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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生变 ...

  •   林敬遵从赵旭东的命令,真的给自己放了三天假。

      第一天早上七点,林敬亲自跟在一帮刚从医学培训路径毕业的学生身后,一双好看的眼眸冷若冰霜,盯着面前这群鸡崽子一样的规培生,看他们查房。医疗中心住院区的病人不算多,比前失重时代少了一半不止,因此带教查问得也仔细,如今更是多了个活阎王林敬在身后,这帮裹着白大褂的年轻鸡崽子只觉被前后夹击、腹背受敌,硬是在开着冷风空调的医疗中心闷出一脑门儿的汗来。

      林敬一路跟着鸡崽儿们走完了两个病房,进第三个病房时,正赶上一位术后病人换药。其中一位鸡崽儿上前,开始了他还算标准的无菌操作,只是在揭除旧敷料时手抖了一瞬、揭开的角度过大,扯到了病人的创口。病人龇牙咧嘴了一瞬,但没出声,鸡崽儿的带教老师也没看到。林敬在心底叹了口气,待众人走出病房后才慢悠悠地开口:“刚刚换药那个,叫什么名字?”

      鸡崽儿猛地站住,后背抖了一下,诚惶诚恐地转过身:“林主任,我叫柏叶。”

      林敬在心里“啧”了一声,莫名想起之前周自珩说过想吃火锅。

      “揭除旧敷料的时候要顺着皮肤纹理的方向,角度小于三十度。”林敬不冷不热地说,“你这种剥树皮的手法师从何门啊?”

      柏叶听得脸红一阵白一阵,愣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第二天他受邀去医学培训路径开讲座,讲的东西是他早些年论文里提过的一个病例。讲座结束后,一个医学培训路径的在读学生私下追过来,脸色微微泛红,也不知是跑的还是见着林敬害羞的,眼神里的倾慕快要溢出来。林敬自问平日里对待这些学生时,都严格执行了为人师表的原则,没做过半点蛊惑年轻人的事,奈何每年都有些学生试图“迎难而上”,非要到林敬面前碰钉子。

      这位年轻学生喘了一会儿才道:“林老师,颈膨大范围在C5到T1的话,治疗原则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林敬听到这个问题之后愣了一下,这就好比教高等数学的老师被人拦下,非要问他“1+1为什么不能等于1.5”一样。他斜睨了那人一眼:“今年是你在医学培训路径的第几年?”

      学生愣了一下,而后脸红着说:“第......第一年,我刚刚进医学培训路径。”

      “嗯。”林敬点了下头,慢条斯理道:“去问问医学培训路径负责人,能不能改行去后勤保障部下属食堂做厨子吧。”

      “啊?”

      “目前看你在第一年解剖课上学到的东西,比较适合用来解剖农畜司养殖的猪。”

      学生闻言,眼神中的倾慕瞬时化为飞灰,被教室里的空调风吹得渣都不剩。

      林敬目不斜视地经过他,向前两步便要右拐,没想到刚一转身,就看见周自珩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冲他笑。

      “你怎么在这儿?”林敬挑了下眉毛,“周主任今天不用上班吗?”

      “我要是不来,还不知道万年不化的林冰山面对学生的时候这么毒舌。”周自珩上前一步,靠近他耳廓,压低声音说,“林主任,你每次来医学路径讲课,都有这么多迷弟迷妹吗?”

      周自珩靠他太近,林敬不免有些脸热,他轻咳了一声,小声说了句:“哪有......”

      “不逗你了。”周自珩大着胆子,伸手揉了下林敬的发顶。林敬意料之外地没躲,只是抬头看向他,用眼神询问他是否有什么事。

      周自珩稍稍敛了神色,和他并肩往外走:“我上午在研究区,发现黎正有些不对。”

      “怎么回事?”

      “改进模拟演习计划时,我发现他至少有三次听不清我说话。”周自珩低声道,“但看起来不像病理性问题,就是一种......好像他的注意力被其他东西拽走了一般的感觉。”

      “他自己呢?”林敬问道,“他自己发现了吗?”

      “我觉得他应该发现了。”周自珩皱起眉,“但最近护盾研究组的任务量很重,模拟演习迫在眉睫。要是路北辰在他身边可能还好些,只不过他伤愈后立刻回了昆仑号机库主持工作,我估计他们也有几天没见了。”

      “黎正那个性格你也知道。”周自珩说,“独自一人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完全是个工作狂。”

      听见周自珩那句“完全的工作狂”时,林敬睨了他一眼,半晌后说:“我下午跟你一起去研究区看看他。”

      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黎正在当天午饭时间,毫无预兆地晕倒在研究区,直接被项目组的人送进了医疗中心。当天神经外科的值班医生正好是殳和平,他先行给黎正做了检查,待林敬赶到时,殳和平正好从急救中心出来。

      “平叔,他怎么样?”林敬换好了衣服,“能确认是什么原因吗?”

      “林主任。”殳和平摘下口罩,神色凝重,“我刚刚给黎主任做过检查,生命体征平稳,排除了急性血压和血糖改变等原因,心电图、加急脑CT和血检也做了,没有异常。”

      “考虑到黎主任本身的强辐射神经系统综合症,我给他上了脑电监护。”殳和平沉声道,“结果有些异常。”

      林敬接过殳和平递来的报告,上面明晃晃地印着黎正方才的脑电波监测结果,密集的起伏曲线堆挤在一处,显露出清晰的Gamma波形。林敬皱紧眉头,神情严肃:“这是他在昏迷状态下的脑电波?”

      “是。”殳和平点头,“就是刚刚得出的结果,林主任,这不符合......”

      殳和平话音未落,他与林敬的通讯终端双双响了起来,二人对视一眼,掏出通讯器一看,发现是杨淼发来的即时通讯请求。林敬和殳和平立刻按下接听键:“杨淼,出什么事了?”

      “林主任、平叔!”杨淼语气焦急,“晶体有情况!”

      “什么情况?”

      “根据林主任休假前的要求,今天应当将晶体和第二只活体小鼠进行脑电波连接与采集。”杨淼语速很快,“我刚刚将晶体放置装置与小鼠脑电磁片相连,传感器显示屏上的波形图就发生了变化,且晶体外壳的松动迹象较之前看来更为明显,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撕扯它!”

      “杨淼,先不要慌。”林敬冷静地说,“我让平叔立刻到核心研究室,你们将晶体立刻放回电磁波屏蔽箱内,而后全身消磁,等待进一步指令。”

      “收到!”杨淼坚定应道,而后挂断了通讯。

      “平叔,我在这里监控黎正的情况,你立即去找小杨,看着他完成全身消磁过程,”林敬快速说着,“记得保留刚刚晶体和小鼠连接的波形图数据,传到我的终端上。”

      林敬说完,转身快步走进了急救中心。黎正双眼紧闭,呼吸有些急促,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水,看上去像做了什么噩梦。

      “嘀”的一声,林敬的通讯终端收到了殳和平发来的波形图,他立刻点开,而后将其放大、投到了空气中,对照此时黎正的脑电波监测仪,细细验看。几分钟后,林敬的眉头愈发拧紧,他发现两张波形图的波动频率,在相同的时间间隔内,几乎可以做到完美重合。

      林敬用鼻腔叹息一声,迅速拿出通讯器,拨通了杨淼的通讯代码。

      “杨淼,晶体放入电磁屏蔽箱了吗?”

      “放好了林主任。”杨淼说,“箱门也已经关闭了。”

      “箱门关闭之前,晶体外壳的松动情况如何?”

      “比我们第一次实验时的开放性要高。”

      “我知道了。”林敬叹了口气,“告诉其他实验人员,核心实验室从即刻起完全锁闭,整个地下三层开启电磁波屏蔽,等待我的进一步指令。”

      “收到。”

      林敬放下通讯终端,垂头看了看黎正的情况,黎正的眉头渐渐放松,呼吸也趋于平稳,脑电波频率逐步放缓,似是真的睡熟了。林敬敛起眼神,盯着两张波形图思忖半晌,而后打了通电话。

      三个小时后,黎正终于睁开了眼睛,他先眯起眼适应了一下病房中的光线,正想起身时,被一双手扶住了后背。

      “慢点儿。”路北辰低沉的声音响在耳畔,黎正在他的支撑下半靠在床头,而后望向他,哑声道:“你怎么来了?”

      “林敬跟我说你在研究区晕倒了。”路北辰看着他的眼睛,轻叹一声,伸手握住黎正的左手腕,语气有些愧疚,“我从机库赶过来的时候,你刚从急救中心出来。”

      黎正反握住路北辰的手,冲他笑了笑:“我没事,你别担心。”

      “黎正,你实话告诉我。”路北辰低声说,“你是不是这几天就没有好好休息过?”

      “也不是......”黎正垂下头,而后想起自己昏迷之时看到的景象,猛然抬起眼,“路北辰,我刚刚看到......”

      “黎正。”路北辰声音不轻不重,如同没入水中的羽毛,“我知道大敌当前,所有人都该以人类命运为重。无论你我,或是林敬、周自珩,整个人类基地头顶都悬着地外文明入侵这个巨大的包袱。”

      “为此,我可以连续八十小时待在昆仑号机库,一遍又一遍地检查舰船的动力系统维修状况,判定昆仑号的燃料舱是否完全修补完成。”

      “为此,你可以不舍昼夜,伏在研究区的操作台前面,面对着那几块你闭着眼都能画出结构图的地外文明侦察舰残骸,反复测算护盾能量重分配的时间间隙,搭建更精准的模型。”路北辰缓慢地摇了下头,“你不在意自己的休息时间是否足够,川藏基地工作人员条例中规定的最长工作时限对你而言只是几句废话。你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三餐规律、作息健康,你可以对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字废寝忘食,因为你从不把自己放在心上。我的母亲救了你、我救了你,即便我们从未让你背负所谓的救命之恩,但你面对我们的时候仍然是愧疚占据上风,哪怕现在我们在一起、你与我之间是最为亲密的爱人,你仍旧不愿让我为你担心,你从不给我这个机会。”

      “我......”

      “你听我说完。”路北辰柔声打断他,“去墨脱之前,你连续工作了三十六小时,导致低血糖复发。在墨脱时,你伤到了左肩,皮肉都翻了出来,你只让护士给你草草包扎,一颗心分成两半,一半给了我、另一半还在模型上。我出院之后,你又住在了研究区,日夜修改测算公式,今天要不是林敬告诉我,我也不会知道我爱人晕倒在了操作台边上。”

      黎正望着他,心间酸胀、百感交集。

      “你不在意自己,或许也不在意这些在意你的人会不会难过。你觉得自己是死神漏掉的猎物,觉得自己一次次死里逃生都是命运粗心大意的安排。即使和我在一起,也没能让你更爱惜自己一些,哪怕是为了我,也不能。因为你根本不会想到,如果你出了事,我会比你更加痛苦。或者说,你从不认为在这个世界上,会有人比你自己更在意你好不好。”

      黎正握着路北辰的手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黎正,你是我活了快三十年,第一个这么喜欢的人。”路北辰的声音低柔如月,“我本不愿逼你,但整个地球上的人类都面临着避无可避的危难倒计时,在这个每一次相见都可以被视作馈赠的时代,你又几次三番地置自己于绝地,实在是让我心惊胆战。”

      “拜托你想想我。”路北辰缓缓凑上前,与黎正额头相抵,“黎正,你好好看看我,你知道我担心你、胜过担心我自己吗?”

      黎正听得心旌震荡,说实话,自八岁经历过那场灭族的灾难后,黎正活下来的每一天,几乎都被愧疚填满,哪怕路常青明确表示过“不是你的错”,哪怕路北辰热烈直白地将一腔深情尽付于他,他仍旧走不出自画的囚笼。二十一年来,他仍旧是那个觉得苟活下来的每一天都是万幸的孩子,觉得世界上不该再有任何一个人为了他而受伤流血,即便喜欢上路北辰,他也并不奢求路北辰能回以他同等的喜欢。

      他只想尽他所能去喜欢面前这个人,不想给他增添哪怕一丝负担。为此,他仍旧选择隐瞒自己的不安和伤痛,他觉得在有限的时间里,只需要和路北辰单纯地“在一起”就好,所有沉重和不堪,都该由他一个人背负。即使到了最后的那一天,他们不得不一起赴死,黎正也希望路北辰想到他时,没有那种被负面情绪压到喘不过气的痛苦。

      而路北辰的这番话,如同横穿山谷林间的猎猎清风和击溃重重云雾的凛凛月光,劈头盖脸地浇在他天灵盖儿上,令他无所遁形、溃不成军。

      过了许久,黎正轻轻开口:“对不起。”

      路北辰愣了一下:“什么?”

      “对不起,路北辰。”黎正的呼吸与他纠缠在一处,在明亮的灯光下眨了眨眼,“我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谁心里那个比他自己还重要的人,更何况是,成为那个我最欣赏、最敬佩、最喜欢的那个人心里,比他自己还重要的人。”

      “是我忽视了你的感受。”黎正低声说,“这也是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你愿不愿意教教我?”

      路北辰全身如同过了电般,被黎正这番话震得脑中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黎正愈来愈近的呼吸,眼前只剩下黎正愈发模糊的眸子。

      下一秒,黎正轻轻含住了他的嘴唇,触感温润冰凉,却又柔软灼人。路北辰全身的经脉如同被引燃了引信的烟花,噼里啪啦炸开一路,从未有过的亲密接触在脑海中瞬间画出一片流光溢彩的美妙图景,足够抵御所有黑暗。

      直到病房门口传来一阵短促有力的敲门声,二人才大梦方醒般分开些距离,门外那人似是有急事,未等病房内的两人开口,便按下门把手,推开了门。

      “不好意思。”林敬站在门边,语气严肃,“黎正,我需要你看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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