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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军令状 顾明德说“ ...

  •   顾明德说“三月为期”的第三天,消息传遍了顾家上下。
      传话的方式很微妙。不是正式宣布,而是通过管家顾全调拨人手、老周准备工具、厨房多备了一份外带的干粮——这些细小的动静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无声无息地浸透了整个宅子。到了第三天早上,连看门的婆子都知道三姑娘要去修庄子了。
      反应各不相同。
      大房的嫡女顾长瑛在花园里遇见顾长安,只说了两个字:“恭喜。”语气淡得像白水,说完就走,裙摆扫过石板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二房的庶女顾长珮倒是多说了几句,拉着她的手说“三姐姐真有本事”,眼睛却一直在瞟她身后的小禾——大概是想看看三房得了什么好处。
      顾长安没有在意这些。她花了三天时间做准备工作:反复推演庄子的改造方案,把每一个步骤都拆解成具体的工作量,算出需要的人手、材料和工期。四维推演用了三次,头痛了三次,但一次比一次可控。她发现推演的强度取决于推演范围和时间跨度——只看一个房间未来三个月的状态,痛感很轻;看整个庄子未来一年的演变,头痛就会剧烈到需要躺半个时辰才能缓过来。
      第三天傍晚,她带着小禾从库房清点工具回来,走到偏院门口,脚步顿住了。
      院门虚掩着。她记得出门前是关好的。
      “三姑娘?”小禾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顾长安推开门。院子里站着两个婆子,都是王氏身边的人。王氏本人坐在正屋的椅子上——她自己的屋子的正中央,被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坐着,这场面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桌上摊开着一本册子,是她昨天画的庄子改造草图。
      王氏没有动,也没有发怒。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桌沿,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着木头。
      “我听说,你在祠堂里大出风头。”王氏开口了,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家常,“又是量地基,又是看虫蛀,连老爷都被你唬住了。”
      顾长安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退出去。小禾在她身后缩了缩身子。
      “太太有什么事,可以让人传我过去。不必亲自过来。”顾长安说。
      王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没有跟着笑。
      “我过来看看,是什么样的本事,能让老爷把祠堂的事都搁下,先让你去修庄子。”她拿起桌上的草图,两根手指捏着,像捏着一件不干净的东西,“这是你画的?”
      “是。”
      “谁教你的?”
      “没人教。女儿自己琢磨的。”
      王氏放下图纸,站起来。她比顾长安高半个头,走近的时候带着一股沉沉的檀香。
      “你娘当年也是这样。”王氏说,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仗着有一点小聪明,以为能在顾家出头。结果呢?你连她的样子都不记得了吧。”
      顾长安没有接话。
      她当然不记得。原身的记忆里关于生母的部分少得可怜,只有几个模糊的碎片——一只手摸着她的头,一张已经褪色的脸,还有药味。苦涩的、浓重的、从房间里永远散不掉的药味。但那是原身的记忆,不是她的。她站在这里,听着王氏用这些话来刺她,心里意外地平静。
      因为她不是那个被嫡母打压了十六年的顾三姑娘。她是顾长安,城市规划师,在男人的行业里拼到项目负责人的女人。职场上比这更难听的话她听过一百遍,区别只是那些人不用檀香熏衣服。
      “太太如果担心庄子的事,三个月后自然见分晓。”顾长安说,“如果没有别的事——”
      “有。”
      王氏打断她,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婆子。婆子会意,走到院门口,把门从外面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王氏、顾长安,还有抖得筛糠一样的小禾。
      “你现在去跟老爷说,你之前说的都是胡话。”王氏说,“祠堂的事你看走眼了,庄子你也修不了。之前的婚期耽误了,我替你再找一门。城南孙家不行了,城北还有一户,年纪大些,但家境殷实。”
      “如果我说不呢?”
      “那三个月后,你修不好庄子,照你自己立的誓——自己走进花轿。到时候别怪我替你挑了更远的地方。”
      王氏说完这句话,从她身边走过。婆子打开院门,外面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草图哗啦作响。
      “你娘当年也是嘴硬。”王氏走到院门口,没有回头,“她病得起不来床的时候,我在她床边说了几句话。想知道我说了什么吗?”
      顾长安站在原地,背对着她。
      “你说。”
      “我说——你的女儿,将来要么嫁出去,要么死在这院子里。没有第三条路。”
      院门在王氏身后关上了。脚步声渐远。
      小禾终于忍不住哭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咬着嘴唇拼命忍住却还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呜咽。
      “三姑娘……太太她……”
      “把门关好。”顾长安说。
      小禾愣了一下,赶紧去关门。顾长安走到桌边,拿起那本被王氏捏过的草图。纸张被捏出了褶皱,但图还在,墨迹没有花。她把褶皱抚平,重新铺好。
      然后坐下来,继续画图。
      小禾关了门回来,看到她这模样,哭得更厉害了。
      “三姑娘,您不怕吗?”
      怕。当然怕。她怕的不是王氏——一个后宅妇人,能用的手段无非是威胁、羞辱、暗中使绊。她怕的是三个月的时间不够用,怕的是这个时代的材料和工具达不到她的要求,怕的是那套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四维推演会不会哪天突然失效。
      但这些不能跟小禾说。
      “怕。”顾长安放下炭笔,“但怕没有用。怕能让地基变平吗?能让檩条不虫蛀吗?能让庄子自己修好吗?”
      小禾被她问住了。
      “不能。”顾长安替她回答,“所以先把图画完。图比怕有用。”
      她说到做到。那一夜偏院的灯亮到了三更。顾长安把庄子改造的草图从一张变成了三张:排水系统一张,主体建筑修缮一张,周边农田水利一张。三张图叠在一起,就是完整的改造方案。
      天蒙蒙亮的时候,小禾趴在桌边睡着了。顾长安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手指上有炭灰,也有磨出来的红印。这具身体的手太嫩了,才画了一夜就起了水泡。她撕了一小块布缠住指节,继续画。
      第四天清晨,老周来了。
      不是空手来的。他带了一个背着工具箱的工匠,四十来岁,皮肤黝黑,手指粗短但骨节分明,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
      “三姑娘,这是老宋,专做沟渠的。您说想找一个懂挖沟的,我琢磨来琢磨去,府里就他最合适。”老周说完,又补了一句,“老宋跟她闺女两个人过,闺女叫阿荇,也跟着干些轻活。三姑娘要是不嫌弃,他闺女也能搭把手。”
      顾长安看了老宋一眼。老宋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拘谨,但没有那种“女人也配指挥我”的轻蔑。大概是因为老周已经跟他说过了祠堂的事。
      “你闺女多大?”顾长安问。
      “十四。”老宋搓了搓手,“力气不大,但手脚利索,量尺寸、拌灰浆都会。”
      “让她一起来。”
      老宋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这是顾长安在这个世界正式收编的第一个工匠。一个专做沟渠的老宋,加一个十四岁的女儿。算不上什么豪华班底,但至少有人了。人有了,接下来就是更大的问题。
      “顾全大管家把庄子的账册送过来了。”小禾捧着一摞册子进来,脸色有些不好看,“但是——没有银子。”
      “什么叫没有银子?”
      “大管家说,账上的银子都归太太管。老爷虽然答应了让您修庄子,但太太那边不发话,账房不敢放银。大管家说,他只能把庄子上现有的东西划给您用——就是庄子里现在有的材料、工具,还有佃户的人头。别的……”小禾的声音越说越低,“别的什么都没有。”
      老周和老宋对看了一眼。没有银子,修什么庄子?
      顾长安沉默了片刻。
      她想到了庄子前面那片积水的大片荒地。排干积水,改良土壤,那片地至少能多出几十亩良田。荒着的时候不值钱,但一旦改造好了,地本身就是银子。还有庄子的屋顶,椽子朽了但不代表全部不能用,挑好的拆下来重新打磨,能省一大笔木料钱。修缮不是新建,不需要全部换新材料。关键是人手和脑子,不是银子。
      “那就用现有的。”顾长安说,“先把账册里列的东西清点一遍,能用的全拉出来。不够的再说。”
      她说这话时语气笃定,像在处理一个已经被解决掉的问题。老周不由得又看了她一眼。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庶女,从前在府里走过都是低着头的,跟人说话声音小得听不清。现在站在这里,拿着一张自己画的图纸,没有银子也不慌,像换了个人。
      “三姑娘,”老周忽然说,“城南的石桥,您听说过吗?”
      “没有。”
      “那是七年前修的。当时府城请了南边最有名的工匠来建,修了两年,通车那天垮了。压死了六个人。从那以后,府城再没有让女人沾过营造的事。”老周顿了顿,“那个工匠,是女的。”
      顾长安明白了。老周不是在讲故事。他是在告诉她,她走的这条路,前面有死过人。
      “那位女工匠叫什么?”
      “没人记得了。桥垮了之后,她的名字就从所有工房的册子上划掉了。碑上没刻她的名字,也没人给她收尸。”老周顿了顿,“她跟您一样,也是个会看图纸的女人。”
      顾长安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桥为什么会垮?”
      “说是选址不对,下面有暗河,地基不稳。但也有人说,开工之后有人动了她的图纸,把桥墩的位置改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楚。”
      选址、暗河、图纸被改。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扎在她规划师的本能上。一座桥不会无缘无故垮掉,尤其是在工匠已经发现了暗河的情况下。但她没有追问,因为老周脸上的表情告诉她,这个故事背后的水比她想象的要深。
      “我知道了。”她说。
      没有承诺,没有豪言壮语。但老周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比任何承诺都重。
      中午,顾长安带着小禾、老宋和阿荇去了庄子。
      庄子比图纸上画的更破。院墙塌了半截,主屋的屋顶能看到天光,院子里长了半人高的野草。但顾长安看到的不是这些——她看到的是地形。庄子地势不低,只要挖通排水渠,积水就能自然排到附近的小河。土质是黄褐土,掺上石灰和砂,能做出不错的夯土墙。屋架虽然破了,但主要的梁柱还在,换掉朽坏的部分,剩下的可以加固再用。
      她在庄子里走了三圈,每一圈都走得很慢。四维推演在脑海里铺展开来:排水渠挖好之后积水面退了,翻整过的荒地长出了第一茬庄稼,修缮后的主体建筑在阳光下干净挺立。这个庄子可以活过来。三个月够了,前提是每一个步骤都不能出错。
      “老宋,”她指着庄子东侧的低洼地,“从这里开始挖,往东走,一直挖到河边。先挖一条沟,看看水流的方向和速度,再决定主渠的宽度和深度。”
      “现在就挖?”
      “现在就挖。”顾长安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今天先挖三尺深、两尺宽,探一探地下的土质和水位。挖出来的土不要扔,堆在西边,以后改良农田用。”
      老宋卷起袖子,往手心啐了一口唾沫,拿起铁锹。阿荇跟在他身后,扛着一把比她矮不了多少的小铲子,动作利索。
      第一锹土翻起来的时候,顾长安站在旁边,闻到泥土翻开的味道——潮湿的、微微发腥的、混着草根和蚯蚓的气息。那是土壤开始呼吸的味道。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天高云淡,北雁南飞。
      三个月。
      从现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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