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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祠堂里的裂缝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顾长安是被痛醒的。
      不是头痛——是全身的肌肉都在酸疼。这具身体太弱了,昨天不过是从祠堂走到上房再走回来,就像跑了个马拉松。她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听见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窗外天还没大亮,小禾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三姑娘,老周来了。”小禾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尺子和墨斗,说是老爷让他今天把祠堂的毛病全查一遍。太太那边的翠屏也来了,站在廊下不走,肯定是太太让来盯着的。”
      顾长安披上外衣,用冷水洗了把脸。铜盆里的水冰得刺骨,但精神一下子清醒了。
      “让他们等着。”她说,“我吃完早饭就去。”
      小禾愣了一下。昨天三姑娘在上房说了那番话之后,她还以为今天天不亮三姑娘就会冲到祠堂去。但顾长安看起来一点都不急,慢条斯理地喝完了一碗小米粥,又掰了半块饼,就着咸菜吃完,才站起来。
      “走吧。”
      祠堂门口,老周已经等了一阵子了。这个老仆在顾家干了三十年,管着府里的修修补补,算是半个内行的营造头儿。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小厮,手里拿着尺子和墨斗。
      翠屏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抱着胳膊,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三姑娘起得真早。”翠屏说,语气里带着刺。
      顾长安没理她,径直走到老周面前。
      “周伯,昨天量的对角线差了两寸,您今天打算怎么查?”
      老周看了她一眼。昨天老爷让他量祠堂的时候,他只当是三姑娘瞎猫撞上死耗子。但后来回去想了想,能说出“量对角线”这种验房方法的,不像是完全不懂的。
      “先查梁柱,再查墙根,最后看地基。”老周说,“按规矩来。”
      “周伯是老手了。”顾长安点点头,“不过我想加一个步骤——能不能先把祠堂的屋顶掀开一小块,我要看檩条。”
      老周皱眉:“好端端的屋顶,掀它做什么?”
      “檩条是承重的关键。底下梁柱的问题多半反映在檩条上,看檩条比看柱子更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对小厮说:“拿梯子来。”
      祠堂的屋顶是老瓦了,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小厮小心翼翼地掀开靠近东侧的一片瓦,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檩条。顾长安眯起眼睛往上看。
      “左边第三根,让人用凿子轻轻敲一下。”
      小厮照做了。凿子刚碰到檩条表面,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木屑就簌簌掉下来,紧接着是一小撮黄褐色的粉末。
      “虫蛀。”老周的脸色变了,“还不止一处。”
      “再往左敲三寸。”顾长安说。
      又一块木屑落下,这一次带出了一只灰白色的幼虫,在凿子尖上蠕动了一下。两个小厮同时往后退了一步。老周没有说话。他干了几十年营造,当然知道檩条虫蛀到这个程度意味着什么——这根檩条已经空了,全靠外层薄薄的一层木头撑着。哪天雨大了、雪厚了,说断就断。
      “再看西边墙角。”顾长安蹲下来,手指按在墙根的青砖上,“这块砖颜色深,不是最近才潮的,至少潮了两年以上。周伯,把这块砖取出来。”
      砖被撬出来的时候,背面的白灰已经变成了深灰色,手一碰就碎成粉末。砖后面的夯土墙上,一条细细的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半人高的位置,像一道隐秘的疤痕。
      “这裂缝……”老周倒吸了一口气。
      “不是墙面开裂,是地基沉降不均匀导致的墙体拉裂。”顾长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地基偏了三分,西侧长期积水,土质软化,沉降比东侧快。西墙下沉得比东墙多,墙体被拉扯,裂缝从底下往上走。表面看是墙的问题,根子在地基。”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祠堂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翠屏脸上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惊疑,又像是警惕。
      顾长安没有看她。她继续对老周说:“还有梁柱交接的地方,让人上去看看榫头是不是松了。昨天我站在下面看光影,觉得接口处的缝隙比别处大。这祠堂如果不在明年春天之前修缮——”
      “会怎样?”老周问。
      “后年雨季,东厢会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老周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十六岁的姑娘,说起房子塌了这种事,像是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
      “老周。”
      一个声音从祠堂门口传来。顾明德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穿着一身半旧的家居长袍,背着手站在门槛外。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顾长安没见过,但原身的记忆告诉她,那是顾家的大管家顾全,跟了顾明德二十年,家里的大小账目和产业都由他管。
      “老爷。”老周上前行礼。
      “查得怎么样?”
      老周没有隐瞒,把刚才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虫蛀、墙裂、地基偏移,每说一样,顾明德的眉头就皱紧一分。听完之后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走进祠堂,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梁架,又蹲下来看了看那块被撬出来的青砖。
      “你怎么知道地基偏了?”他问。这句话是看着顾长安问的。
      “对角线的长短能反映地基是否方正。”顾长安说,“这在营造里是基本常识。我昨天只是碰巧注意到了。”
      她没有用“女儿”自称,也没有加任何敬语。不是故意的——是真的还没习惯这个时代的说话方式。
      顾明德似乎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有追究。他又看了看那道从墙根延伸上来的裂缝,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要说修缮方案?”他问。
      “一个给修缮方案的人,至少得先证明自己会修东西。”顾长安说,“祠堂是顾家的大事,女儿不敢拿祖宗的基业冒险。”
      这句话说得很巧。她既没有说“我能修”,也没有说“我不能修”,而是把决定权不动声色地推了回去。顾明德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许意外。
      “你昨天说,想去修庄子。”
      “是。”
      “庄子比祠堂更破。”
      “女儿知道。”
      顾明德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对顾全说:“把城郊那座庄子的人手和账目调出来给她。”然后对顾长安说,“三月为期。”
      说完这句话他就走了,没有多余的话。
      翠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顾长安走出祠堂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回廊上。她在昨天站过的那个位置停下来,又看了一眼东厢房外墙的剥落痕迹。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那种昨天在回廊里出现过的感觉又来了。这一次她看到了更具体的画面:东厢房的外墙在两年后开裂,雨水灌进墙体,椽子腐朽,瓦片滑落。祠堂东侧在暴雨中垮塌,带着牌位一起砸在地上。那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她能看清碎裂的瓦当上刻的是“长乐未央”四个字。
      然后画面变了。
      她看到同一座祠堂,但梁柱被加固了,地基被重新夯实,裂缝被填平。暴雨来临的时候,祠堂岿然不动。雨停后,天井里的积水顺着新修的暗沟排出去,青砖地面干干净净。
      两幅画面重叠在一起,像两张叠在一起的透明图纸。
      她的太阳穴又开始疼了。
      “三姑娘?”小禾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顾长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把手指按在了墙上,指尖发白。她收回手,深吸一口气。
      这能力比昨天又清晰了一点。昨天只是一闪而过的模糊画面,今天已经能看到具体的细节了。但她不知道触发条件是什么,也不知道持续时间和使用上限在哪里。只知道每一次使用之后都会头痛,程度和推演的复杂程度成正比。
      “三姑娘,您刚才说要看庄子。”小禾说,“大管家已经把庄子上的钥匙和册子送过来了。还有……”她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翠屏回太太那边去了,脸色不太好看。”
      顾长安嗯了一声,没有接这个话茬。
      翠屏脸色好不好看,她不在乎。从昨天在上房说出那番话开始,她就知道王氏不会善罢甘休。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应付嫡母的后招,而是庄子。
      三个月的期限不是玩笑。
      她走回自己住的偏院,推开门,桌上已经放了一摞账册和一卷图纸。顾全办事效率很高,连庄子的平面草图都找出来了——虽然画得粗糙,但大概能看清楚布局。
      庄子不大,一个主院加两个偏院,周边有一些散落的佃户房屋和农田。图纸角落标注的时间是七年前,是上一次翻修时画的。七年来没有修缮记录,状况可想而知。
      她把图纸铺开,又翻开账册扫了一眼。庄子上现在有两个留守的老仆,一个管事的刘老三,还有几户佃户。账册上的修缮费用记录为零——庄子荒置期间没有任何投入。
      合上账册,她闭上眼睛。
      四维推演再次启动。
      这一次她有了心理准备,头痛没有上一次那么剧烈。画面在脑海中铺展开来:庄子现在的模样,三个月后的模样,一年后的模样。她看到了破败的屋顶和淤塞的排水沟,也看到了清理后的庭院和修葺一新的房屋。她看到庄子前面的那片荒地,如果能挖一条排水渠把积水引到附近的河里,整片地都能变成良田。
      关键在于水。
      庄子的问题是水,庄子外面的田地问题也是水,顾家祠堂的问题根源还是水。水往哪里流,永远是第一个要回答的问题。
      她睁开眼,对门口的小禾说:“去跟周伯说一声,明天我要去庄子实地勘察,问他能不能调一个懂挖沟的工匠给我。”
      小禾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跑。
      “等一下。”顾长安叫住她,“再去厨房,帮我找一截木炭来。”
      “木炭?”
      “画图用。”顾长安指了指桌上那张粗糙的平面图,“这张图不够用,我得自己画一张新的。”
      小禾跑出去了。顾长安低头看着那张图纸,伸手用指节量了一下比例尺。不太精确,但够用了。她在心里开始构建庄子改造的初步方案——第一步是清淤排水,第二步是修缮主体建筑,第三步是改造周边农田水利。
      每一步都需要人。
      每一步都需要钱。
      而她现在两样都没有。但她不慌。在现代,她做过比这更复杂的项目。那个时候她没有金手指,全靠经验和专业判断。现在她脑子里多了一套四维推演系统,虽然还不完全了解它的规则,但光是目前展现出来的部分——预判结构隐患、推演未来变化——就已经足够让她在建城这件事上,拥有古人无法想象的视野。
      天渐渐暗下来了。
      顾长安用木炭在草图纸上画下了第一根线条。不是建筑轮廓线,而是一条从庄子东侧穿过荒地、一直延伸到小河的排水路线。
      先解决水的问题。剩下的,一步一步来。
      窗外,廊下的灯笼被下人一盏接一盏地点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映进来,照在她画的那条线上。
      远处,隐约传来翠屏向王氏汇报的声音。隔了太远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带着不掩饰的急切。顾长安没有在意。她低下头,在排水线的旁边写下了两个字——
      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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