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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平疫 三日后,霍 ...

  •   三日后,霍北羽与云璃轻车简从,奉旨率三十名军医、百箱药材,日夜兼程赶往疫病最重的易州平疫镇乱。
      易州知州是个五十余岁的老文官,姓全,名勉之,据说在任上干了八年,无功无过,只求平安。霍北羽到的那日,全勉之正躲在府衙后堂喝安神汤,听闻定北侯亲至,手里的汤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烫了半幅官袍。
      "侯、侯爷……"全勉之颤巍巍迎出来,面色灰败,"下官已尽力了,实在、实在控制不住……"
      霍北羽没有看他,径直登上府衙最高的阁楼,俯瞰整座城池。易州城不大,东西两街却已十室九空,随处可见草草掩埋的尸坑,腐臭混着药味在寒风里飘荡。街角有妇人抱着孩童的尸体痛哭,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从今日起,易州防务、民政、医政,皆由我接管。"霍北羽转身,目光如刀锋般落在全勉之脸上,"周大人若愿配合,便去写告示;若不愿,现在就可以回后堂继续喝你的安神汤。"
      全勉之愣在原地,半晌,竟"扑通"一声跪下去,老泪纵横:"下官愿配合!侯爷吩咐,下官万死不辞!"
      霍北羽没有扶他,只是淡淡道:"去写吧。三日内,我要看到全城动起来。"
      当夜,霍北羽召集易州所有医者、里正、乡绅,在府衙大堂灯火通明地议到三更。云璃坐在他身侧,面前摊着一卷《瘟疫论》,时不时提笔补充。霍北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淬过火的钉子,一颗颗钉进每个人心里——
      "全城分三级疫区。红区,已发病者,集中收治于城南废仓,医者轮值,每日三诊;黄区,密切接触者,居家隔离,里正每日巡查,有症状即刻转红区;绿区,尚未波及之地,封锁道口,许进不许出,物资由官道专送。"
      "药材优先供给红区,汤剂按方熬制,一人一碗,不得克扣。米粮从官仓调拨,每日两餐,粥稠见人影。染病而死者,深埋三尺,石灰覆顶,家属不得近身——这不是不近人情,是保活人的命。"
      有人迟疑:"侯爷,药材……怕是不够。"
      霍北羽看向云璃。云璃从袖中取出一卷单子,铺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十味药材,用量精确到钱两:"这是治疫主方,以麻黄、杏仁、甘草、石膏为君,佐以金银花、连翘、板蓝根。易州库存能撑半月,半月之后,我会想办法。"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堂中众人面面相觑,最终齐齐躬身:"遵侯爷、县君令。"
      霍北羽的雷厉风行,像一柄劈开混沌的刀。
      三日内,城南废仓改造成的"济民所"已收治三百余人,云璃亲自坐镇,带着军医们辨证施治。她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不是在诊脉开方,就是在熬药尝药。霍北羽心疼她,夜里总是强押她回驿馆休息,自己却往济民所巡查,一巡便是一夜。
      与之相邻的涿州官员闻风而动,不等霍北羽派人传话,便主动照搬易州的"三级疫区"之法,又遣人来易州求取药方。霍北羽将云璃拟定的方子抄了十份,令快马送去,附言四字:"照方施为。"
      局势很快平稳下来。红区的病死率逐日下降,黄区的新发病例寥寥可数,绿区的百姓渐渐敢推开窗户透气。全勉之某日路过济民所,看见云璃正蹲在灶台前亲自尝药,鬓发散乱,青袍上沾着药渍,却笑得眉眼弯弯——因为方才一个高热三日的孩子,终于退了烧,能喝下小半碗米粥了。
      "县君真是……"全勉之喃喃,转头对霍北羽道,"侯爷好福气。"
      霍北羽站在廊下,目光穿过蒸腾的药雾,落在那道纤细的身影上。她没有抬头,他却像是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能看见她因疲惫而微微泛白的唇色。
      "是她足够好。"他低声道,像是说给全勉之听,又像是说给自己,"该是我好福气。"
      然而药材的筹集,终究成了压在最沉的那块石头。
      治疫的主药消耗巨大,麻黄、石膏、金银花每日以千斤计,易州、涿州皆非药材产地,更非商贸要地,周边郡县的库存早已被搜刮一空。云璃连着几日愁眉不展,夜里对着账册盘算到深夜,霍羽批完公文过来,便见她对着烛火发呆,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药材的名字。
      "在想什么?"他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里。
      云璃叹了口气:"在想,若是有个药材行能直通西陲就好了。万蛊山的药材……桃姐姐说过,那里的麻黄长得极好,金银花更是漫山遍野。"
      霍北羽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里有股笃定的沉稳:"无需忧心,我已去信一位故友,想必很快就有回信了。"
      云璃素来信任他,闻言心下微微一松,便将心思转到了试制成药上来了。
      这日午后,济民所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一个洪亮如钟的嗓音:"霍老弟!霍老弟在何处?哥哥我给你送药材来了!"
      霍北羽正在帐中看舆图,闻声一怔,随即唇角浮起一抹真切的笑意。他大步走出帐外,便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正从马背上跃下,身形魁梧,面膛微黑,一双环眼亮得惊人,身后跟着十余辆满载药材的马车,麻袋堆得小山似的。
      "应大哥!"霍北羽迎上去,两人重重一抱,那男子拍了拍他的背,笑声震得檐角冰棱簌簌往下掉,"好你个霍老弟!当年青城一别,你说来燕京城寻你喝酒,结果哥哥我等了五年,等来的却是一封求药材的急信!"
      云璃闻声出来,便见霍北羽少有的开怀模样。那男子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随即郑重一揖:"这位便是县君吧?霍老弟信中提过,说县君医术通神,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他挤了挤眼,"他的心尖人。"
      末了有些语带遗憾道,“可惜你们大婚时,我还在塞外,雪道封山,实在赶不上大婚观礼!”
      云璃耳尖微红,霍北羽却坦然受之,只道:"应大哥莫要取笑她。来,进去说话。"
      帐中炭火正旺,霍北羽与应立峰对坐,云璃亲自煮了一壶姜茶奉上。
      应立峰捧着茶盏,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笑道:"霍老弟,咱们青城相识时,你还是个愣头青斥候,被人砍了三刀还硬撑着说没事。如今倒好,娶了这般天仙似的媳妇,腿也好了,出息了。"
      霍北羽微微一笑:"应大哥当年在青城施药救民,分文不取,北羽一直记在心里。那时便想,若有朝一日能报答应大哥,必不遗余力。"
      "哎,提那些作甚!"应立峰摆摆手,"我应家世代做药材生意,义商不敢当,只是见不得穷人病死。当年青城大战,我正好押货路过,顺手的事。倒是你——"他压低声音,"万蛊山那封信,可真是帮了哥哥大忙!"
      云璃正添茶的手一顿,抬眸看向霍北羽。
      霍北羽神色如常,只淡淡道:"苗民药材虽好,却苦于没有渠道,常被中间商压价。应大哥若愿意长期直接收购苗民药材,日后可派专人常驻青萝镇,龙……大祭司那边,我会修书一封。"
      "愿意!怎么不愿意!"应立峰一拍大腿,眼中放光,"哥哥我苦了多少年,就想跟苗民直接打交道,可那些寨子排外得很,中间商又垄断得死紧。霍老弟你这一封信,简直是给我开了扇天门!"
      他转向云璃,笑得诚恳:"县君有所不知,今夏霍老弟给我写了封信,信中把苗民药材的品类、成色、时令、议价空间,写得清清楚楚,我都以为他改行卖药了呢!哥哥我当即就派了管事去青萝镇探路,如今已跟娅蒙主事对接好,第一批货已经上路了!"
      云璃怔怔看向霍北羽。
      她想起万蛊山那三个月,她躺在竹楼里养病,每日与龙桃儿论药,与青杏斗嘴,偶尔趴在窗边看雏鸟。她以为他在门外守着,只是守着。却不知他在那些她看不见的时辰里,早已将苗民的未来、朋友的困境、天下的商机,一一铺排妥当。
      "你……"她轻声开口,嗓音有些哑,"怎么不告诉我?"
      霍北羽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因尝药而粗糙的指尖:"你那时病着,我想让你安心养病。再说——"他顿了顿,唇角微扬,"这些事,本就是我该做的。"
      应立峰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霍老弟,你当年在青城可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如今倒是……"他挤眉弄眼,"会疼人了。"
      霍北羽不置可否,只起身走到帐外,看着那十余辆药材车,淡淡道:"应大哥这些药材,解了易州、涿州的燃眉之急。待疫病平息,北羽亲自作陪,去醉仙楼喝个痛快。"
      "一言为定!"应立峰大笑,"不过霍老弟,你这回可是欠了哥哥一个大人情。日后我若去万蛊山收药材,你可得让那位大祭司高抬贵手,别给我下什么奇奇怪怪的蛊!"
      霍北羽与云璃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当夜,驿馆的烛火熄得比往日早。
      霍北羽将云璃圈在怀里,帐中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身影在帐壁上交叠摇曳。云璃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画着画着,忽然停在他心口那道旧疤上——那是青城时留下的,她五年前缝合的伤口。
      "应大哥说,你当年被人砍了三刀,还硬撑着说没事。"她低声道,嗓音闷闷的,"霍北羽,你是不是从来都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什么都不说。"
      霍北羽捉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吻:"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现在如何?"
      "现在有你了。"他将她揽得更紧,下颌抵在她发顶,"阿璃,我从前觉得,这世间的路,只能一个人走。刀山火海,自己闯;生死荣辱,自己担。可你来了之后……"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是在叹息,"我发现,有人并肩的路,走起来不那么冷。"
      云璃的眼眶微微发热。她将脸埋进他颈窝,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沉水香混着药草的气息,忽然觉得这些日子的疲惫、焦虑、殚精竭虑,都在这一刻化成了温软的春水。
      "霍北羽。"她闷闷地开口。
      "嗯?"
      "你很厉害。"
      他低笑一声,胸腔的震动传进她耳里:"嗯?"
      "我说,你很厉害。"云璃抬起头,杏眼里映着烛火,亮得惊人,"你关照了苗民,帮助了朋友,现在又解决了药材的难题。我从前只知道你打仗厉害,治腿时也见识过你的忍耐,可如今……"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如今我才发现,你治理一方、调度全局的模样,更让人……"
      "更让人什么?"
      云璃耳尖红透,却倔强地不肯移开目光:"更让人心动。"
      霍北羽眸色骤深。
      他翻身将她拢在身下,吻落在她眉心、鼻尖、唇角,最后停在那一双因羞赧而微微颤动的杏眼上。他的吻很轻,像羽毛拂过,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珍重。
      "阿璃。"他哑着嗓音唤她,"我对这天下能做的,不过如此。可对你……"
      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我想把最好的都给你。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是因为你值得。"
      云璃望着他,望着这个在易州城头雷厉风行、在济民所里彻夜巡查、在朋友面前重情重义、在她面前却温柔得近乎脆弱的男人。她忽然明白,自己对他的爱,早已不是最初那种少女仰望英雄的悸动,而是日复一日的了解里,沉淀出的更深、更沉、更不可分割的依恋。
      越是了解他,便越是深爱。
      她主动仰起头,吻上他的唇。这个吻带着药草的苦涩,却也带着劫后余生的甘甜。霍北羽愣了一瞬,随即扣住她的后脑,加深这个吻,像是要将这些日子的分离、担忧、心疼,都融进这一瞬的温存里。
      帐外,易州的冬夜寒风凛冽,济民所的灯火却彻夜不熄。
      帐内,炭火渐温,人影交叠。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月光穿透云层,落在驿馆的青瓦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远处,济民所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映着那些正在熬药的、诊脉的、守护的医者身影。应立峰带来的药材车停在院中,麻袋上印着"应春大药行"的朱红印记,在月光下红得耀眼。
      霍北羽拥着云璃,听着她渐渐平稳的呼吸,目光落在帐顶的暗影里。
      平疫之行,快要结束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另一场风暴前的短暂宁静。聂琮的暗网、徐太嫔的毒计、赵世桓的野心,都在燕京的深宫里蠢蠢欲动。眼下暗流涌动的燕京,等待他的,将是比疫病更凶险的权谋杀局。
      但此刻,他什么都不愿想。
      怀里的人动了动,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了钻,像一只寻暖的猫。霍北羽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无论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只要她在,他便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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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友友放心入坑,作品已经全部完成,每天都有定期更新哦~新人作品,欢迎收藏~谢谢友友们~《陌上相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