的风沙中也显得灰头土脸的,穿堂风灌入那种不出繁花的院落,仿佛一头濒死的野兽在低声呜咽。
      郡王府最深处的厢房里,昂贵的银霜炭未熄,却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潮味——自京城远道运来,许是路上保存不好沾染了些许潮气。满屋子华贵的锦绣珍品,地上也正躺着一堆价值不菲的汝窑青花碎瓷片。
      大皇子高屹坐在梨花木圆桌旁,捏着薄薄纸张的手指因用力变得青白,他脸上满是潮红扭曲的怒火,鼻孔翕张不止,显然气得不轻。
      幕僚沈俨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余光觑着高屹手中那张薄纸,上面书面的内容他早已印入脑中。
      "丽婕妤产五皇子,帝龙颜大悦,母越级晋位贤妃,子赐名高琛,享亲王俸,宫廷庆典以庆贺。帝笑语众臣,琛儿甚是肖似帝幼时,有龙凤之姿。"
      半个时辰前,大皇子读罢这封来自郢都的密信后,狠狠砸了一整套汝窑青花瓷盏。
      高屹闭上眼睛。他母亲是四妃之首的德妃,出身高贵,他生下来就是万众瞩目的皇长子,幼时他也曾被楚王抱在膝上,被夸赞"有乃父之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楚王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淡漠,他虽被允许跟进御书房旁听朝议政事,可每逢楚王让他说意见时,若意见得到了朝臣的认可,楚王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就会变得很冷很冷,若是朝臣反驳他的意见,楚王看他又像是极为失望。久而久之,他越来越战战兢兢,在楚王面前无所适从,畏畏缩缩,楚王看他的眼神,也一天比一天厌恶。
      他心中畏惧,总想着多学一些,不要让君父心寒失望。于是,他广纳门客,普宴群臣,努力地学习如何为政,努力揣度怎样才能讨得君父的欢心,努力地想把皇长子这个根系在群臣口碑中扎得更深更牢固。
      谁料,在他异母妹妹高曦宁回归执掌皇城司后,这一切努力被归结为"结党营私、窥伺东宫"八个字,一道圣旨将他放逐到这边陲的西凉府。
      尽管还有个西凉郡王的名头,可登过高的人,享受过郢都繁奢的人,流淌着天家高贵血脉的人,如何能在这荒芜之地苟且度日?
      现如今,一个新的皇子出现了。一个可以被从头培养、被寄予厚望的皇子。一个"有龙凤之姿"的皇子。
      而他,被放逐在这漫天风沙的边陲上,像一只被遗弃的野狗。
      妒忌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那个小东西,凭什么?凭什么他一出生就能得到父皇独一无二的宠爱?
      惶恐又如潮水般涌来。父皇已经有了新的希望,还会记得他这个长子吗?还是说,他会像那些枯死的胡杨一样,烂在这荒原上,被所有人遗忘?
      "殿下,"沈俨低声道,"丽贤妃出身寒微,在朝中毫无根基。五皇子年幼,看似恩宠无限,实则...危如累卵。这郢都的棋局,远没有到终盘。"
      高屹睁开眼,目光如刀锋般锐利:"说。"
      "陛下正当壮年,这继承人培养起来,少说也要十年。十年间,变数太多了。"沈俨凑近一步,"但眼下,殿下的确需要帮手,这最好的帮手,无疑是......曦宁公主。"
      高屹的身体猛地一僵。
      高曦宁。
      这个名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恨她。八岁那年,她杀了他的雪奴,竟还因此得到楚王怜惜。后来听说她去了影卫营。他日夜祈祷,她最好死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可是她没有死,她回来了,还得到了楚王无上的宠爱,连皇城司都交给了她执掌。
      她一定是记恨他。他至今记得,自己被放逐前最后一场朝会上,高曦宁站在武官队列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被侍卫拖出大殿。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快意,只有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仿佛他只是一枚被清扫出棋盘的废子。
      他也怕她。怕她的手段,怕她的城府,怕她那种为了目的可以不择一切的狠绝。她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你永远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亮出獠牙。
      "与她联手?"高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沈俨,你疯了?她恨不得本宫死!"
      "殿下息怒。"沈俨不慌不忙,取出一张舆图,"正因为她设计过殿下,她才更清楚殿下的恨。而殿下,也亲眼见识过她的手段。在这世上,最可怕的联盟,不是建立在信任之上,而是建立在...相互忌惮之上。"
      高屹沉默了。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面上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形状。
      "殿下请看,如今北疆局势危急,鹄狄与北蛮蠢蠢欲动。楚王先让曦宁公主代呈御批,制衡令尹虞仲生一党老臣,又让曦宁公主巡边,实则是借她之手整顿北疆兵权。可见,在楚王眼中,她不过是一个棋子,一个巩固皇权的工具。况且,她终究是个女子,楚王再宠信,也不可能让她长久执掌政权。择婿,便是楚王收权的信号——待她出嫁,困于后宅,手中的权柄自然消散。"
      沈俨的手指落在舆图上:"听闻她已在北疆收服封岭关守将萧慕光,又卸了雁落台守将陈铮的甲。她步步为营,却也步步惊心。她需要盟友,需要更多的筹码。殿下虽被放逐,但长子的身份仍在,朝中仍有旧部暗中效忠。若殿下此时示好,以'共御外敌、保全楚国'为名,她未必不会动心。"
      "她怎么会相信本宫?"高屹冷笑。
      "她当然看得出。"沈俨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但她也会权衡。与殿下联手,她可以借长子的名分压制丽贤妃母子,可以借殿下的旧部扩充自己的势力。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
      高屹望向窗外。边陲的月色惨白,照在荒原上,像一层薄薄的霜。远处传来狼嚎,凄厉而悠长。
      他想起郢都的杏花,想起承乾宫的细雨,想起那株他亲手栽在母妃宫外的海棠。他想起那个他从未抱过一下的、刚出生不久的五弟。
      而自己,只能在这寸草不生终日飞沙的郡王府里,听着狼嚎,数着残烛,等待被遗忘。
      "备纸笔。"高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本宫要给曦宁...给本宫那个好妹妹,写一封信。"
      沈俨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躬身退下。
      高屹提起笔,蘸满浓墨。他的手仍在微微颤抖,眼中那团不甘的火焰,却烧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
      高屹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在纸上划出凌厉的字迹——
      "曦宁吾妹:北地风寒,兄甚念郢都春色..."
      写到这里,他的手再次颤抖。念?他念什么?念那个让他失去一切的郢都?念那个将他踩在脚下的女人?
      不,这不是念,这是恨,是不甘,是野兽濒死前最后的咆哮。
      但他必须写下去。沈俨说得对,在这深宫朝堂,没有永远的敌人。只要他能回到那个位置......
      高屹继续写道,字迹越来越凌厉:
      "......闻贤妃晋位,五弟赐名,父皇龙心大悦。兄虽远在边陲,亦感欣慰。然兄近日夜观星象,紫微星旁有客星犯座,恐非吉兆。妹聪慧过人,当自知其中利害。兄手书一封,别无他意,唯愿妹保重。若有暇,望妹念及兄妹之情,为兄在父皇面前美言一二......"
      高屹将信纸折好,封入信封。
      "送去北疆,"高屹将信封递给沈俨,声音沙哑,"交到高曦宁手中。告诉她......这是兄长给她的,新春贺信。"
      沈俨接过信封,躬身退入黑暗中。
      高屹独自坐在烛火旁,望着窗外惨白的月色。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否到达高曦宁手中。他不知道,高曦宁看到信后,是会冷笑,还是会心动。他更不知道,自己这一步,是走向重生,还是走向万劫不复。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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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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