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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有个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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湾仔的头很痛。
老三的声音像是从河上传来。
那女人在说什么?
老三又在说什么?好像是“行。”
……
嗡嗡的,闷闷的。
船坞层层叠叠,涤荡的昏黄水面,香茅草根根向天,杂草、渔网和水生植物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一个小型浮筏,上面杂乱不堪,什么垃圾都有,鱼腥味一股一股在河面上打转,时浓时淡。
但是一点都不臭。
不像林子里那些“厂”传出来的味道,闻得多了,吐都吐不出来。
“小工”们下班之后就会回到船上休息,这行无论青年老少,统统骨瘦如柴面色蜡黄泛黑,像是风干的熏鸡,又像是饱受风吹日晒的陈年轮胎,一层薄皮,倔强地包裹住骨头,哪怕风化侵蚀和破坏正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生风作浪,摧枯拉朽地席卷而来。
在乎与否,都没有太大意义。
很多小工一爬到船板上就软成一摊烂泥一般,也有依然亢奋的,这个时候,那些女人就会像幽灵一样冒出来。
她们是船娼,某种意义上也是家人,操持着各种各样的语言,听得懂,听不懂,无外乎硬邦邦的、软绵绵的、筋软骨酥的,白天就窝在船舱里睡觉,或是在水边洗洗衣服。夜晚则会化身成烟雾凝聚而来的女鬼,敲骨吸髓,榨干小工们最后一丝精气。
哗啦啦,哗啦啦,那是船坞摇动的水声。
潮湿,溽热……
不对。
那是海浪的声音。
湾仔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朦胧的视线里,他看到老三的一只手滑向女人的腰间。
一深一浅两个影子,在湾仔的视线里扭曲,像是糖稀和椰浆,熬得浓稠,勾兑在一起,一个大勺子胡乱地搅拌后抽出来,尾端带出还没混合均匀的古怪颜色在虚空中拉伸又缩紧,左突右弯的。
一直往上。
对……向上,向上。
找到一个高处。
他下意识地扬起脖子,很高的地方,有清冽的甘甜正在离他远去,那是可以冲淡脑海里剧痛,救命的……
女人的声音也像是经过变音器,让人头晕目眩的。
她说:海都有那么多敞亮的地方,你们偏偏选了檀家厝,点子实在是太低了,谁让你们来的,不会是请君入瓮吧。其它日子还好偏偏是今天,前头办婚礼,人都挤闷了……
似懂非懂,老三说了什么。
是答应那女人什么了吗?他奶奶的……是和那女人勾搭在一起了?!
……都是一样的,全都是一样的。
这些外来的跳虫。
***
两边都是白色的石灰墙,从斜角看出去,两边都是廊,深色的木柱和顶上的横梁连成一个框,明亮的室外光线衬托下,显得深黑,晦暗,模糊了细节,几乎只剩下轮廓,一重接着一重,一框套着一框的,像是镜中镜。
两面镜子互相映照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层层相叠,光线变化,里面的人、物、动作,千变万化。
在哪里看过呢?
不对,此时此刻,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啊,他是来……做什么的来着?
湾仔甩了甩头,再次睁开眼睛。
没关系,他只是不长个子而已。
当年嘲笑他的那些人,大部分也不过是半大孩童,家里大人言传身教,便也跟着不把他当人看了。
他们早就不能长个子了,连同那些高高在上的成年人,都永远永远地,整整齐齐地,被削成了同样的高度。
湾仔用力闭了闭眼睛,再张开的时候,红色侵蚀的部分更多了,边缘深,中间浅,像是……两道环。
***
——队长,檀家二当家已经走了,这家伙像头疯猪一样的,这模样估计带回去也审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对讲机里响起一个平平板板的声音。
——敲昏他,抓紧时间带走。
李队长说。
——我有必要提醒一句,现在是光天化日之下,周围都是人。
——办法多得是,自己想。
“我已经以明珠安保公司的名义给正牌货那边发送了报警信息。”眼镜说:“老李,碰面的时候你们就咬死自己就是来当服务员兼职安保的,只要冷静不穿帮,正牌货应该顾不上你们。”
李队长问:“……他们还有多久到。”
“最多两分半钟吧。”
“放心,都是生面孔,应该不认识你。”眼镜在耳机里说:“正牌货已经到檀家厝外面了,很快就会进来,和你们打照面。”
“老崔?”
“有点难搞,敲都敲不昏,我打算拿麻袋直接端走。对了,还有个小问题。”老崔平铺直叙地回答:“有个黄毛鬼鬼祟祟地在边上晃悠,正好和彪子他们打了个照面,彪子没功夫陪他周旋,就手刀把他放倒了。”
黄毛?眼镜脑海里跳出先前拿着罗小平对讲机的那个家伙。
怎么哪哪儿都有这个人。
“咦?”
对讲机里老崔突然惊讶地喊了一声。
“怎么了?”李队长问。
对讲机里一片杂声。
老崔?崔石凯?!
喂,赵严迪!信号怎么突然这么差?!
古怪的声浪,太近了,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一样。
怎么全都没声了?李队长猛烈地拍着扩音器。
赵严迪,你人呢?赶快回答我。
声浪像是闷在地底深处,似乎有好几波人在吵架,但是又很小声,无法形容这种又远又近的感觉,又有好几个360度环绕立体声悬挂在半空中同时开响低音炮,形成交织的涟漪。
手上的喇叭里,也开始涌出一波一波的声浪,还以为是喇叭窜线了。
要不就是突然成精了。
***
湾仔一直在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葨迌窟,死了又复活的新娘,檀家的血脉,还有什么要编的?”老三问。
“呵……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未必全是真的,但是也不见得都是假的。”禄莨惨白着脸,勉强笑了笑,意有所指:“你不也费时费力地听完了么?”
湾仔突然一仰脖子,眼睛猛地睁开。
老三闪电般一巴掌压住他的肩膀,湾仔开始挣扎,扭曲,直到碰的一声闷响打在背后的墙上,他的眼珠子白茫茫的一片,但是精确地扭转过头,口齿清晰地说:
“老三,刚刚你一直在跟那女的说什么?”
老三低头斜睨了他片刻,似乎自言自语地说了句什么,手掌从湾仔身上缓缓抬起。
又把目光转向禄莨,湾仔的脸也跟着转过来,伸手抵住墙壁,舔了舔舌头。
湾仔豁然站起身的一刻,一道闪电再次亮起,把他的身形投射在身侧的墙壁上,他的腹部如同吹大的气球一般不自然地鼓起,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饶是胆大如禄莨,看到那双如同被薄膜覆盖的眼睛也不由得有点双腿发软。
禄莨从一瞬间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厉声道:“你们究竟是谁?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老三还没说话,湾仔嘿嘿笑着先开口了:“那我怎么知道,头儿就让我看着点老三,必要的时候,送他一个大礼。”
然后他像是被自己的话惊到一般张大了嘴巴。
啪啪!
老三状似贴心地拿枪拍了拍湾仔的背:“你看看,一激动就说些掏心窝子的话。我在跟这位美女商量,请她帮个忙,带我们哥俩儿出去。”
他把一种饱含深意的目光转向禄莨,话却是对着湾仔耳边说的:“你现在最想去哪里,就请这位美女带你去吧。”
“她刚刚给我讲了很多有意思的故事,什么奸生子啊、侏儒啊,我听得很开心,所以你得对她好一点。”
湾仔愣愣地,听到这话,傻傻地又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他的呼吸更加急促,硕大的肚子起伏的更快,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一只青蛙,他吃力地从包里拿出一颗盐酸炸弹,张嘴朝禄莨说了些什么。
但是禄莨只是瞪大双眼,仿佛一个词都没听清。
就在湾仔摇晃着肚子朝她一步一步走来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刚刚脑子里一瞬间想明白了什么还是之前一直用来支撑着受伤的身体的精神到了极限,她突然被一种巨大的麻木和疲惫包围了。恶心的脸,恶心的肚子,她极力盯着湾仔的两条腿,结果发现腿也一样恶心。
老三根本不怕被警察抓住,他和她打了那么久的太极,更像是,在等什么。
为什么要拖延时间?
她突然什么都不想知道了,恶心到家了,整个事情都是。
耳边传来檀小敏的一声尖叫:“——禄莨,接住。”
一道红光从斜下里射了过来。
禄莨下意识地抬手一抓,冰凉的手感,是刚刚丢出去的那颗不锈钢喜球。
她猛地抬起眼睛,目光直直看向转过头来的老三。
老三目光低垂,落在她的手上,漫不经心地抬起枪,开口道:“呵,看来是看走眼了,有本事的不止你一个,不过……。”
就在这当口,一只硕大的甲虫突然从屋檐上冲了出来,像是战斗机一般朝着湾仔的脸上撞去,“FXXX!这是什么?”湾仔下意识地骂了句,挥手乱打,盐酸炸弹猛地刮过老三脸颊。
老三眼神晃了晃,同一时刻,禄莨抬手起势,红色一闪,不锈钢喜球在使出全力的一掷下划过一道刁钻的弧线,直直地冲着老三的面门飞过去。
一声枪响。
狂风中有什么东西夹杂着破空声,呼啸而来。
***
湾仔的手保持着头顶握盐酸炸弹的姿势一动不动,头发却像是拔丝糖一样乱七八糟。
有什么东西从腰间挂到膝盖,他低头一看。
一条一条的,粉粉的色调,有的偏红,有的透着暗青,颤动着搅合在一起,表面还有一层油油的光泽。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暗红色的液体便像浇汁一般淋到那些东西上,罩上一层丝缕斑驳,湾仔的目光顺着液体喷溅出来的方向一路往上,看到一片模糊的泥泞。
他甚至疑惑地啊了一声,抬起头来。
“唔。”老三倒吸一口凉气,下一秒,他突然像只受惊的鬣狗般往后一跳,像是看到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似的,把身体尽可能地缩进角落里。
湾仔简直要笑翻了,原来强悍如老三也有像吓破胆的兔子的一天,回去一定添油加醋地大肆宣扬一番。
老三的眼珠像是雷达般四下飞速扫射一圈,脸上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
湾仔不解的目光也跟着四下一溜,三面空荡荡的白墙新染了些焦黄的斑驳,烟气被一扫而空,头顶上奇怪的图案变回了纵横交错的木头。刚那阵风吹得着实古怪,难道是从回廊那边打着旋儿吹过来的?
两米开外,那个女人泡在血里,已经不动了。
湾仔嘿嘿一笑,大拇指顶着盐酸炸弹的安全栓,女人都是一样的,不管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最后都会慢慢地逐渐溶解。
又仿佛是过了很久,湾仔听到老三的声音,声音很含糊,低得像是在呢喃。
“什么?”湾仔问。
海风大作,声音透过墙壁,闷闷地响。
“你……没感觉吗?”老三的眼神定定的看向他的肚子,脸色发白。
感觉?什么感觉。就感觉周围好像在渐渐上升似的,轻飘飘的,湾仔突然一个激灵,目光再一次向下,发现是自己的身体正沿着墙壁缓缓下滑,再一看,两条腿正像打摆子一样哆嗦着,那一条一条的东西似乎拖拉得更长了。那些东西,正是从他的身体里漏出来的。
这回湾仔终于理解了,那是一堆肠子,他的肠子。
他目眦欲裂,惊恐地嚎叫起来。
“有个洞!老三!妈的老子肚皮上有个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