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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大婚 十月初十, ...
十月初十,宜嫁娶。
燕京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沫子从灰蒙蒙的天际落下来,像谁撒了一把盐,落在朱红的宫墙上,落在金黄的琉璃瓦上,落在定北侯府绵延三条街的喜绸上,红与白交织,像一幅泼墨的画。
云璃寅时便被唤醒。
青杏带着六个侍女涌进来,有的捧铜镜,有的托妆奁,有的端着热气腾腾的桂花酿。云璃坐在妆台前,任由她们摆布,眼皮却沉得睁不开。昨夜高曦宁走后,她握着阿娘的项链哭了很久,霍北羽陪着她,直到更鼓敲过五响才勉强合眼。
"姑娘,"青杏替她篦着头发,嘴里念叨着,"今日可不能睡,侯爷的花轿巳时就要到了……"
云璃含糊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妆台上的羊脂玉兰簪上——那是霍北羽亡母留下的遗物,今日要簪在她发间,作为"传家"的信物。她忽然想起高曦宁送的那对蝴蝶钗,此刻正收在枕边的匣子里。两副钗,两个母亲,两种命运,今日都要簪在她头上。
龙桃儿推门进来时,云璃正被按在妆台前描眉。她一身大红喜袍,手里却拎着个酒壶,浑身酒气,笑得肆意:"小云璃,今日姐姐我送你出嫁,可得喝个够本!"
"龙姑娘!"青杏急得直跺脚,"您怎么穿喜袍……"
"怎么?"龙桃儿挑眉,"我不能穿?我与云璃情同姐妹,今日就做她的'送嫁姐',有何不可?"
她说着,凑到云璃跟前,仔细端详她的脸,忽然"啧"了一声:"好看。比万蛊山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好看百倍。"
云璃被她逗笑了,眼眶却有些发酸。她想起万蛊山竹楼醒来那日,龙桃儿每日诊脉配药,两人聊药理蛊术,青杏包揽起居,霍北羽守在门外找不到独处机会。
"桃姐姐……"她轻声道,"谢谢你。"
龙桃儿摆摆手,仰头灌了一口酒,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谢什么。你好好过日子,就是谢我了。"
今日担任全福夫人的罗夫人——罗天闻的母亲,以世家嫡女嫁入同为清流世家的罗家,育有二子二女,夫妻恩爱和顺,儿女个个懂事争气,乃燕京城里公认有福气的夫人,此刻她笑得一脸慈和,看着众女拱围着的云璃,笑道,“阿璃,今日可是大喜之日,可不兴把妆容哭花了哟。”
云璃不好意思地眨巴了下眼睛,扬起一抹甜美的笑意,“阿璃省得,多谢夫人。”
霍北羽辰时便到了侯府正堂。
他一身大红喜袍,金线绣的蟒纹在雪光下流转着暗芒,衬得他面色苍白却眸色深沉。右肩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脊背挺直,像一柄入鞘的剑,藏了锋芒,却藏不住气势。
罗天闻骑在马上,跟在迎亲队伍最前,嘴里嘀嘀咕咕:"北羽,你这样迎亲,传出去,满京城都要笑你……"
"有什么好笑?"霍北羽淡淡道,撇了他一眼,补了一句,“好过你媳妇都没有。”
"你……"罗天闻气得手指直抖,方抬手就被一边的林如沣抬手拦下。
林如沣一脸和善,笑得直眯眼,“……大喜日子,好说好说……还没媳妇也没事,如今谁不知道,我们罗大人乃京城第一贵婿人选哟。”
吴钊探个头过来,贼兮兮地接话道,“少了两个字……大龄!”
一群人哄然而笑,连霍北羽的嘴角都忍不住弯了弯,清朗笑意顿时给他的眉目平添了几分少年意气。
“你们……别太过分了啊……”罗天闻气得马都落后了,说着便拍马赶了上去。
巳时正,鞭炮声炸响。
云璃被搀扶着从听竹轩出来,盖着红盖头,手里攥着一只苹果。霍北羽大步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扶她上轿。他的手指触到她的腕骨,冰凉纤细,像一截玉。他忽然收紧了力道,像是确认她真的在那里。
"我在。"云璃在盖头下轻声道,声音带着一丝笑,"阿羽,我在。"
霍北羽低笑一声,替她放下轿帘,翻身上马。
花轿起,锣鼓喧天。
按照他定的方案,花轿从侯府出发,绕行至御赐清河县君府,再回转侯府完成迎亲礼。云璃自始至终坐在花轿里,他自始至终守在花轿边,寸步不离。
沿途百姓挤在街道两旁,指指点点,笑声不断。
"定北侯这是怕新娘子跑了?"
"听说前儿县君出城祈福,侯爷也是亲自护送往返……"
"啧啧,这么大个人了,黏媳妇黏成这样……"
霍北羽充耳不闻。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花轿的帘子上,偶尔风一吹,掀起一角,露出里面一抹大红衣角,他便觉得心头某处被填得满满的。
罗天闻跟在后面,摇头苦笑,却对身旁的龙桃儿道:"龙姑娘,你说他这毛病,能治吗?"
龙桃儿啃着不知从哪儿摸来的瓜子,含混不清地道:"能治。让云璃多失踪几回,脱敏治疗。"
"啥玩意……"
与此同时,燕京北郊的官道上。
高曦宁勒马,停在一片枯树林边。黑马喷着白气,蹄子不耐烦地刨着雪地。她一身素色斗篷,与那漫天喜庆的红格格不入,像一滴墨落入朱砂。
哑女跟在她身侧,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远处,燕京城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她似乎能听见隐约的锣鼓声,能想象那顶花轿从侯府出发,绕行朱雀大街,再缓缓回转。她甚至能想象云璃此刻的模样——盖着红盖头,手里攥着苹果,紧张又欢喜。
高曦宁忽然抬手,按在胸口。
那里有一条项链曾经贴着肌肤,贴了十八年。如今它戴在另一个人颈间,在另一个人的大喜之日,替母亲见证着女儿的出嫁。
"殿下,"哑女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如磨砂,"该走了。"
高曦宁没有动。她的目光仍落在燕京的方向,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不肯断裂,也不肯回弹。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水,像一滴泪,却没有温度。
"走吧。"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策马,黑马嘶鸣着冲入风雪。她没有再回头,任由燕京城的轮廓在身后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终化作白茫茫天地间一个模糊的墨点。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她再也带不走了。
侯府正堂,红烛高烧。
两个主位虽空着,霍家族长霍延康就坐在侧边上,捋着胡须笑得见牙不见眼。他身旁是景泰帝派来的宣旨太监,捧着一卷金册,等着新人行礼后宣读赐婚诏书。
云璃被搀下花轿时,雪已经下大了。霍北羽伸手扶她,掌心温热,融化了她指尖的凉意。他牵着她,一步步跨过火盆、马鞍,走进正堂。盖头下的世界一片红,她只能看见他的靴尖,玄色锦靴,绣着暗纹,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向外。雪花落在云璃的盖头上,像无数细碎的祝福。
"二拜高堂——"
霍延康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声道"好、好、好"。云璃想起自己并无高堂在座,心头微涩,却感觉霍北羽的手紧了紧,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夫妻对拜——"
云璃俯身,盖头下的流苏轻轻晃动。她看见霍北羽的靴尖微微前倾,与她相对,像两柄终于合鞘的剑。
礼成。
婚房设在怀厚堂,内室已整饬得焕然一新。
云璃被搀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只苹果,紧张得指节发白。
夜色一点一滴地渐渐暗沉下来。
霍北羽送完宾客进来时,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却目光清明。他走到她面前,站定,没有急着掀盖头。
"云璃。"他开口,声音低哑。
"嗯?"
"那日在翠微山,"他忽然道,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以为自己要死了。那时我想,若是能再见你一面,死也值了。"
云璃的心猛地一缩。
"后来我找回你了,"霍北羽继续道,"我就不舍得死了,我要好好活着,与你白头偕老,护你一世安宁。今日,我终于把你娶回来了。"
他说着,伸手,缓缓掀开了她的盖头。
烛光下,云璃的面容映着大红嫁衣,精致的妆容滤去了眉目间往日纯然的稚气,像一朵盛放的牡丹,灼灼其艳,熠熠其华。唯有那双初见就令他惊艳的星眸仍透着清澈,涧雪清泉,脉脉春水。她看着他,眼眶红了,却笑着,泪珠挂在睫毛上,像细碎的星。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霍北羽低语,取自己一缕鬓发,以喜剪剪下,又取云璃一缕青丝,认真而笨拙地将两缕发丝交缠,系入一只锦囊。
霍北羽又拿起边几上那以一只葫芦剖成两半的合衾酒,以红线相连,盛满琥珀色的桂花酿。两人各执一半,手臂相交,饮尽此杯。
酒味甘醇,云璃却不胜酒力,眼尾泛起薄红。霍北羽放下酒杯,拇指轻轻拭去她唇角酒渍,眸色骤深。
他俯身,吻去她眼角的泪,吻上她嫣红的唇,唇舌温热,带着酒气的醇厚。云璃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小手抵在他胸前,触到一片濡湿——是右肩的伤口又裂开了。
"你的伤……"
"不管。"霍北羽含糊道,将她压向床榻,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今日,什么都不管……"
红烛摇曳,帐幔低垂。
云璃躺在绣着并蒂莲的锦被上,大红嫁衣铺展开来,像一池盛开的红莲。霍北羽撑在她上方,目光从她眉心移到鼻尖,再移到唇角,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怕吗?"他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云璃摇摇头,又点点头,耳尖红得能滴血。
霍北羽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宠溺,几分促狭。他俯身,唇贴上她的耳垂,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颈侧的肌肤,像一阵春风拂过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我轻些。"他承诺,声音沙哑。
他的吻从耳垂移到颈侧,再移到锁骨,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缓缓晕开。云璃仰起头,手指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他的唇舌温热而湿润,所过之处,像有火苗在皮肤下窜动,烧得她浑身发软。
"阿羽……"她轻唤,声音微颤。
"嗯?"他抬头,眸中暗色翻涌,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我……"云璃咬了咬唇,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霍北羽没有再问。他伸手,替她解开嫁衣的盘扣。金线绣的并蒂莲在烛光下流转着暗芒,像活的一般。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却有些笨拙,盘扣繁复,他解了半天才解开一颗。
"我来……"云璃小声道,想自己动手。
"不许。"霍北羽按住她的手,声音低哑,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我来。"
他继续解,动作慢得像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每解开一颗,他的唇便落下去,吻过裸露出来的肌肤,像蝴蝶掠过花蕊,轻柔却灼热。
嫁衣终于散开,露出里面藕荷色的小衣。云璃闭上眼睛,不敢看他,睫毛颤抖得像受惊的蝶翼。霍北羽却停住了,目光落在她胸口——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金蚕蛊公蛊寄居时留下的痕迹。
他的眸色暗了暗,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痕,像要把它抹去。
"疼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云璃睁开眼,看见他眼底的痛色,心头一酸。她知道他在问什么——不是此刻,是万蛊山上,她瘦骨嶙峋、胸口被公蛊蚕食的日子。
"不疼。"她轻声道,握住他的手,"都过去了。"
霍北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痛色被某种更深的东西取代——是执拗,是占有,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他俯身,吻上那道疤痕,唇舌温热,像一种虔诚的膜拜。
"从今往后,"他声音低哑,像誓言,"我不会再让你疼。"
云璃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酸涩而温暖。她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她的吻落在他眉心,像一滴露落在花瓣上,轻柔却坚定。
"我信你。"她说。
霍北羽的呼吸骤然粗重。他不再克制,伸手扯开自己的衣袍,将她揽入怀中。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人同时颤了一下——她的冰凉,他的灼热,像两块终于合拢的玉。
帐幔落下,红烛摇曳。
他的动作起初很轻,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怜惜。云璃咬紧了下唇,手指攥紧了他的背脊,指甲陷入皮肉,像在确认他真的在那里。
"疼吗?"他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
云璃摇摇头,眼眶却红了。不是疼,是某种无以言喻的酸胀,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化作温热的潮水,涌向四肢百骸。
霍北羽没有再问。他吻去她眼角的泪,动作渐渐加重,像一场终于落下的暴雨,带着积蓄已久的渴望与执念。云璃仰起头,喉间溢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无助的哀求,又像某种隐秘的邀请。
锦被凌乱,嫁衣散落一地,像一朵朵凋零的红莲。
窗外雪落无声,像谁在天际撒了一把细碎的盐,覆盖了整个燕京城。而帐内,红烛燃尽,蜡泪凝成小小的丘,像某种无声的见证。
夜深时分,云璃蜷在霍北羽怀中,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他的右肩缠着绷带,血迹已经干涸,像一朵暗红的花。
"阿羽。"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与慵懒。
"嗯?"
"今日……"她顿了顿,耳尖又红了,"算不算圆满?"
霍北羽低笑一声,收紧手臂,将她箍得更紧。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哑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不算。"
云璃一怔,抬起头看他。
霍北羽垂眸,目光与她相接,眸中暗色翻涌,像暴风雨后的海面,餍足却贪婪。
"这才第一回,"他声音低沉磁性,却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良宵苦短,我的夫人。"
云璃的脸烧得更厉害了。她把脸埋回他胸前,像只鸵鸟,却听见他胸腔里传来的低笑,像某种得逞的愉悦。
窗外,雪还在下。
更鼓敲过三响,夜已深沉。而怀厚堂的烛火,终于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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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友友放心入坑,作品已经全部完成,每天都有定期更新哦~新人作品,欢迎收藏~谢谢友友们~《陌上相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