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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杀机 尽管霍北羽 ...

  •   尽管霍北羽严密封锁了消息,却封锁不住一座城的眼睛。
      定北侯府的暗卫倾巢而出,金吾卫的精锐换了便装潜入京郊十三镇的每一条巷道,霍家旧部和眼线像蛛网般铺向四野。霍北羽一日一夜不曾阖眼,马踏碎了京郊的霜,靴底磨穿了官道的泥,可那藏着云璃的地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人间抹去。
      这番动静,次日便惊动了安国公府。
      聂琮坐在书房里,听着手下禀报定北侯"为寻一名医女几乎疯了"的消息,枯瘦的手指缓缓叩击着紫檀案几——案几上有个不起眼的盒子,里面一个玉镯在灯火下显得温润剔透。
      若仔细看,玉镯内圈还若隐若现一个“璃”字。
      他浑浊的眼底浮起一丝精光——霍北羽啊霍北羽,你也有今日。
      "公爷,"幕僚低声道,"那医女据说是楚国人,身份不明……"
      "身份不明才好。"聂琮冷笑,"连楚国皇庭都插了一脚,等着看霍北羽为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自乱阵脚。他越是疯,越显得荒唐,越显得……好杀。"
      他摊开掌心,一枚玄铁令牌在烛火下泛着幽光。这是先帝赐给安国公府的私兵令,二十年来从未示人。聂琮摩挲着令牌边缘,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御花园里追着他喊"公爷"的小皇子,如今坐在龙椅上,看他的眼神却像看一条老狗。
      霍北羽是景泰帝最利的刀。刀折了,龙便没了爪牙。
      "去,"他将令牌掷给心腹,"连同楚王送上的,集合三百死士倾巢而出,再联络近郊所有的钉子。告诉他们,定北侯的人头,值十万两黄金。"
      第二日黄昏,霍北羽刚从一处废弃的枯井出来。井底漆黑,他举着烛火,一寸一寸地照,生怕错过任何痕迹。上来时满身污泥,他却恍若未觉,想翻身上马便往下一处去。
      这时,洛奕捧着一个锦盒走到他身边,手在抖。
      锦盒以红绸裹着,掀开盖子的瞬间,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那是一只女人的手掌,肤色白皙,指节纤细,腕上还戴着一只羊脂玉的镯子。
      霍北羽站在井旁,浑身僵硬如石。
      那镯子……那镯子是他上月陪云璃去珍宝阁时,她多看了两眼却嫌贵不肯买的。后来他悄悄命人买了回来,亲手带在了她的手上。镯子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璃"字,此刻正浸在干涸的血里,像一句无声的嘲讽。
      他满是血丝的眼睛仿佛有千斤沉重,缓缓看向那只纤细的断章。
      他的目光从腕骨移到指尖,从指腹的纹路看到掌心的薄茧——云璃常年握针,右手食指与中指内侧有层薄薄的茧,这只手却没有。
      不是她。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可是这样的血腥,若是发生在她身上……
      霍北羽使劲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眸间漆黑如墨,一片暗沉。
      "侯爷,"洛奕声音发涩,"盒底有字条。"
      霍北羽接过那张染血的素笺,上面只有寥寥数字:“碧天峰麓,只身一人,一命换一命。”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仿佛书写者带着某种癫狂的快意。
      "侯爷,"洛奕急道,"这是陷阱!那手虽有几分像云姑娘,可……"
      "我知道。"霍北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将锦盒合上,动作轻缓得像在安放什么易碎的珍宝,"去碧天峰。"
      "侯爷!"
      "我说,去碧天峰。"
      他抬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洛奕从未见过的深渊。那不是愤怒,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醒——他知道是陷阱,他知道那只手不是云璃的,他知道安国公的人正在碧天峰张网以待。
      但只要有一丝希望。
      哪怕万分之一。
      他也要去。
      碧天峰地处翠微山脉最北侧,也是京郊群山中最高的山峰,山势险峻,多断崖密林。暮色四合时,霍北羽单骑入山,玄色大氅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孤绝的旗。
      山道尽头是一片开阔地,枯草丛生,中央绑着个女子,白衣染血,长发覆面。
      霍北羽勒马,瞳孔骤缩。
      "云璃——"他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却在三步之外猛地停住。那身形、那衣裳、甚至那发间的绾发篦子,都像极了她。可霍北羽闻到了一股陌生的脂粉气,不是云璃身上常有的药香。
      他伸手,一把掀开那女子的长发。
      一张陌生的脸,泪流满面,口中塞着软布,惊恐到扭曲。
      却不是他的阿璃。
      霍北羽的手僵在半空。
      不是她。
      真的不是她。
      那一瞬,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轰然炸开。两日来强撑的镇定、克制、理智,在这一刻尽数崩解。他缓缓直起身,环顾四周——山林寂寂,鸟雀无声,那是杀机蛰伏的死寂。
      几乎就在同一瞬,四面八方利刃破风而至。
      没有任何的招呼,招招是致命的杀机。
      这是眼前这个男人最脆弱的时候,也是唯一可以击杀他的机会。
      箭矢破空,刀光剑影,利刃与血肉相接的闷响。
      霍北羽第一次在人前使软剑,内力灌注,剑身锋芒毕露,每一次挥洒,都带起一连串翻飞的血花。他没有防守,没有顾忌,整个人像是一个不会受伤不会疼痛的机器,不管多少道刀光剑影加身,他只管击出自己的每一剑,剑剑都是致死的杀招。
      林间遮光蔽日,黑影似乎无穷无尽地从林间、树上、密草各个角落跃出。
      教霍北羽软剑的师父说,他天生就是一柄杀人的利器。
      确然,十一岁起,征战十年,他走过尸山血海,他走过赤地千里,他走过家破人亡,满手杀戮,血染滔天。
      如今,他只想救一人。
      悍然无匹的杀意,一泻无余。
      "疯子……"剩余的黑衣人竟然后退了一步。
      他们见过无数沙场悍将,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不避刀兵,不顾伤势,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知道杀戮。那双眼睛里没有神采,只有一片荒芜的暗红,像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霍北羽踏过满地尸骸,浑身浴血,不知是他的还是旁人的。剑尖滴血,一步步逼向剩余的鬼面人。
      "她在哪?"他问。
      无人应答。
      剑起,剑落,又一人倒下。
      "她在哪?"
      山风卷起血腥气,翠微山的枯叶被染成暗红。霍北羽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肋下又中一刀,鲜血浸透玄色衣裳,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两日一夜未眠,又经这番血战,眼前的人影开始重叠。他挥剑砍向一道黑影,剑锋却擦着对方耳畔划过——他竟砍偏了。那黑衣人抓住机会,一刀劈向他后心。
      霍北羽踉跄了一下,以剑拄地,却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喊声——
      "北羽!"
      罗天闻的声音。
      霍北羽没有回头。他不能回头,身后还有三柄刀在逼近。他强提一口气,软剑回扫,逼退身侧敌人,却感觉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一直在流,他的衣袖早已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左边!"罗天闻在喊。
      霍北羽本能地向右侧闪,一柄长刀擦着他左肋划过,带起一蓬血花。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刺入对方心口,却感觉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他杀了太多人,剑越来越重。
      眼前的黑影还在涌来,像无穷无尽的潮水。他的视线里开始出现黑斑,像是有人在他眼前泼墨。某一次挥剑时,他差点砍中一道冲过来的身影——那身衣裳是靛青的,不是黑衣。
      是罗天闻。
      "你疯了?"罗天闻一剑挑开刺向霍北羽后背的冷剑,与他背靠背站着,声音发紧,"你一个人来?你知不知道聂琮调了多少人?三百!三百死士!你……"
      "不是她。"霍北羽打断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的剑还在滴血,手臂却在微微颤抖,"那只手……不是她的。"
      罗天闻一怔。
      他侧首,看见霍北羽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血,和一双空洞得像枯井的眼睛。罗天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霍北羽拖着伤残的腿,跪在霍老夫人灵堂前时,他也是这样的眼神。那时霍北羽把自己关在祠堂里三天三夜,出来后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如今,他又变回了那个人。
      "左边三个,右边两个。"霍北羽忽然开口,声音低哑,"你左我右。"
      罗天闻还没来得及答话,霍北羽已经动了。他的身形不再像起初那样凌厉,甚至有些滞涩,可每一剑刺出,依然精准地贯穿咽喉。罗天闻跟在他身侧,替他挡下背后袭来的刀剑,背靠背,杀出一条血路。
      "北羽,"罗天闻在刀兵相交的间隙里喊,"撑不住就说!"
      霍北羽没有答话。
      此刻,这场无声绞肉般的厮杀终于到了尾声。
      霍北羽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手中软剑已卷了刃,却仍指着最后一名黑衣人的咽喉。
      "说,"霍北羽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谁指使的?云璃在哪?"
      那黑衣人终于露出了一丝濒死的惊惶:"安国公……要你的命……那女人……我们不知道……"
      剑尖划过,咽喉一道暗光,顷刻血流如注。
      霍北羽转身,看见罗天闻惨白的脸。
      "北羽!"罗天闻拉住他,"你伤成这样,先回城疗伤!"
      "不是她。"霍北羽打断他,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她……在哪里?"
      那样空洞到极致的悲怆。
      罗天闻一怔。
      霍北羽推开他的手,蹒跚着走向自己的马。那匹黑马也受了伤,腹部一道刀痕,却倔强地站着。他翻身上马,动作扯动伤口,鲜血顺着裤管滴落,在枯叶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霍北羽垂眸看他,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她还在等我。"
      他挥开罗天闻的手,一夹马腹,黑马嘶鸣着冲入夜色。罗天闻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血色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忽然狠狠一拳砸在树干上。
      "疯子……都是疯子……"
      他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第三日,龙桃儿回来了。
      她本是去邻镇寻一种罕见的药酒,归来时见侯府灯火通明、人人面色仓皇,一问之下才知云璃失踪、霍北羽独闯碧天峰血战的消息。她冲进霍北羽的院子,正见洛奕端着一盆血水出来,那颜色深得发黑。
      "他怎么样?"龙桃儿问。
      洛奕红着眼摇头:"罗大人把他打晕了带回来,才刚上完药准备包扎完就醒了,换了匹马又出去了。罗大人跟着……"
      龙桃儿闭了闭眼,转身回房取出一只骨笛。
      那笛子以人骨制成,是她从不轻易示人的秘器。她将笛子抵在唇边,一曲诡异的音调流淌而出,似哭似泣,像千万条蛇虫在暗夜中游走。
      "带我去云璃最后出现的地方。"
      龙桃儿在万蛊山曾经送过一个小药囊给云璃,里面是她特制的蛊粉,方圆十里皆退蛇虫,本是给云璃防止蛇虫用的,云璃很珍惜她送的礼物,一直带在身上。而她的这个骨笛可驱蛇虫,但凡蛇虫所避之向,即指向云璃藏身之处。
      当她找到霍北羽和罗天闻说出此事时,霍北羽那如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丝希望的癫狂眼神,至今让龙桃儿心惊不已。
      第三日起,三人带着一队精锐,一镇一镇地排查。
      霍北羽始终走在最前面,他的胸口、腰腹、手臂皆有外伤,只来得及上了止血药,包扎都是松垮垮的,里面还在缓缓渗出的血色和狰狞的伤口隐约可见。
      第四日黎明,他们来到京郊十三镇最边缘的落霞村。
      这是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依山傍水,本该是田园牧歌的景象,却寂静得可怕。没有鸡鸣,没有犬吠,连炊烟都不见一缕。
      龙桃儿的骨笛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蛇虫规避之地,"她低声道,"这里的蛇虫……不敢靠近。"
      霍北羽勒马,目光落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树干上缠着一道新鲜的刀痕,树皮翻卷,像是有人刻意留下的记号。他下马,一步步走向村中,靴底踩碎枯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最深处的一间小院,门扉紧闭。
      霍北羽站在门前,忽然不敢推门。
      他怕。
      他杀过无数人,独闯过千军万马,从未怕过。可此刻,他怕门后没有她,怕这一切又是空欢喜,怕自己已经来不及。
      "云璃。"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调。
      无人应答。
      他抬手,缓缓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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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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