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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择婿 生辰前七日 ...

  •   生辰前七日,高曦宁收到了一个檀木小盒。
      盒子是从燕国来的,走的是霍北羽在楚国安插的暗线,绕了足足三条商路,才在冬月里悄无声息地送进高曦宁的寝殿。
      她打开时,里头躺着三排蜜丸,每颗都用金箔纸裹着,整整齐齐码在丝绒衬底上。旁边压着一张小笺,字迹清秀——是云璃的笔迹:
      "养元丹——以当归、黄芪、枸杞为君,佐以天山雪莲蕊、长白山百年老参须、南海珍珠粉,研磨蒸烤七日,精制成丹,可补气血、强筋骨。每日晨起含服一颗,温水送服。恭贺芳辰,岁岁安康。"
      大抵是怕信笺泄露对高曦宁不利,信笺没有称谓,没有署名,但信笺末尾绘了一支栩栩如生的蝴蝶钗。
      是她亲自给云璃选的那对蝴蝶钗。那天云璃就带在发间,步履间如振翅欲飞,好看极了。
      高曦宁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纤纤玉指拈起一颗蜜丸,金箔纸在指尖剥开,露出里头深褐色的药丸,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含了一颗。
      药丸在舌尖化开,先是微苦,继而回甘,最后留下一种温润的暖意,从喉咙流淌入腹部。她闭上眼,体会了片刻——这是云璃亲手做的,是她的亲妹妹,隔着千里江山,给她的一点温情。
      高曦宁闭上眼,感受着这一瞬的甘甜。
      只一瞬。
      她睁开眼,眸中温情已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冰冷与清明。她将蜜丸收进暗格,起身走向书案。
      书案上摆着一份名单。
      是楚王昨日命人送来的,用朱笔批过,字迹潦草却力道十足——"朕女曦宁,年十九,当择良配。着礼部拟选,三日内呈报。"
      名单上列着三个人。
      她目光扫过,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镇北将军府嫡次子,谢长昭。”
      谢长昭年二十二,曾在北疆随父历练三年,据说弓马娴熟,颇有将才。但高曦宁知道得更清楚——此人三年前在边关因争夺一名歌姬,失手打死过一名校尉,被镇北将军花了十万两银子压下去。他生母与楚王宠妃贤妃是表姐妹,这层关系才是他能入名单的真正原因。
      “户部尚书嫡长子,赵瑾。”
      赵瑾年二十四,母族为荆楚大儒世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赵瑾本人进士出身,现任翰林院编修,表面上清流雅士,实则暗中替其父打理"冰敬""炭敬"的账目,手法老辣。楚王需要户部,而户部需要楚王的默许来中饱私囊,这是一桩心照不宣的交易。
      “翰林院掌院学士嫡孙,沈如砚。”
      沈如砚年二十,母早逝,由祖母抚养成人。看似文弱书生,却是二皇子高衡生前的伴读——高衡宫变被诛,沈家却安然无恙,反而更受楚王倚重。
      高曦宁盯着最后一个名字看了最久。沈如砚的祖母,是楚王乳母。这层关系比血缘更牢,因为乳母知道一个君王所有不堪的过往。
      三个人,三条线,织成一张网。
      高曦宁走到窗边,推开窗。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她望着远处宫墙的轮廓,眼神冰冷。
      楚王要控制她。通过婚姻,通过驸马背后的家族,通过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把她牢牢地控在掌心,做一个让他安心的帝王之印。若有朝一日,他不需要了,她这个摄政公主就成了"楚王的女儿、某家的儿媳、未来某人的母亲"。
      她不会允许。
      但此刻,她需要忍耐。
      "来人。"
      暗处无声无息地滑出一道黑影,单膝跪地。
      "查这名单的人。三日之内,呈上他们所有的把柄——杀人的,贪墨的,包括睡过不该睡的人的。"
      "是。"
      黑影消失,仿佛从未出现。
      高曦宁关上窗,坐回案前,提笔在谢长昭的名字旁画了一个圈。
      冬节,辰时三刻,议政殿。
      高曦宁一身绛红宫装,坐在御座右侧的紫檀椅上,面前摊着三份奏疏。
      左侧是令尹虞仲生,年逾六旬,三朝元老,门生遍布六部。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紫锦袍,鹤发童颜,手持玉笏,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殿下,"虞仲生率先开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北疆急报,鹄狄犯边,镇北将军请拨军饷三百万两。老臣以为,此事当缓。国库空虚,先帝末年征伐过度,如今休养生息方为上策。"
      高曦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那份急报,细细看过,然后放下,抬眸看向虞仲生:"令尹大人可知,鹄狄此次犯边,劫掠了多少村庄?"
      虞仲生微微皱眉:"奏报上说……七村。"
      "是十七村。"高曦宁声音平静,"三日前最新急报,鹄狄分三路南下,烧杀抢掠,十七村化为焦土,死伤百姓逾三千。镇北将军请拨军饷,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救人——救那些还活着、躲在雪地里等死的百姓。"
      殿中一片寂静。
      高曦宁站起身,走到殿中央,宫装上的金线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令尹大人说国库空虚。那本宫请问,前年荆楚水灾,朝廷拨赈灾银两百万两,实际到灾民手中多少?"
      虞仲生脸色微变。
      "八十万两。"高曦宁替他回答,声音不重,却字字如锤,"剩下的一百二十万两,经户部、经地方、经各级衙门,层层盘剥,不知所踪。令尹大人管着吏部,可知这一百二十万两去了何处?"
      虞仲生握紧玉笏:"殿下,此乃陈年旧案,且……"
      "且什么?且涉及太多人,查不得?"高曦宁冷笑,"本宫今日过生辰,本不欲谈这些煞风景的事。但令尹大人既然提起国库空虚,那本宫便不得不问——国库为何空虚?"
      她转身,面向满朝文武,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因为有人把国库当成了自家的钱庄。因为有人觉得,百姓的死活,不如自己的寿宴重要。因为有人——"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虞仲生身上,"觉得本宫摄政,不过是过渡,待陛下康复,一切照旧,所以不必认真对待。"
      虞仲生脸色铁青:"殿下此言,老臣不敢苟同。老臣侍奉三代君王,从未……"
      "从未什么?"高曦宁打断他,"从未贪墨?令尹大人府上后园那株南海珊瑚树,价值几何?大人长子上月纳妾,聘礼是江南千亩良田,从何而来?"
      殿中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虞仲生的手在抖。他没想到高曦宁查得这么深,这么细,这么不留余地。
      "本宫并非要治令尹大人的罪。"高曦宁忽然放缓语气,走回紫檀椅前,却没有坐下,"本宫只是想提醒大人——北疆的百姓在等死,国库的银子在流失,而本宫,没有耐心等大人'缓一缓'。"
      她看向户部尚书赵笏铨——赵瑾的父亲:"拨军饷三百万两,三日之内调拨完毕,由本宫亲派的监军随行,直达北疆大营。若有延误,户部上下,一体问责。"
      赵笏铨连忙出列:"臣……遵旨。"
      高曦宁又看向兵部侍郎:"调中军五千,增援北疆沿线关隘。着镇北将军谢远山节制,便宜行事。"
      "遵旨。"
      她最后看向虞仲生,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之前更冷:"令尹大人若有异议,可上书陛下。但本宫代呈御批期间,此事已定。退朝。"
      她转身离去,裙裾曳地,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满朝文武跪送,无人敢抬头。
      虞仲生跪在原地,握着玉笏的手青筋暴起。
      退朝后,虞仲生没有回府。
      他去了城南的一处私宅,屏退左右,只留一名幕僚。
      那幕僚年约四十,面容清瘦,名唤闻默,是虞仲生养了十五年的心腹。
      "大人,今日朝堂……"闻默斟了杯茶,小心翼翼。
      虞仲生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得跳起:"黄口小儿!竟敢当众羞辱老夫!"
      闻默垂首:"殿下确实……锋芒太露。"
      "锋芒?"虞仲生冷笑,"她是找死。一个十九岁的女娃,仗着陛下宠信,便敢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她以为查几桩旧案、压几个老臣,就能坐稳摄政的位置?"
      他站起身,在屋中踱步,声音压低却更阴狠:"她今日查我,明日便会查你,后日便会查这满朝文武。她要把所有人都得罪光,然后她就成了孤家寡人——一个没有根基的摄政公主,比一只蚂蚁还脆弱。"
      闻默抬眸:"大人的意思是……"
      "她就是个祸乱朝纲的祸害。"虞仲生停下脚步,看向窗外,"女子摄政,本就不合祖制。她若安分守己,待陛下康复后还政,尚可善终。可她如今这般作为,是要把楚国变成她一个人的天下。"
      他转过身,目光如毒蛇般阴冷:"你去联络各府,就说……令尹大人有感于朝纲不振,欲请陛下早立太子,以正国本。摄政公主之事,可暂代,不可久持。"
      闻默心中一凛:"大人是要……"
      "不是要,是防。"虞仲生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她今日生辰,陛下为她择婿。这是好事——嫁了人,生了子,她的心思便不会在朝堂上了。但若是她不肯安分……"
      他没有说完,只是将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闻默低头:"学生明白。"
      生辰夜宴,设在祈年殿偏殿。
      这是高曦宁十九年来最热闹的一场生辰,却也是最冷清的一场。
      楚王"病体违和",未能出席,只派人送来了一柄玉如意,上刻"百年好合"四字。高曦宁接过时,嘴角微微上扬——这是催婚,也是警告。
      殿中张灯结彩,丝竹声声。满朝文武、宗室亲贵、三大家族的人坐满了半个大殿。高曦宁坐在主位,左侧是谢长昭,右侧是赵瑾,对面是沈如砚。
      三人皆是锦衣华服,姿容出众。
      谢长昭身材魁梧,剑眉星目,举手投足间带着将门子弟的张扬。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织金袍,腰间悬着一柄短剑——按礼,殿中不得佩剑,但镇北将军府的人向来跋扈,礼官也不敢多言。
      赵瑾则是一身月白儒衫,手执折扇,温文尔雅。他是清流出身,说话慢条斯理,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三遍。但高曦宁注意到,他看她的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评估——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沈如砚最年轻,也最安静。他穿了一身青衫,坐在角落里,几乎不主动说话。但高曦宁知道,他的安静不是怯懦,是蛰伏。高衡生前最信任的伴读,能在宫变后全身而退,这种人,要么无害,要么极危险。
      酒过三巡,歌舞暂歇。
      高曦宁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谢长昭身上,忽然微微一笑。
      那一笑,如冰雪初融,满殿皆惊。
      谢长昭愣了愣,随即挺了挺胸膛,露出一个自认为最英武的笑容:"殿下今日生辰,臣……"
      "谢公子。"高曦宁打断他,声音轻柔,"本宫听闻,公子三年前在北疆,曾一箭射杀鹄狄野狼部将领?"
      谢长昭眼中闪过得意:"正是。那狄将号称'黑狼',凶悍异常,臣一箭穿喉,取其首级。"
      "好箭法。"高曦宁点头,目光里带着赞许,"本宫最敬重的,便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不像有些人——"她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赵瑾和沈如砚,"只会躲在书斋里,拨弄算盘,或者吟风弄月。"
      赵瑾的折扇微微一顿。
      沈如砚垂眸,指尖摩挲着酒杯。
      谢长昭却没有察觉,被高曦宁这一番话捧得飘飘然,声音都高了几分:"殿下谬赞。臣不过是尽本分。若殿下有需要,臣愿为殿下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当真?"高曦宁眸光流转,"本宫近日正愁一件事——北疆军饷已拨,但监军人选未定。本宫想派一个既懂军务、又忠心耿耿的人去。谢公子可愿……"
      "臣愿往!"谢长昭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什么,脸色微变,"只是……家父那边……"
      "镇北将军那边,本宫会去信说明。"高曦宁笑意更深,"谢公子有此忠心,本宫甚慰。来,本宫敬你一杯。"
      她举杯,谢长昭连忙双手捧杯,一饮而尽。
      殿中气氛微妙起来。
      赵瑾轻轻摇了摇折扇,声音不咸不淡:"谢公子好福气,得殿下青眼。只是北疆苦寒,谢公子金尊玉贵,可别冻坏了身子。"
      谢长昭正沉浸在"殿下看重我"的狂喜中,没听出赵瑾话里的刺,大手一挥:"周公子说的是哪里话。我谢长昭自幼在边关长大,什么苦没吃过?不像某些人,连马都不会骑,只会坐在家里数银子。"
      赵瑾脸色一沉。
      沈如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切入了对话:"谢公子说的是。只是……殿下派谢公子去北疆,是去做监军,还是去做将军?监军者,监察之职,不可越权。若谢公子习惯了发号施令,恐怕……"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谢长昭皱眉:"沈公子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如砚微微一笑,"只是提醒谢公子,殿下的信任,是恩赐,也是责任。别辜负了才好。"
      高曦宁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
      三大家族,三种反应。
      谢长昭——蠢。被她一捧便忘乎所以,当众接下北疆监军的差事,等于把自己绑在了她的战车上。镇北将军府若知道嫡次子被她一句话派去了苦寒之地,会怎么想?
      赵瑾——妒。他看出了她的意图,却压不住酸意,开口便是讥讽。这种沉不住气的人,不足为虑。
      沈如砚——疑。他看穿了她的局,却没有点破,反而用"提醒"的方式推波助澜。这个人,要么是在试探她,要么是在借她的手,除掉谢长昭。
      无论是哪种,都正中她下怀。
      "三位公子都是国之栋梁。"高曦宁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殿安静下来,"本宫今日生辰,能得三位相伴,甚感荣幸。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谢长昭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本宫有些乏了。谢公子,北疆之事,明日来祈年殿详谈。至于二位……"
      她看向赵瑾和沈如砚,笑意淡了下去:"本宫与二位,来日再叙。"
      来日再叙。
      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赵瑾和沈如砚同时变了脸色。
      谢长昭沉浸在"独得青睐"的喜悦中,赵瑾和沈如砚却听出了另一番意味——她选择了谢长昭?还是她只是在用谢长昭刺激他们?又或者,她谁都没选,只是在玩一场游戏?
      高曦宁起身离席,裙裾曳地,背影笔直如剑。
      殿中丝竹再起,却掩不住三大家族之间的暗流涌动。
      谢长昭被同僚围着敬酒,得意洋洋地讲述"殿下如何看重我"。赵瑾坐在角落,折扇轻点下颌,目光阴沉。沈如砚独自饮酒,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高曦宁走到殿门处,回头看了一眼。
      灯火辉煌,人影幢幢。权贵世家,觥筹交错,各有错落。虞仲坐在远处,正与一名官员耳语,目光时不时投向这边。
      她收回目光,踏入夜色。
      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她却觉得畅快。
      第一步,成了。
      谢长昭去了北疆,镇北将军府便与她绑在了一起——不是同盟,是牵制。将军府会担心嫡次子的安危,会求她照应,会在朝堂上为她说话,至少不会公开反对。
      赵瑾和沈如砚被"冷落",心中不平,便会互相猜忌,甚至互相攻讦。三大家族本就不是铁板一块,她只需要在缝隙里插一根针,便能让他们离心。
      既然帝王意图将婚姻作为控制她的锁链,那她,就将这条锁链变成绞索,套在所有人的脖子上。
      窗外,雪又落了下来。
      高曦宁站在灯影里,望着远处宫墙的轮廓,眼神冰冷而明亮。
      十九岁的生辰,她收到的礼物很多。
      但最好的礼物,是她自己送给自己的——
      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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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友友放心入坑,作品已经全部完成,每天都有定期更新哦~新人作品,欢迎收藏~谢谢友友们~《陌上相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