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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路遇 在山间 ...


  •   在山间蹒跚了两个时辰,听着澧水潺潺,看着日头渐渐偏西,端木长东把马拴在山道旁一棵树上,自己寻了块青石板,坐了下来。
      端木长东一边啃着干粮,一边瞧着日头。此时大约酉牌将尽,他觉得,吃喝完毕,再睡上两个时辰,三更天起身继续赶路,当无不可。
      毕竟,追兵们也是要睡觉的。

      约莫三更半天,端木长东睁开了眼睛。
      委实过于疲累,他竟多睡了半个时辰!
      三月下旬的时节,半边下弦月其实还是挺亮,只不过头顶繁茂的枝叶遮住了大半月光,要辨清方向怕也不易。且幸只消澧水流淌的潺潺声从左边传来,端木长东便尽可大胆拨草前行。

      走了半个更次,天将四鼓,端木长东驻足稍歇,喝了几口水。
      忽然,自己右上方的林子里,一阵戚戚嚓嚓的脚步声传入了他的耳鼓!
      难道追兵居然跟着他钻这山林?
      端木长东心头禁不住一震,不过他生怕那噌噌的声音会把追兵引过来,忍住了没拔刀,只在左手里扣上了两枚透骨钉。
      刹那间,四周的一切仿佛陷入了沉寂……
      只有澧水的潺潺声和一阵阵风摇枝叶的细细的沙沙声。

      “大小姐,我们真倒霉!”
      一个女孩儿说话的声音从适才那戚戚嚓嚓声处传了过来。
      端木长东略松一口气,追兵断不会说这个话。而况,这声音他陌生得很,不像是索溪门内的女弟子。
      既然说到“大小姐”,表明至少有两个女孩儿,只不过,是敌是友尚不得而知,端木长东自不敢造次做出任何举动。

      “哎,怪我一时不慎,被他们引到了这荒山里!”另一个声音说道,想必便是那“大小姐”了。
      “大小姐别这么说!往大了说,你可还是为了追踪咱们‘岁旦盟’的敌人呢!”
      这句话传入耳鼓,端木长东心下稍安。听起来,她们二人是“岁旦盟”门派的人,显然是友非敌。不过,他仍旧默默的立在原地,没有造次举动。

      “大小姐”没有接她那句话,却担忧的说道:
      “我怕的是,他们在这山中设伏。”
      “大小姐,吉熙教的人也是要睡觉的!哎,你先睡会儿,我替你守着;过一个时辰,再换我睡。”
      原来这两个人是为了追踪吉熙教的人,方才钻入这深山之中的。

      江湖中除“岁旦盟”外,另有一盟唤作“天佑盟”,盟内皆是些行事鬼鬼祟祟、不择手段的帮派和教门。二盟时常相互攻杀,争斗不已。“吉熙教”便是“天佑盟”下一个教门。
      这教门甚是奇特,既不拜中土的老君、玉帝等神祇,也不拜天竺的诸佛菩萨,甚或不拜波斯来的摩尼、明尊,却敬拜一个唤作“吉荷瓦”的神祇,且将它奉作“唯一真神”。除“吉荷瓦”外,他们还拜一个唤作“吉熙”的“先哲”,“吉熙教”便由此得名。然而这“吉熙”虽叨教名,也不过是个“先哲”,尚及不上“神”位。
      三十多年前,“岁旦盟”下诸门派,曾合力攻剿过一次吉熙教,此役让这教门元气大伤,此后许多年几乎销声匿迹。近一两年,时有风闻,说吉熙教要重出江湖,亦有传言,说见过吉熙教的什么人在哪里设过坛,但终究皆是些捕风捉影的消息,未见真凭实据。
      然而,端木长东今夜却遇到了这么件事,恐怕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如果不是有人刻意安排来诓骗他端木长东的话……

      四周的一切又陷入了沉寂……
      想是那“大小姐”觉得她的伴当说得有理,便当真睡了。
      端木长东也想睡了……
      蓦然,又一阵戚嚓声将他的瞌睡虫赶跑了!
      他侧耳细听,确实有一阵戚戚嚓嚓的声音在他自己与那两个女孩儿之间的林中传出。
      端木长东循声望去,已然偏西的月亮隐隐照出了三二个在树丛间晃动的影子,显然正应了那“大小姐”所忧之事——设伏。
      端木长东此刻已打定了主意要相助那两个女孩儿,当下他将右手伸到背后,把雁翎刀拔了出来。

      刹那间,月光映亮了两个拈弓搭箭的身形!
      端木长东左手一甩,两枚透骨钉呼呼的打了出去。
      两个弓手各发出一声惨呼,扑扑倒地,一个兀自从坡上骨碌碌的滚了下去。

      “大小姐!”
      “哎,张师弟、王师弟、陈师弟,叫大伙儿起来!有吉熙教的贼人!”
      第二句话是端木长东朗声喊出的,意图诓骗吉熙教的伏兵。
      他想着,伏击两个女孩儿而已,吉熙教不可能出动太多的人,他只须表明己方有十来个人在此,便可吓退他们。
      端木长东朗声喊毕,便紧了紧手里的雁翎刀,飞步朝山坡上奔去……

      吉熙教众丢下了三具尸首,余者各自逃遁。
      “多谢仁兄相助!”一个女孩儿甩了甩耷拉到眼上的额发,朝端木长东拱手道谢。
      “多谢……相助……”另一个女孩儿仿佛惊魂未定,喘个不住,话兀自有些说不顺畅。
      “江湖同道,不必客气!”端木长东拱手还礼,淡淡的客气了一句。
      他略略侧过身子,就着月光,瞧了瞧这两个女孩儿。
      她们都穿着淡青色的交领短上衣,系着淡青色的裙子,瞧服色,是长沙府天麓门的。她们的领沿和护臂都是淡青色,瞧这光景,还都是弟子位份。
      月色被山间枝叶遮挡,她们的面容瞧不太真切,只能看出领头的女孩儿中等身段,脸庞微瘦,前额微凸,双眸略略被掩在眉棱之下。这相貌,跟寻常汉家女子还真有几分不同。另一个女孩儿略矮些个,肤色比寻常女孩儿略略深些,两弯眉毛比寻常女孩儿略略浓些,一双大眼也正盯着端木长东看。

      “二位……是长沙府天麓门的师姐?”
      领头的女孩儿不置可否,却反问端木长东道:
      “仁兄是……”
      端木长东在慈利县城换过新衣,他眼下穿着的已不是索溪门的号衣。
      “啊,在下无名小卒,”端木长东见那女孩儿不愿直承门派,他也不必率先自报家门,“不足挂齿。二位……”
      略顿一顿,他接着说道:
      “吉熙教的人不是好相与的,适才他们退走,只是被我那句话唬住,不久必然再来。”
      领头的女孩儿沉默片刻,开口问道:
      “那……依仁兄之见……”
      “从这里往东翻过山头,东山脚有一条大路,沿路往南,可到慈利县城。”
      “然后呢?”另一个女孩儿急切的问道。
      端木长东淡淡一笑,却不说话,他从那领头女孩儿的眼神中看出,她只须到了慈利县城,自然会知道回长沙府的路。
      果然不出端木长东所料,那领头女孩儿扭头看了一眼,随即又转向端木长东说道:
      “我是长沙府天麓门林芳幽,多感仁兄指路!后会有期!”
      “林大小姐,久仰!在下湘西府索溪门端木长东。”端木长东知道,林芳幽是长沙府天麓门掌门林意山的大女儿,今夜在这离长沙府五百余里外杳无人迹的野山之中遇到,委实难得。
      “端木师兄,相救之恩,容日后报答!”
      “武林一脉,不必客气!”

      目送着林芳幽和她伴当的背影同月色一道融入林间,端木长东也转过了身。
      他知道,吉熙教众不久必将复来,他须得把他们料理掉。
      适才厮斗之时,他隐约数出偷袭林芳幽的吉熙教众有六七人,眼下收拾掉三个,尚余三四人。适才他们往北逃窜,估摸着也是在新桥那个地方把林芳幽引入山林的。
      端木长东略略认了认路径,拔出雁翎刀,左手里扣上五枚柳叶镖,一步步往北而去。

      ……

      月没了下去,东方却还不见白,山林内忽然陷入了一片幽冥般的沉黑。
      端木长东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晃燃,往自己身畔环照了一番。
      四具尸首,应该都解决掉了。
      这群吉熙教众的武艺仿佛不怎么高明,自己以一敌四,居然没负伤。
      只是白日里被索溪门追兵用甩手箭擦伤的右肩处疼得钻心,这伤口只怕是裂开了。
      端木长东打算回到自己拴马的地方再去处置,于是便折了一根枯枝,用火折子点燃权作照明,循着澧水的潺潺声,一步步朝山坡下走去。

      自己的马立在山道旁一动不动,多半是站着睡着了。
      堪堪要靠近那块坐着吃晚饭的青石板时,端木长东脚下忽然打了个趔趄。
      他赶紧一把扯住身旁的一棵树,才没有滚落下去。擎着火把弯腰看时,见一堆宝蓝色的布,揉成一团,蜷在他脚边的草丛里。
      这团布还在一上一下的起伏着。

      端木长东明白过来了,恰才吉熙教众伏击林芳幽时,最先动手的是两个拈弓搭箭的身形,当时他甩出两枚透骨钉,有一个弓手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想是这人既没被透骨钉钉死,也不曾滚落到澧水里,拼着一股气,一直往山坡上爬,爬到端木长东吃晚饭的地方时,再也爬不动了。

      端木长东把这人翻过来一瞧,透骨钉从他右肩胛射入,从前边的右肩窝穿出,钉尖在外,另一半尚没在他肉里。这人长着一副棱角分明的国字脸,双眉如剑,双眼紧闭,瞧不出眼睛的大小;肉鼻梁,厚嘴唇,面皮粗黑,确是一副邪教中人的凶相。
      他身上穿着的宝蓝色长衫正是吉熙教的号衣,端木长东刻意翻看了一下他的衣袖,护臂上绣着一个大三角内套着一个小三角的图样,也正是吉熙教的表记。他腰间悬着一根木棍似的兵刃,约有二尺来长。端木长东摸索一下,噌的拔了出来,是一口直刃刀,没有护手,也正是吉熙教使用的兵刃。

      按说,端木长东便该拿这直刀径直朝他胸口刺下,替他解脱,可他心头总觉得,杀死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实在不该是他端木长东做得出的事情。
      他把直刀插回鞘内,将火把插进旁边的泥地里,又从包裹里取出金枪药和纱布,再拈住钉尖,劲运于指,将那枚透骨钉拔了出来。
      “啊——”那人一声惨呼,浑身猛的一颤,双眼睁了开来。
      果然是一双货真价实的凶眼!
      那教众下意识的要抬起右手,可右肩中伤,右手抬不起来,于是便抬起左手,朝端木长东面颊上扇去。
      端木长东的右手正在给他伤口洒金枪药,洒上药后,便即刻用左手拿纱布替他按住伤口,分不出手去抵挡,只将头略略一偏,这一扇便只扇到了他一小块面皮。
      教众伤后无力,这一下自然也说不上疼。

      这教众见端木长东被他扇了一记脸颊,竟然不还手,仍在替他处置伤口,不由得诧异的怔住了。
      端木长东一语不发,自顾拿纱布穿过那教众的右腋窝,替他把伤口扎紧。
      教众撑起身子,坐在了草坡上。
      端木长东站起身来,把两手拍了拍,随即打开包裹,拿出一个炊饼,开口问他道:
      “吃一个?”
      那教众上下端详了一番端木长东,随即开口答道:
      “我不会谢你的。”
      端木长东冷笑一声,把炊饼朝他扔去,教众伸手接住,张嘴便啃。

      端木长东自己也掰了半个炊饼吃下,接着问他道:
      “能走路吗?”
      “我要说‘不能’,你是不是把马送我?”
      听这教众回了这句话,端木长东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是吉熙教刘斯。卯金刀刘、‘微斯人吾谁与归’的斯。”
      端木长东倒是万万没想到,吉熙教的贼人居然也会背诵范仲淹的文章!
      “在下索溪门端木长东。”
      “你这姓氏可真有学问!”
      “姓氏是祖先的学问,与我无干。”
      “日后厮见,还你一命。”
      “最好再也不见。”端木长东说着,朝刘斯略一拱手,牵起自己的马,继续往北走去。
      “火不要啦?”
      “留给你,别滚到河里!”

      端木长东将雁翎刀从一具尸首胸口拔出,一跤坐倒在江边,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自三月二十三日凌晨,在那野山里救了林芳幽和吉熙教众刘斯之后,他经由“新桥”一路往东北而行,绕到岳州府,卖了马,再雇船溯湘江而上,要赶到长沙府的“宝庆会馆”与司徒远一行人会合。一路同追兵干了十三架,干掉了三十五个追兵。船到长沙界分,他本拟叫梢子在湘江东靠岸,不料行到江上的橘子洲尾处,他的座船被索溪门叛众的船撞翻。他在水里一番扑腾,竟游到了西岸。刚刚辨清了方向,又被五个叛众围在了垓心……
      一番狠杀,终于让这五个叛众都躺倒在了自己的身畔。
      缓过神来,端木长东拿起竹筒摇了摇,早已空了,他踉跄几步来到江滩边,疯了一般的掬起一捧捧江水,不住的往脸上扑、往口里送。
      喝饱了水,他仰天躺在江滩上,怔怔的瞧着天际正在缓缓散去的灰云。
      雁翎刀已然残缺不堪使,镖囊亦空空如也;解开包裹看了看,所幸还有二十几两银子,金枪药和纱布也还留了些。

      端木长东撑着身子坐起,周身瞧了一遍,大约有七八处伤口,所幸都是外伤,没伤及内脏;衣服秽不可闻,自是不消说的了。
      从他坐着的江滩往西半里,有一汪一里见方的小湖,名唤“桃子湖”;桃子湖往西二里来路,便是岳麓山,山上有岁旦盟下的门派“天麓门”。前番在那澧水畔野山里救了的女孩儿林芳幽,便是这天麓门掌门林意山的大小姐。
      按说,他该即刻上岳麓山求见林意山,好歹换上一身干净衣裳。
      不过,他不会去。
      他绝不会在自己窘迫之时,凭借着往日施与林芳幽的一点恩惠去求林意山。
      既然不愿求人,他也只得拖着这一副狼狈不堪的皮囊先进长沙城,再作理会了。

      由此江滩往北行四里来路,有个市镇唤作溁湾镇,他在这镇子沿江的埠头雇了一条小船,渡到湘江东岸,从长沙府的大西门进了城。
      端木长东在大西门左近的太平街寻了家客店住下,取些银两,央店小二给他买一身新衣、再烧一桶汤给他洗浴。
      虽然洗澡水一度烫得身上那七八处伤口火烧般的疼,可酣畅淋漓的洗去这半个月来浑身上下的污垢,端木长东仍是感觉舒坦异常。
      换上干净的衣服鞋袜,安安稳稳的吃了一顿酒饭,端木长东登时精神复振。
      砍缺了的雁翎刀已无法再使,端木长东索性弃了不要。他走出客店,寻到一家铁铺,买了一口直刃的短刀,藏到左护臂下的衣袖内,只露出三四分长一截的刀柄,以备取用。
      端木长东问过客店店小二,宝庆会馆在城西南角贡院左近,而岁旦阁分司则在城西北角湘春门左近。他急着去宝庆会馆打探消息,便径直往南而去。

      寻到宝庆会馆时,日已偏西,街上行人渐少,夕阳将贡院牌坊的影子扯成瘦长一条,耷到会馆西侧的马头墙上。
      会馆中门紧闭,或许因为天未全黑,门楣两侧的灯笼仍未燃起。西侧的角门也关着,只有东侧的角门开着一道缝。
      端木长东轻轻推开这角门,缓步走入了大院。

      刚刚走进这大院,他便闻到了一股异样的气味……
      没错,是血腥味!
      他心头禁不住一揪,连忙加快了脚步。
      不料刚刚绕过照壁,他那刚刚加快的脚步便凝固了。
      照壁后的地面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十来具尸首。
      照壁上,画着一个暗红色的图样——一个大三角内套着一个小三角,那暗红还有几处往下流动的痕迹。
      端木长东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一步一步往里走,将这会馆里里外外巡看了一番。
      大院、大堂和天井里统共躺着二十一具尸首,而两层楼的客房内倒是既无人亦无尸。
      尸首身上穿着的,都是宝庆会馆的号衣,尸首都是被利器伤死;而瞧这照壁上画着的图样,显然是吉熙教的人动的手——除非凶手要刻意栽赃吉熙教。
      看起来,他们动手之前,还预先清空了会馆里的住客。

      夜幕渐渐降临,端木长东走出会馆,慢慢朝太平街的客店捱去。
      除了明日要去岁旦阁分司瞧瞧,他还真想不出接下来该做什么……
      坐在客房内小圆桌旁的杌子上,端木长东一边怔怔的盯着桌上的油灯,一边把玩着今日刚买的短刀。
      算算日子,今天是四月初七,自三月十九日夜里钟、钱二人作乱,已过了将近二十天。虽然他自己前前后后干掉了三十五个追兵,可谁知是不是有更多的追兵在一路追击或半路邀截司徒远一行人?司徒远所率统共也不过三十来个人,谁又知这逃亡路上,会损折多少?当时事情紧急,他们只约定在长沙府宝庆会馆会合,却未约定日期,他端木长东究竟是该走还是该留?若走了,万一司徒远他们赶来长沙怎么办?若留下,又究竟该留几日才合适?若要去找寻司徒远一行人,又该走哪条路去寻?
      他自七八岁时投入索溪门下学艺,今年已满二十四岁。十六七年来,他潜心用功学艺,其余人情世故、心计机谋,皆不理会,或不愿理会。如今陡然遇上这等变故,他还真不知道该怎样措置。
      想到这里,他登时感觉浑身上下疲惫异常。
      他觉得应当先睡上一觉,再作理会。
      担心夜里有变,他只褪去了鞋袜,没有脱衣,将短刀藏到枕下,合上了眼睛……
      感谢吉熙教没来骚扰,让端木长东又一次安稳睡到了天明。

      卯初时分,他便起了身,吃了些早饭,走出客店,一边问着路,径投湘春门而去。
      走了半个时辰,穿过大半个府城,终于在湘春门附近的营盘街口寻到了一所小院。
      这小院座北朝南,院落同别家联墙而建,院门右首悬着一方木牌,上书“岁旦阁长沙分司”几个真书字。两扇黑漆院门虚掩着,没有角门。端木长东立在院门口静静听时,院内静悄悄的,毫无声息。
      端木长东拿手指探了探护臂下藏着的短刀,确保能在瞬间拔出,随即伸手,拍了拍门环。
      拍了半晌,院内无人应答,端木长东立在门首,朗声说道:
      “岁旦盟下索溪门端木长东,前来参拜诸位老师!”
      话音落了半晌,院内亦无声息,端木长东索性推开院门,径直走了进去。

      他其实很害怕在这岁旦阁长沙分司里看到与宝庆会馆相同的场面,不过走进院内一瞧,地面干干净净,石板路旁摆着两列盆景,也齐齐整整,决不像有人厮打过。
      端木长东刚刚松了一口气,却见厅堂外的回廊下陡然闪现出一个人影,倒把他吓了一跳。
      这人身量不高,穿着一席麻布短衣,脊背微微佝着,步履缓慢,边走边拿手掩着口、打着哈欠。瞧他面目,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瞧他步伐,也决不似身负武艺之人,光景便是这院里一个看门的。

      “老丈请了!”端木长东朝那老者施礼道。
      “啊……”那老者躬身还礼,“先生哪里来的?”
      “湘西府索溪门。”
      “哦……来这里做什么呀?”
      “参拜分司的老师,有事禀告。”
      “哦……你来迟了两天。”
      “怎么说?”
      “两天前,这里面的人都走了。”
      “噢?”听到这话,端木长东倒真的大吃了一惊。
      也不知方苒是否安然到了这里……
      “为什么?”
      “为什么……我也说不清,主事老爷只说有些要紧事,这分司里的人得一起离开十天半个月,只留我一个人在这里看着门。”
      端木长东沉吟片刻,接着问道:
      “前几日,有没有什么人来过这里?”
      那老者搔了搔后脑,思忖了片刻,开口说道:
      “有,一个姑娘来过,穿的不是岁旦阁的号衣,不过这里的老师倒认得她。”
      端木长东暗暗松了一口气。
      “知道这姑娘叫什么吗?”
      那老者仿佛回过了神一般,开口反问端木长东道:
      “我做什么要告诉你?”
      端木长东陪着笑问道:
      “是不是姓方?”
      “嘿,”那老者仿佛很不屑的说道,“我不认得她,也不认得你。这里没有岁旦阁的老师,你请回吧!”
      “在下告辞。”端木长东又朝那老者微微躬身,退了出去。

      岁旦阁长沙分司的人忽然全数离开,本就让人起疑;兼之这老者与端木长东又互不相识,自然不可能把什么事都告诉他。能够打探到这些消息,也尽够了。
      走出分司的院门,端木长东摇了摇头,微微一笑,寻路往太平街的客店走去。

      从营盘街口往南行三二里路,有一条水渠,是故唐时潭州北城外的护城河,河上有座桥唤作“培元桥”,桥北的渠岸边开着一家钱庄,门首的幌子上分明写着“福满湘”三个大字。
      一见这钱庄的幌子,端木长东心头窃喜。适才他由南向北而行,兼之心思放在找寻岁旦阁长沙分司上头,未曾留意。眼下既看到了这“福满湘”三个字,他的盘缠算是有着落了。
      岁旦盟下湖广一带门派的月例银,全都预存在“福满湘”钱庄,这钱庄在湖广地界每一府城皆有分号,门下的武师、弟子,皆可凭牌号在任一分号支取银钱。合省钱庄每季度一盘点,核算月例银支取情状,年底则同各门派统核总帐。眼下是四月初头,钱庄已盘点过一次,他端木长东正可将今年余下的月例银全数预支,以备不时之需。

      “客人安好!敢问是存是取、是典是押?”
      “啊,取。”
      “敢请庄票看一眼?”
      “岁旦盟下索溪门。”
      “噢……那,敢问字号?”
      “辰字第七号。”端木长东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方花梨木牌,递进了柜里。
      柜里的待诏将这木牌正反两面细看了一番,又从架上取下簿册翻了一回,慢慢的说道:
      “嗯……岁旦盟索溪门辰字第七号,端木老师,二阶弟子,月例十两。甲辰年前三个月已取,今日是取四月的?”
      “把今年的都取了。”
      “啊?”待诏的眼光从簿册上移开,瞧着端木长东,“都取了?”
      “行吗?”端木长东双眉微微一剔,开口问道。
      “啊……”待诏垂下眉眼,慢慢的说道,“自然也是可以取的。不过,依岁旦阁同我钱庄订的约,二阶以下弟子一次支取超五十两,要扣掉三厘的头分。”
      “嗯,依规矩来便是。”
      “好……四月至十二月,共是九十两。”待诏一边拨着算盘珠子,一边念叨,“九十两,三厘,共是二两七钱。九十两除去二两七钱,共该支八十七两三钱。伙计?”
      柜里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伙计应着,拿钥匙打开大铁柜,搬出银锭,锁上柜子,取过天平、戥子和夹剪,开始称量。这边的待诏则开出单子,让端木长东打花押、摁指印。

      一切完备,端木长东静等着小伙计给他拿桑皮纸把银锭和银块打包、捆扎。
      便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从钱庄门外传将进来。
      端木长东接过银包,揣入怀内的暗袋。

      “客人安好!敢问是……”另一个待诏刚问了半句,便被来人开腔打断:
      “索溪门,取月例!”
      端木长东已有一条腿跨出了钱庄大门,这六个字一撞入耳鼓,他心头禁不住蓦的一揪!
      这声音久违了的耳熟,正是钱岳的大弟子封澜!
      端木长东飞快的把另一条腿跨过钱庄的门槛,随即拔步朝培元桥头走去。
      他耳畔兀自隐约留下了几句对话:
      “哎?又是索溪门?刚刚那个端木老师……”
      “钱芬,你取银子;你们几个跟我去追!”
      钱芬是钱岳的女儿,也是封澜的未婚妻子。

      端木长东已经跨上培元桥,猛听得身后一片声的扰乱。
      杂沓的脚步声,摊担被踢翻的哗啦声,有人被撞倒的骂咧声,还有封澜和两三个追兵“端木长东,给我站住”的怒喝声……

      奔过培元桥,一条东西走向的街横在端木长东面前。
      这条街径直通向府城西墙的水门“潮宗门”,唤做“潮宗街”,是长沙一个极热闹的去处。
      他见这街两旁商铺林立、人头攒动,煞是热闹,便朝右一拐,钻进了人丛当中。
      不想封澜一干人竟跟他跟得甚紧,尽管街上行人接踵摩肩,他们却总在端木长东身后两三丈远处死死缀着。
      眼见着到了潮宗门,端木长东望见门外湘江边的埠头上,大大小小泊着三二十条船。
      他快步趋出潮宗门,来到埠头上,想寻一条船,一来可在船舱中躲避,二来也可让船将他拉到大西门上岸。

      封澜的身形已然闪现在了潮宗门的门洞里。只是眼下埠头上人群更挤,他们一时尚未发现端木长东而已。
      但如端木长东再寻不到船,这埠头处迟早要上演一出大厮斗的好戏。
      其实端木长东倒并不惧同他们厮打,这几个人的武艺没一个他放在眼里。只不过,眼下他心头的疑团太多,急于打探到司徒远一行人的下落,好与他们会合商议,委实不愿横生枝节。

      封澜等人离他越来越近了……
      蓦的,端木长东感觉自己的右臂被人一把扯住,紧接着便将他往湘江边上拖。
      他左臂轻轻一抖,将藏在护臂下的短刀拔出了一半。
      忽然间,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沁入他的鼻腔,那刀便没拔出来。
      他侧过脸一瞧,拖着他的是一个身穿淡青色夏布衫裙的女孩儿。端木长东知道这是天麓门的号衣,只不过,天麓门他见过面的,只有两个,而这个正拖着他的却不在其中。

      飞快,端木长东被拖上架在埠头边的一块跳板,被拖上跳板另一头的船甲板。飞快,船舱的门帘被掀开一个角,一只手伸将出来,把他拉进了舱内。
      紧接着,端木长东便听到舱外有移动跳板的咕咚声,随即感到船身微微一颤,这船开动了。
      紧接着,船舱门帘再次被掀开,适才在埠头上拖他上船的天麓门女弟子弯腰走了进来。

      端木长东发现他居然见过那个拉他进船舱的女孩儿——她正是三月二十二日凌晨在澧水畔野山里相遇的林芳幽的伴当——虽然端木长东至今还不知道她叫什么。
      “二位……”端木长东收起短刀,朝这两个天麓门的女孩儿拱拱手,却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于是也便不说了。
      “怎么?救你上船,谢都不谢一声?”那拖端木长东上船的女孩儿中等身材,身段匀称,但一张俏脸却长得白皙而圆润;脖子不长,却也白嫩温软;一双杏眼睁得溜圆,正带着三分愠色的盯着端木长东。

      端木长东双眉微微一剔,垂下双手,脚步略略移动了半寸。
      他很想即刻离开这船,但又一转念,自己原本就不愿在埠头上同封澜他们干架,如今既被拉上了船,显然也就不可能干架了;何况,这两个天麓门的女孩儿拉他上船,确也是一片好心,他若在这个时候使性子,未免也有些失礼。
      想到这里,他用垂下的双手整了整衣裳,再朝两个女孩儿深深一揖道:
      “索溪门端木长东,深谢二位相救之德!”
      那俏脸白皙圆润的女孩儿掩住檀口,扑哧一笑;那端木长东认得的女孩儿赶紧搀住他的手臂,开口说道:
      “说句玩笑话,忒的认真!”
      端木长东直起身来,也微微笑了笑。
      “好啦,”那白脸女孩儿轻轻嗽了嗽嗓子,“端木师兄,别多礼了,坐下说话吧!”

      “端木师兄,”那端木长东认得的女孩儿给他倒了杯水,开口说道,“上个月多亏你在山里救了大小姐和我的性命,今日这事,算是报答。你还不知道我们的名字。这位……”
      说着话,她指向那白脸女孩儿道:
      “是林掌门的二小姐。”
      “林芳樱。”白脸女孩儿朝端木长东微微点头道。
      “我叫谢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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