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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失踪 转眼已是九 ...

  •   转眼已是九月中旬,离大婚之期仅剩不足一个月。
      定北侯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六司的人马流水般进出,嫁衣绣样改了七回,喜宴菜单核了三遍。霍北羽却仍嫌不够,亲自过问每一处细节,连喜烛要燃几个时辰都要确认。
      这日晨起,云璃坐在铜镜前,由着青杏为她篦发。镜中人比初来京城时柔润了许多,笑意皎皎如月,眉目顾盼生辉,像一株被精心呵护的兰草,终于舒展开来。她歪着头看青杏编发辫,忽然伸手去够妆台上的发钗匣子,指尖刚碰到就被青杏轻轻拍了回去。
      "姑娘别动,这发髻还差半边呢。"
      云璃吐了吐舌头,乖乖坐正,却忍不住对着铜镜做鬼脸——皱鼻子、眨眼睛、鼓腮帮子,把自己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姑娘如今越发会撒娇了,"青杏忍俊不禁,"你一撒娇侯爷就招架不住,不管什么事都得答应下来。"
      也不知哪天开始,她发现只要她声音放得娇软一些,霍北羽特别受用,不管什么事情都会答应下来。
      云璃脸一红,也不否认。她确实变了许多。从前跟着师父时,她也有活泼的一面,但大多数时候是极为懂事的,安静坚韧得像株药草。如今有人纵着宠着惯着,心底藏着的小性子全冒了出来——会撒娇了,会耍赖了,会拽着霍北羽的袖子晃来晃去地央求,直到他板不住脸、无奈点头为止。
      "青杏,"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起来,"宣嬷嬷说今日要来讲斋戒的事,我那件月白的裙子可熨好了?"
      话音刚落,宣嬷嬷就进了门,笑着在云璃身旁的绣墩上坐了半边身子:"姑娘,所谓斋戒呀,就是按咱们燕国的老规矩,新娘子出嫁前择一处香火旺盛的庵堂,独自斋戒一日。为娘家长辈祝祷亲恩,也为日后在夫家祈福顺遂。"
      云璃听得认真。她自幼跟着师父漂泊在外,对这些世家礼数一窍不通,却又隐隐带着几分神圣的期待。
      "斋戒那日,"宣嬷嬷继续道,"姑娘需得亲手抄一卷《心经》,再为未来夫君求一道平安符,作为嫁妆一并过府。这平安符最是紧要,须得姑娘于殿前亲自焚香诚心祝祷,方能灵验。将来夫婿贴身戴着,能挡灾避祸,夫妻和顺。"
      云璃心头一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会施针、会认药、会救人,却从没为霍北羽做过什么女儿家该做的事。大婚的聘礼是霍北羽备的,嫁妆也是霍北羽备的,连她如今戴的这支珍珠步摇,都是他让人从南海寻来的。
      她身无长物,从未送过他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嬷嬷,"她抬起头,眸中闪着光亮,像盛了一汪星星,"这平安符,当真灵验?"
      "心诚则灵。"宣嬷嬷笑道,"这老规矩传了多少年,总归是有些道理的。"
      云璃抿了抿唇,心中已有了决断。
      霍北羽是在书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正批阅婚礼的宾客名单,闻言将笔一搁,眉头拧成了川字:"不行。"
      "为何?"云璃坐在他身侧的圈椅里,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杏仁茶,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斋戒要独自在庵堂过夜,"霍北羽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我不放心。"
      "有亲卫护送呀,"云璃仰起脸,杏眼弯成月牙,"庵堂里也有女尼,能出什么事?"
      霍北羽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出不了什么事,可自从云璃在万蛊山险些丢了性命,他便落下了这毛病——但凡她要离开他的视线,他便觉得心慌。
      "阿羽,"云璃放下茶盏,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袖角,两只手一起攥住,像只攥着松果的小松鼠。她仰着脸,下巴微微扬起,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桂花糕:"你就让我去嘛……"
      她晃了晃他的袖子,又晃了晃,见他板着脸不为所动,干脆把脸贴到他手臂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儿:"我想送你一个……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霍北羽一怔。
      "你送我的已经够多了,"她垂下眸,指尖摩挲着他袖口上的云纹,"可我什么都没有。这平安符,是我自己求来送你的,跟旁的嫁妆不一样……"
      她忽然抬起头,眸中带着执拗、委屈,还有亮晶晶的期待:"你就让我去嘛,好不好?好不好嘛……"
      最后几个字拖得长长的,尾音打着卷儿往上飘,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霍北羽的心尖。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终是叹了口气:"……好。"
      "真的?"云璃眼睛倏地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星子。她跳起来,双手环住他的脖子,"那我现在去收拾!"
      霍北羽被她撞得后退半步,耳朵腾地红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复又强板着脸道:"但我亲自送你到庵堂,约好时辰,次日准时去接。"
      "遵命!"云璃立正站好,还像模像样地行了个军礼,"侯爷大人!"
      霍北羽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模样,心头那片柔软被填得满满的。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哑:"……淘气。"
      斋戒定在了九月十五。
      那日天朗气清,霍北羽亲自护送云璃出城。他骑在马上,一身素袍也衬得身姿挺拔如松,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静慈庵位于城西的翠微山上,香火鼎盛,尤以保平安、祈姻缘灵验著称。庵堂依山而建,白墙黛瓦掩映在苍松翠柏间,山门前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梵音袅袅自殿中传来。
      霍北羽扶着云璃下了车,亲自送她至山门。他今日着了鸦青色素袍,衬得眉眼愈发深邃,却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
      "阿璃,"他替她拢了拢披风,声音低沉,"明日申时,我来接你。"
      "嗯,"云璃点头,左右四顾见没有人,忽然踮起脚,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我等你!"
      她提着裙角蹦蹦跳跳上了石阶,还不忘回头朝他挥挥手,发间的玉兰簪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霍北羽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眼底的宠溺浓得化不开。
      云璃此去斋戒,宣嬷嬷早已打点妥当。
      庵中的住持师太亲自迎她入静室,奉上素斋与经卷。云璃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玉兰簪,不施粉黛,倒比平日多了几分出尘之气。
      她按照师太的引导,跪于殿前,静心念完了一整篇《心经》,焚香祷告,俯首叩拜四方,一步一步,皆十分认真虔诚。待入了正殿,她恭恭敬敬上了香,又亲手抄了一卷《心经》。住持师太见她虔诚,特特为她求了一道开过光的平安符,黄绢为底,朱砂绘就,边角还绣了一朵小小的玉兰。
      云璃将平安符贴身收好,指尖抚过那朵玉兰,心头甜丝丝的。
      当夜,云璃宿在庵堂东厢的静室里。
      青杏去厨房为她温热素羹,云璃独自坐在窗前,借着烛火翻看一本医书。窗外虫声唧唧,月色如水,倒是个安宁的夜晚。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砰砰"的拍门声:"施主!施主救命!"
      云璃心头一凛,起身开门。只见一个年轻女尼面色惨白,额上全是汗,见到她便"扑通"跪下:"求施主救救我师姐!她……她忽然腹痛如绞,口吐白沫,眼看就不行了!庵中大夫今日下山采买未归,听闻施主医术高明,求施主施以援手!"
      云璃不及多想,抓起药箱便随她往外走:"人在何处?"
      "就在后山小偏房,"女尼起身引路,脚步匆匆,"师姐是负责洒扫的,平日住在偏房,今夜忽然发作,我们……我们都慌了神……"
      云璃跟着她穿过回廊,绕过几重院落,越走越偏。夜风渐凉,吹得她裙裾翻飞。她心中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可救人心切,脚步未曾放慢。
      "到了,"女尼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就在里面。"
      云璃推门而入。屋内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摇曳,照见土炕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薄被,身形蜷缩。
      "你可还好?"云璃问了一声,快步上前,"让我看看——"
      她刚俯身去掀被褥,忽觉后颈一麻,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刺入。她下意识想抬手,顷刻手已软软地垂下,转瞬便觉天旋地转,四肢酸软无力。
      "你……"她艰难地转头,只见那"女尼"不知何时已止了惊慌之色,正冷冷地看着她。而炕上的"病人",也缓缓坐起身,一双似曾相似的眼睛正看着她。
      云璃心中大骇,却已说不出话来。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倒了下去。
      "带走。"那"女尼"低声道。
      暗处闪出两条人影,将云璃架起来,从偏房后门迅速离去。
      青杏捧着素羹回来时,静室里空无一人。
      她起初以为云璃去了茅厕,可等了半刻钟仍不见人影。她寻遍了东厢,问了路过的女尼,都说未曾见过县君。青杏心头渐沉,急急去找住持师太,师太也慌了,命人全庵搜寻。
      "后山小偏房!"一个洒扫的女尼忽然道,"我方才好像看见有人往那边去了……"
      青杏带着人赶去,只见偏房门虚掩,屋内油灯将尽,土炕上的薄被凌乱,却不见人影。地上落着一支玉兰簪——羊脂玉的簪身,簪头雕着一朵含苞的玉兰。
      青杏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那是侯爷亡母的遗物,冬节生辰那夜,侯爷亲手为姑娘簪上的。
      消息传回定北侯府时,霍北羽正在试穿大婚的礼服。
      玄色喜袍上绣着金线麒麟,衬得他眉目如铸。他低头看着袖口,想着云璃见了会是什么表情,嘴角刚浮起一丝笑意,便见洛奕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侯爷……"洛奕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县君……县君失踪了!"
      霍北羽脸上的笑意僵住。
      他低头看着洛奕,像是没听懂他的话:"……什么?"
      "县君去救一个急病的女尼,进了后山小偏房,"洛奕额头抵地,声音哽咽,"青杏追进去时,人已不见了……地上只找到这个……"
      洛奕双手捧起,那支玉兰簪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簪头的玉兰却沾了泥,像是从尘土里被人践踏过。
      霍北羽静静地站着。
      喜袍上的金麒麟在烛光下刺目地亮着,他忽然觉得那纹样狰狞得像是要吃人。
      他猛地扯下喜袍掷在地上,大步往外走,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传令。封锁京郊十三镇,所有官道、水路、山径,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是!"
      霍北羽没有回府。
      他骑着马,在静慈庵的山门前站了整整一夜。山风猎猎,吹得他袍角翻飞,他却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条蜿蜒的石阶——昨日清晨,她就是从这里蹦蹦跳跳地上去,回头朝他挥手,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反复问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她?为什么要让她离开他的视线?为什么……
      天蒙蒙亮时,罗天闻带着人马赶过来,看到他这副模样,罗天闻心头一紧:"北羽,你先歇一歇——"
      "她不禁饿。"霍北羽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昨夜她都还没吃过东西……"
      罗天闻喉头一哽,说不出话来。
      霍北羽翻身下马,大步走进静慈庵。他亲自查看了那间偏房,每一寸土墙、每一块地砖、每一扇窗棂,都不放过。他蹲在云璃倒下的地方,指尖抚过地上那道浅浅的划痕——是她被拖走时,鞋尖蹭出来的。
      他盯着那道痕迹,眼眶渐渐红了。
      "侯爷,"洛奕在门外禀报,"十三镇已封锁,京畿大营的兵马也调来了。"
      霍北羽没有抬头。他缓缓拾起那支沾了泥的玉兰簪,用袖子一点一点擦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替她擦去脸上的泪。
      "阿璃,"他低唤,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等我。"
      与此同时,京郊一个不起眼的村落边缘,一处隐蔽的小院子里。
      天色尚未大亮时,云璃悠悠转醒。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衣裳完好,手脚没有束缚,但浑身酸软无力——那银丝上的麻药还未散尽。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她转头打量四周——土墙、木桌、一盏将尽的油灯,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像是一处十分普通的农家小屋。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影缓步而入,逆着光线,青丝纷纷扬扬,仿佛泛着丝丝金光。她一步一步地向云璃走过来,每一步都沉稳得像丈量过一般。
      待看清来人的脸,云璃蓦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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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友友放心入坑,作品已经全部完成,每天都有定期更新哦~新人作品,欢迎收藏~谢谢友友们~《陌上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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