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曦宁 "云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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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璃，"高曦宁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有着淡淡的喜悦。
“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
云璃看向她，犹带泪光的眸中有惊诧，亦有不容错辨的喜色。
"八岁生日那天，我不小心踢到了大皇兄的京巴狗，他让人押着我给那只狗认错，我不肯，硬是又挨了一身伤。"高曦宁突然开口说起了自己的过去，声音却平淡得像不是在说自己，"那次伤在背上，夜里疼得我睡不着，想着我孤身一人，与其苟且活着……不如去找阿娘算了。"
云璃身子微抖，手也不自觉地攥紧。
"刚到御花园池塘边，我听到了皇后在跟嬷嬷说，我还有个孪生妹妹，因为要留下我，所以她一出生就要被溺毙，后来她被人救走了，流落在外，生死不明。"
"那一刻，"高曦宁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我不想死了。我想活下去，我想活着找回我的妹妹，我要穷尽所有努力，好好活下去。"
云璃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涌了出来，浓重得不可抑制。
"我知道，父皇喜欢什么样的孩子。"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温度，"我宰了那条京巴狗，去求他让我入影卫营受训，生死不论。"
"进入影卫的第三年，我找到了你的下落。但我谁都不敢说，谁都不敢找，我只能默默地收集你的消息，然后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八年过去了，我成了父皇亲手打造的一把剑。"
"皇兄们要么平庸无能，要么野心勃勃。父皇春秋鼎盛，他需要一把像我这种让他用得安心趁手的剑，皇权所需，剑锋所指。"
高曦宁的声音逐渐冷硬，但看向云璃的目光却是温和的。
"前年，有人认出了你师父，也发现了你的身份。父皇想杀了你，为保你性命，我进言将你带回楚国来，他日或有大用。"高曦宁嘴角带了一丝自嘲，"那次也让我明白，皇庭司是皇帝的皇庭司，哪怕由我执掌，但皇权之下，我依然没有选择。"
"我不能，再将你我性命，寄望于他人一念之仁。"
"何况，我的妹妹，是那样的好。"高曦宁交握在桌上的手微微一动，嘴角弯了起来，平静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骄傲。
"我的妹妹——她很聪明，再艰涩的医理她都能学得又快又好；她很勇敢，小小年纪敢自己行山采药；她很善良，一双手救死扶伤无数；她很坚强，永远挣扎着向阳而生……她很好很好，她该好好活着，活在阳光下。"
"她值得，这世上最好的对待。"
云璃早已泪流满面，终于哽咽着、破碎着，也清晰地唤出了一声。
"姐姐……"
云璃撑着身体想站起身，身侧一直沉默的霍北羽此时改握为扶，云璃站稳了身子，他紧紧地抿着唇，终于微微松开了扶着云璃的手。
云璃抬脚，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高曦宁，在一步之遥处停住。她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忽然觉得，十八年的光阴，在这一刻被填满了。
"姐姐……"她再次唤出声，缓缓俯身，像个小女孩一样趴在高曦宁的膝盖上，温热的泪水顷刻就洇湿了高曦宁素色的衣裙，像一朵朵晕开的墨梅。
高曦宁抬起轻颤的手，极慢极慢地抚上云璃的发顶。
霍北羽没有上前，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相依偎在一起的孪生姐妹。
仿若十九年前，她们尚在母亲腹中，亦曾这般亲密无间。
云璃哭了很久很久，就仿佛要将高曦宁不曾流出来的泪，她也一并都流完。
窗外的绵绵秋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色有些发暗。
"姐姐，"云璃抬起头，红肿着眼睛像兔子一样，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留下来，好不好？明日就是我大婚，你……你亲眼看着我出嫁，好不好？"
"你……不回楚国了，好不好？""
高曦宁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垂眸看着云璃，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杏眸里，此刻盛满了恳求与期盼，像两潭清澈的泉水，映着她的倒影。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第一次执行影卫任务的寒夜里，她也曾这样仰头看着过营帐顶漏下的月光，想着她的妹妹是否也在某处看着同一轮月亮。
"傻丫头……"她开口，声音依然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我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云璃攥紧了她的衣袖，像攥着最后一根浮木："什么事……比看着我出嫁还重要？"
高曦宁轻轻笑了。那嘴角一抹浅弯的弧度，如渊潭覆冰，却带着某种炽热的、骄傲的光。
"云璃，我曾因你而奋力攀高，而如今，我也看到了，高处的风景……"高曦宁的目光透着幽深，"九死一生我经历过，权术谋算我亦不差，除了是个女儿身，我高曦宁，所付出的，所作为的，不逊于任何一个男子，我该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天予，我取；天不予，我自会争。"话到这里，竟透着一股金戈之意。
霍北羽第一次抬眼，去打量那张跟云璃一模一样的脸。
那是一个野心家的脸，一个欲以江山为棋盘的筹谋者。
高曦宁丝毫不在意他的打量。
"登临绝顶，会是什么样的风光，"她轻轻地帮云璃把耳鬓的碎发掠到后方，一字一顿，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我也想看看。"
云璃怔住。
高曦宁缓缓站起身，将云璃也扶了起来。她的双手搭在云璃肩上，目光平视着她，像一位君王在审视自己的疆土，又像一位姐姐在端详即将远嫁的妹妹。
"霍北羽，"她忽然侧首，看向一直沉默站在原地的霍北羽，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带着距离感的优雅，"经得起我的考验，值得托付。"
霍北羽眸色微动，没有言语。
"我试过了，"高曦宁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碧天峰的局，是我与安国公各取所需。他想要你的命，我要清洗异心影卫，更想要看看——你愿不愿意为她死。"
云璃猛地一颤，不可置信地看向高曦宁。
"你……"
高曦宁一丁点愧疚的自觉都没有，她甚至还弯了弯凉薄的唇，道，“所幸，命也够硬。”
云璃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回头看向霍北羽——他早已知道，因为碧天峰出现了云璃的玉镯，也因为事后清理战场发现了楚国影卫的尸体——就不难猜到，这局有楚国皇庭的手笔。
云璃看见霍北羽苍白的面色、紧抿的唇线，忽然明白了很多事——碧天峰那夜，他为何杀得那样疯，为何伤得那样重，为何昏死过去仍不肯松手。
原来，那不仅是安国公的杀局，也是高曦宁的试探。
高曦宁从颈间取下一条项链。链身是细细的金丝，坠子是一枚小小的西洋肖像画，画中女子眉眼温婉，与姐妹二人有七分相似。
"这是阿娘的画像，"她将项链放入云璃掌心，声音低沉，"我贴身带了十八年。今日，送给你作为大婚贺礼。"
云璃低头看着掌心的项链，泪水滴在金丝上，像一颗颗碎钻。
高曦宁的声音很轻，"阿娘若是看到你出嫁，应当也会很欢喜的。"她替云璃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动作生疏却温柔，像在模仿很多年前母亲拂过刚出生的她们的手势。
云璃怔怔地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姐姐，既熟悉又陌生。她是那个会给她送蝴蝶钗、会抚她发顶、会为她流泪的孪生姐姐，也是那个在影卫营厮杀、执掌皇庭司、要争一争登临绝顶的曦宁公主。
"姐姐……"她再次唤出声，声音里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你答应我，活着。好好活着。"
高曦宁眸中的泪光又泛起了一层。她迅速垂下眼睫，将那抹柔软藏进眼底，只留一个极淡的"嗯"字。
"我答应你。"
她转身往门外去，哑女如影随形。走到门槛处，她忽然停住，侧首道："明日大婚，我就不观礼了。"
"姐姐！"云璃追了两步，却被霍北羽轻轻拉住手腕。
高曦宁没有回头，声音飘在夜风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却很快被风吹散："活着，好好活着。这是我对你的唯一要求。"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如同自言自语：
"也是我对自己的要求。"
她踏入夜色，身影很快消失。云璃追出门外，只看见一骑黑马的残影，像一道墨色的流星，划过侯府的檐角，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云璃站在阶前，握着掌心的项链，泪水未干，却再也看不见那道背影。
霍北羽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哑："回去吧，明日还要早起。"
云璃转过身，将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开口："阿羽，我姐姐……她是不是很苦？"
霍北羽沉默了一瞬，伸手将她揽得更紧："是。"
"她那么厉害，"云璃继续说，带着哭过后的鼻音，"可是……也那么孤单。"
霍北羽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从今往后，她有你。你有我。"
云璃怔了怔，忽然笑了，把脸埋得更深。
远处，更鼓敲了三响。大婚的吉日，终于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