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相逢》默鱼丸

48、贤妻 今冬格外冷

　　今冬格外冷。
　　才入十月，燕京便落了三场大雪。护城河结了厚厚的冰，街头巷尾的穷苦人家缩在漏风的屋子里，炭火是奢望，柴火也要精打细算。伤寒咳嗽的人一日比一日多，药铺门前排起长队，一副驱寒的汤药价钱翻了两番，寒门百姓买不起，只能硬扛。
　　定北侯府却在这时候开了粥棚。
　　冬节这日，天还没亮透，侯府西角门外的长街上便支起了十口大铁锅。白粥熬得稠稠的，里头掺了红枣和姜片，热气腾腾地往外冒。旁边另设了药棚，侯府的府医带着几个学徒，免费给穷苦人诊脉施药。青杏领着丫鬟们忙前忙后，每人还能领一帖驱寒的草药包，用粗纸包得方方正正，上头印着定北侯府的标记。
　　"侯爷和夫人新婚燕尔，这是给夫人生辰祈福积德呢！"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日便传遍了燕京城。有人说定北侯宠妻宠得没边，有人感慨侯府财大气粗，更多的人只是捧着那碗热粥，在寒风里红了眼眶。
　　而定北侯府深处，小药圃里，燕京城人人热议的定北侯夫人正蹲在田垄间，手里握着一把小锄头，专心致志地给一畦当归松土。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棉裙，外头罩着一件狐皮小袄，是霍北羽坚持要她穿上的。头上只簪了一支羊脂玉兰簪——那是他去年送她的生辰礼，她日日戴着，舍不得换别的。
　　"夫人，外头冷，您回屋吧？"青杏送完粥回来，见她还在药圃里，急得直跺脚，"今儿是您生辰呢！"
　　云璃头也不抬，小锄头轻轻刨开冻土："就是因为生辰，才要多种几株。开春了就能移栽到城外去，那些穷苦人买不起药，咱们多种些，明年施药就不用花钱买了。"
　　她说话时，嘴里呵出的白气散在冷空气中，鼻尖冻得微微发红，一双眼睛却亮得很。
　　青杏无奈，只得去屋里取了手炉和披风，又给她换了一双厚底的棉靴——侯爷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说夫人若冻着一根手指头，回来就要罚她月钱。
　　云璃由着她折腾，心思全在那几株草药上。
　　但她此刻做的事，可不仅仅为了种草药。
　　那日龙桃儿在醉仙楼的雅间里，一边嗑瓜子一边给她上课，瓜子皮吐得那叫一个潇洒："阿璃，你听好了，女人在这世道活，第一要紧的事，就是手里要有钱。"
　　云璃当时正给她斟茶，闻言愣了愣："我有侯府的月例……"
　　"月例？"龙桃儿嗤笑一声，"那玩意儿叫零花钱，不叫钱。我说的是你自己的产业，你自己的营生，你自己说了算的本事。男人给你的是情意，你自己挣的才是底气。万一哪天——我是说万一啊——他变心了，或者出点什么事，你手里有产业，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云璃眨眨眼，想起自己从前在青城，跟着师父采药行医，虽然清贫，却自在。后来入了侯府，吃穿不愁，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我能做什么？"云璃虚心求教。
　　"你会什么？"龙桃儿循循善诱。
　　"医术。"云璃回答得毫不犹豫，这是她最拿得出手的本事了。
　　"这不结了？"龙桃儿一拍桌子，一锤定音，"盘个药铺啊！你自己坐诊，自己采买，自己经营。凭你的医术，还怕发不了家？"
　　云璃眼睛亮了。
　　她从前不是没想过。在青城时，她跟着师父走街串巷地看病，师父常说，医者仁心，可也得吃饭。她那时不懂，如今懂了——要想帮更多的人，就得先让自己立得住。立得住，才能接得住那些求助的手。
　　于是她开始盘算。
　　盘铺子要多少银子，进货渠道从哪儿来，坐诊的时辰怎么排，哪些药材可以自己种……她把龙桃儿教她的那些"现代"经营理念一条条记下来，又结合自己的医术，写了厚厚一本册子。
　　霍北羽起初并不知道她在忙什么。
　　那日晚上他回府，照例先去书房换衣裳，却见云璃趴在书案上，面前摊着一堆纸，嘴里还咬着笔杆，眉头皱得紧紧的。
　　"阿璃？"
　　云璃抬头，眼睛一亮，随即又摆摆手："你先去用膳，我算完这笔账就来。"
　　霍北羽方才在外跟人议完事就赶着回来，这会才觉有些口渴，顺手端起一杯茶走过去云璃身边，俯身看她写了什么。只见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租金""药材成本""坐诊分成""伙计工钱"等字样，旁边还有她画的歪歪扭扭的算盘草稿。
　　"你要开药铺？"霍北羽呷了一口茶水。
　　"嗯！"云璃重重点头，神色郑重，“我立志要做个贤妻！”
　　霍北羽闻言略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那一口茶，险险没有喷出来。
　　“桃姐姐说了，这为妻之道，首要得懂的，就是生财有道！”云璃说着还挥舞了下小拳头，显得格外斗志昂然。
　　"生财乃头等大事，而且不能事事指望男人，还得自己摸索着学，这样得来才全是自己的。"云璃很聪明地隐掉了龙桃儿有关“男人变心”之类的话头，免得对霍北羽造成什么不良的刺激。
　　霍北羽挑了挑眉。
　　桃姐姐？
　　他想起那个从万蛊山来的大祭司，说话做事都与常人不同，看人的眼神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透彻。云璃与她交好，他本没什么意见，可如今这"桃姐姐"天天给自家夫人灌输些"不要太指望男人"的高论，他心中不由得警铃大作。
　　"我帮你看看？"他试探着问，"我在军中管过后勤，算账还有些经验……"
　　"不用不用！"云璃连忙把册子合上，推着他往门外走，"桃姐姐说了，得自己摸索。你去书房忙你的，我用晚膳时再来叫你。"
　　霍北羽被推得一个趔趄，哭笑不得地站在廊下，看着她把门关上，还从里面落了闩。
　　他摸了摸鼻子，心中五味杂陈。
　　这龙桃儿，到底什么来路？
　　接下来几日，霍北羽明里暗里地找罗天闻打听。
　　先是"不经意"地问起西蜀的风土人情，继而"顺便"提及万蛊山的蛊术传承，最后干脆直截了当："那个龙桃儿，你与她相识多年，可知她底细？"
　　罗天闻起初还正经回答，后来被他问得烦了，终于在某日下朝后，一把将他拽到茶楼雅间，压低声音道："霍北羽，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日日打听龙桃儿，"罗天闻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如若不是咱俩至交多年，我都要怀疑你见异思迁、移情别恋了。怎么，新婚燕尔的，惦记上人家大祭司了？"
　　霍北羽一口茶喷了出来。
　　"你胡说什么！"他擦着衣襟，又好气又好笑，"我是怕她把阿璃带坏了！"
　　"带坏？"罗天闻哈哈大笑，"人家教云璃自立自强，这叫带坏？霍北羽，你这是怕云璃翅膀硬了，飞了你够不着吧？"
　　霍北羽沉默了。
　　罗天闻说得对，他确实怕。
　　他怕云璃不再需要他。怕她有了自己的天地，便不再把他当作唯一的依靠。他习惯了做她的山，做她的盾，做她走投无路时唯一的光。可如今她要自己盘铺子、自己算账、自己挣银子，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多用处了。
　　"你呀，"罗天闻摇摇头，给他斟了杯茶，"龙桃儿那人，看着邪性，心却不坏。她教云璃的那些，都是正理。你总不能把云璃一辈子关在侯府里，只做你的侯夫人吧？她是有本事的人，你该高兴才是。"
　　霍北羽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飘落的雪，半晌才低声道："我知道。我只是……还没习惯。"
　　习惯她不再需要他事事操心。
　　习惯她眼里除了他，还有别的光亮。
　　冬节这日，霍北羽果然被景泰帝留了一刻。
　　说是留，其实陛下只问了两句胥门关的防务，便摆摆手："去吧去吧，朕看你心不在焉的，留你也是白留。赶紧回府陪你的夫人，别在这儿碍朕的眼。"
　　霍北羽难得地老脸一红，行礼告退，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
　　景泰帝望着他的背影，笑着对身旁的太监道："瞧瞧，当年那个冲锋陷阵令人闻风丧胆的定北侯，如今成了个急着回家陪媳妇的惧内汉。"
　　太监赔笑："陛下说的是，侯爷这是……转了性了。"
　　"不是转性，"景泰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是找回了人味儿。朕这位兄弟，苦了太多年，如今有人把他暖过来了，朕替他高兴。"
　　侯府里，云璃的小药圃已经收拾妥当。
　　她种下了今冬最后一畦柴胡，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来。青杏连忙给她披上大氅，又递了手炉，嘴里念叨着："夫人，您这生辰过得，比府医还像府医。外头人都说侯府施粥施药是给夫人生辰积德，夫人自己倒好，连碗长寿面都没吃呢。"
　　云璃笑了笑："积德不积德的，我不在乎。那些百姓能喝上口热粥，比给我摆十桌酒席都强。"
　　她说着，往主院走去。
　　霍北羽已经回来了，正在廊下等她。见她过来，自然而然地伸手替她拂去肩头的雪粒，又把她冰凉的手包进自己温暖的掌心。
　　"手这么凉，"他皱眉，"青杏怎么不给你多拿个手炉？"
　　"我让她别拿的，"云璃仰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拿多了不方便干活。"
　　霍北羽无奈，只得将她两只手都捂热了，才牵着她往暖阁去："晚间罗天闻他们要过来，给你过生辰。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云璃歪头想了想："我想要你明日陪我去看铺子。"
　　"铺子？"
　　"嗯，"她眼睛亮晶晶的，"城南有一家药铺，掌柜的要回老家，正想盘出去。我今日让洛奕去打听过了，地段好，门面也不大，正适合我起步。阿羽，我想盘下来。"
　　她说得认真，小脸上带着一股亮晶晶的神采——不是依赖，不是仰望，而是她自己想要去做一件事、并且确信自己能做成的笃定。
　　霍北羽心中一动，忽然觉得，这样的云璃，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好，"他点头，"明日我陪你去。"
　　"真的？"云璃惊喜地拉住他的袖子，随即又想起什么，连忙松开，"不对，桃姐姐说了，不能事事指望男人，我自己去就行……"
　　霍北羽一把将她拽回来，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龙桃儿龙桃儿，你张口闭口都是龙桃儿。阿璃，我是你夫君，陪你看看铺子，不算'指望男人'，算……夫妻同心。"
　　云璃在他怀里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
　　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声音软软地："那好吧，夫妻同心。"
　　霍北羽抱紧了她，心中那点儿因为"龙桃儿高论"而起的酸涩，忽然就散了。
　　她还是要他的。不是需要他养活，而是想要他陪着。这不一样。这让他觉得自己仍是她的归处，哪怕她有了自己的翅膀。
　　晚间，暖阁里燃了地龙，暖融融的。
　　罗天闻、龙桃儿、柳青鸾都来了，连洛奕和青杏也在一旁伺候。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中间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上头卧着两个荷包蛋，撒了翠绿的葱花。
　　龙桃儿带了礼来——是一套她亲手配的"创业秘诀"，包括几本她默写的现代经营小册子，还有一套精巧的算盘，珠子是用万蛊山的毒虫壳磨的，乌黑油亮，拨起来清脆悦耳。
　　"这叫'毒算盘'，"她得意洋洋，"谁要是敢坑你钱，你就拿这算盘砸他，包他中毒三日，上吐下泻。"
　　云璃哭笑不得地接过，心里却暖得很。
　　柳青鸾送的是一匹她亲手绣的锦缎，上头绣着当归、人参、灵芝等药材纹样，说是给云璃做坐诊时穿的衣裳。云璃喜欢极了，当场便展开来比划。
　　罗天闻最实在，直接送了一沓银票："算我入股。等你药铺开起来，给我分红就行。"
　　云璃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心中暗暗盘算着这算多少股、日后怎么还。
　　这一席生辰宴，吃得十分温馨热闹，没有外客，皆是至亲。
　　罗天闻依旧嘴欠，被龙桃儿三言两语怼得哑口无言；柳青鸾说起京城闺阁里的趣事，逗得云璃直笑；霍北羽话不多，却时不时为云璃布菜，将她爱吃的蜜汁火腿、桂花糖藕一一夹到她碗中。
　　酒过三巡，云璃又醉了。
　　她酒量浅，但态度极好，旁人敬她生辰酒，她来者不拒，三杯下肚便晕晕乎乎，抱着龙桃儿的胳膊撒娇："桃姐姐，我、我明日便去牙行看铺子……我要做、做燕京最有钱的医婆……"
　　龙桃儿哭笑不得，将她往霍北羽怀里一推："带走带走，你家贤妻交给你了。"
　　霍北羽稳稳接住她，向众人略一点头，便将人打横抱起，径直往后院走去。
　　罗天闻在身后喊："这就散了？我还没喝够呢！"
　　龙桃儿将一粒瓜子精准弹进他嘴里："喝你的吧，傻侍郎。"
　　"去哪？"云璃搂着他的脖子，声音里带着醉意——方才她喝了几杯果酒，脸颊红扑扑的，眼神也迷离起来。
　　"后山亭，"霍北羽脚步不停，声音哑得厉害，"我让人在府里建了一个温泉池子，跟宜泉那个一样。冬日里泡一泡，祛寒。"
　　云璃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餍足的猫："霍北羽，你真好……"
　　霍北羽脚步一顿，低头看她。
　　她醉眼朦胧地望着他，嘴角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他后颈上画圈圈。那模样又娇又软，与平日里那个立志要做贤妻的云璃判若两人。
　　他心中软得一塌糊涂，抱着她穿过回廊，进了新落成的后山亭。
　　这个后山亭温泉池就是霍北羽绘了宜泉温泉山庄的格局，写信交托霍家族长霍延康营建的，霍族长于营建上颇有心得，他结合侯府后山地势对格局做了些微精妙的修改，较之宜泉温泉的野趣，侯府的后山温泉更为精致舒适。
　　池子不大，四周用青石砌了壁，池底铺着温热的玉石，水汽氤氲，带着淡淡的硫磺香。池边点了灯，光线柔和，映得水波荡漾。
　　霍北羽将云璃放在池边的软榻上，她双臂依然软软地环着霍北羽，两人近在咫尺呼吸相闻。
　　霍北羽自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檀木盒子，盒子里头躺着一套金针。
　　不是普通的针。那针身细如发丝，却隐隐泛着流光，针尾刻着一朵小小的云纹——是云璃的名字。
　　"这是……"
　　"我让人去寻大师特制的，"霍北羽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低的，"混了玄铁所铸，百年不锈，入体无痕。你从前那套金针，有几根已经钝了，我一直记着。"
　　云璃轻拂过金针的盒子，心下满是欢喜与感动。她双眼璀璨如星，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声音甜甜的："谢谢夫君。"
　　霍北羽眸色一深，手臂收紧，将她抵在榻上，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与方才那个蜻蜓点水完全不同。他吻得深而缠绵，像是要把这些日子她忙着盘铺子、冷落了他的委屈，都从这个吻里讨回来。云璃被他吻得气息不稳，手指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嘴里含糊地哼了一声。
　　那声音又软又糯，像小猫撒娇。
　　霍北羽喉结滚动，伸手去解她的衣带。
　　云璃乖乖地坐着，任由他动作，只是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得他耳根发热。
　　"看什么？"
　　"看你好看，"她歪着头，声音软糯，"霍北羽，你怎么这么好看？"
　　霍北羽失笑，捏了捏她的脸："喝醉了倒是嘴甜。"
　　"我才没醉，"她嘟起嘴，伸手去扯他的腰带，"你也脱，一起泡……"
　　霍北羽由着她胡闹，很快两人便下了水。
　　温泉水热乎乎的，包裹着肌肤，舒服得让人叹息。云璃靠在池壁上，长发散在水里，像一匹黑色的绸缎。霍北羽从身后环住她，将她整个人纳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肩窝。
　　"阿璃，"他低声唤她，"生辰快乐。"
　　云璃转过身，面对着他，水汽氤氲中，她的眼睛亮得像星子。她凑近他，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声音软糯得像在撒娇："霍北羽……以后的生辰，你都会陪我吗？"
　　"自然……一直陪你。"霍北羽细细碎碎地啄吻着她，声音已然嘶哑，"叫我夫君……嗯？"
　　云璃醉态迷离，也不忘乖乖地娇声唤道，“夫君……”
　　温泉水波荡漾，灯影摇曳。霍北羽低头深深吻住她，这一次，吻得极深极缠绵。云璃回应着他，手指攀上他的肩背，指尖在他肌肤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水汽氤氲中，两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
　　云璃醉后格外会撒娇，一会儿嫌水热，一会儿又要他抱紧些，嘴里哼哼唧唧的，像只餍足又贪欢的猫。霍北羽由着她折腾，只是抱得更紧，吻得更深，将她所有的撒娇都吞进唇齿间。
　　这一夜，温泉池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窗外落着今冬最大的一场雪，覆盖了整座燕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