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甜心》晚安甜心

7、第 7 章

　　晨光铺满整座城市，车流与人流渐渐织成喧嚣的网，将深夜的沉寂彻底驱散。城西半山别墅的露台上，清风裹挟着庭院里花木的淡香缓缓吹来，洛淮斜倚在藤编躺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划过手机屏幕，目光停留在聊天框里那条简短的回复上。

　　【不用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你身体无碍就好，祝你一切顺利。】

　　寥寥数语，字迹规整，语气客气又疏离，透着一股生人之间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洛淮指尖轻点屏幕，反复看了几遍，唇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他太能想象出纪慕回复消息时的模样了——多半是坐在整洁朴素的宿舍里，握着手机反复斟酌字句，删删减减许久，才敲出这样一段四平八稳、挑不出半点错处的话。

　　拘谨、内敛、不善交际，连线上聊天都带着明显的局促，和他在训练场上、任务中雷厉风行的样子判若两人。这份强烈的反差，像磁石一般牢牢吸引着洛淮的注意力。

　　昨夜司机连夜搜集的资料就放在一旁的原木茶几上，文件纸页被晨风吹得微微掀动。洛淮伸手将文件捞回手中，再次逐字逐句翻看。纪慕的个人履历清晰完整，从警校就读经历到入职特警支队后的历次任务、表彰记录，再到每日精确到小时的训练执勤表、宿舍地址、轮休安排，一应俱全。资料做得细致周全，却又恪守分寸，没有涉及对方的私人隐私与亲友信息，显然执行调查的人拿捏好了尺度，只搜集公开可查的工作与行踪内容。

　　“每日六点晨训，八点战术演练，下午轮值备勤，晚间分组巡逻……”洛淮低声念着纸上的作息表，指尖在字迹上轻轻划过，“生活过得真是按部就班，刻板得像上了发条。”

　　他活在灯红酒绿的圈子里，日子向来随性散漫。晨起无定时，午后或是赴宴应酬，或是和友人小聚，夜晚更是流连于各类会所、酒吧，作息颠倒，随心所欲。他早已习惯了热闹浮华、变化无常的生活，猛然看见这样一份日复一日、几乎没有变数的作息表，只觉得新奇又陌生。

　　二十四岁的年纪，本该是肆意玩乐、享受青春的时候，纪慕却把全部时间都交付给了训练场与执勤岗。高危的任务、高强度的训练，日复一日重复，枯燥又辛苦。洛淮心里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情绪，有好奇，有欣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这样纯粹执着、默默坚守的人，在他所处的圈子里，几乎绝迹。

　　“少爷，早餐已经准备好了。”管家轻步走到露台门口，躬身低声禀报。

　　洛淮合上文件，随手放在茶几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宽松的家居衬衫。脖颈与手腕处的勒痕经过一夜休养，已经淡化成浅浅的淡粉色，药膏的清凉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基本不再影响活动。经历过昨夜一场惊心动魄的绑架，家人虽不再过度紧张，却也叮嘱他今日尽量留在家中休养，暂缓外出。

　　走进宽敞明亮的餐厅，长条餐桌上摆放着精致丰盛的早餐。洛淮落座后，一边慢条斯理地用餐，一边在心里梳理接下来的打算。

　　他并不打算急于一时。纪慕性子单纯警惕，若是突兀地频繁联系、刻意制造偶遇，只会让对方心生戒备，反而拉开距离。循序渐进，润物无声，才是最合适的方式。而想要做到步步贴近，首先就要彻底摸清对方的行动轨迹，掌握每一个可以自然碰面的契机。

　　昨夜拿到的基础资料，只记录了常规作息与固定地点，可特警执勤任务时常存在临时变动，突发警情、跨区域支援、夜间突击任务时有发生，常规表格无法涵盖所有动向。想要精准把握行踪，就需要更深一层的人脉渠道。

　　洛家在这座城市深耕多年，生意遍布各行各业，人脉盘根错节，上至机关单位，下至市井街巷，都有相熟的人脉往来。公安系统作为城市重要职能部门，洛家自然也维系着多年的人情关系。只是以往他很少主动动用这层关系，如今为了追查纪慕的踪迹，这层人脉恰好能派上用场。

　　用餐完毕，洛淮回到书房。整间书房装修沉稳大气，书架上摆满各类书籍，宽大的红木书桌整洁有序。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私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速度很快，听筒里传来一道爽朗浑厚的中年男声：“哟，稀客啊，洛家小少爷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市公安局分管特警支队的副支队长周凯，多年前曾受洛家相助，彼此一直保持着友好往来。周凯性格直爽，为人正派，和洛家长辈私交颇深，对洛淮也向来照拂有加。

　　“周叔，早上好。”洛淮语气谦和，收起了平日的散漫，态度得体有礼，“冒昧打扰您了。昨夜城郊废弃仓库的绑架案，想必您也知晓了。昨晚多亏特警小队及时救援，我才能平安脱身。”

　　“这件事整个支队都传开了。”周凯的语气严肃了几分，“那群盘踞城郊的亡命之徒作恶许久，这次一举落网，也算除去一大隐患。你没事就好，昨晚听说你被挟持，洛先生连夜联系我们，大家都捏了一把汗。”

　　“劳烦各位挂心了。”洛淮顺势将话题引向正题，“昨晚第一个破窗救人的队员，身手利落，临危不乱，我心里十分感激。这位队员名叫纪慕，隶属于特勤突击小队，我想着日后找机会当面登门道谢。只是不清楚他近期的执勤安排、出警动向，怕贸然前往打扰他工作，所以想向周叔打听一二。”

　　他说辞坦荡，将一切归结为“登门道谢”，理由合情合理，既不会引起对方怀疑，也契合自己此前主动索要联系方式的举动。他深知周凯为人正直，绝不会容忍私下打探警员隐私的行为，所以从一开始就摆正立场，以感谢为由头，光明正大地询问行踪安排。

　　周凯闻言笑了起来：“原来是小纪啊。这小伙子确实不错，踏实肯干，业务能力拔尖，是我们支队重点培养的骨干。你想登门道谢是好事，我也乐于成全。”

　　顿了顿，周凯继续说道：“我这边正好掌握全队每日执勤调度表。纪慕今天上午全程在室内进行枪械实操训练，中午十二点结束训练，返回支队食堂用餐，午后两点开始片区常态化巡逻，巡逻范围主要在城东老城区一带，傍晚六点换岗回队，晚间没有安排紧急任务，正常轮值备勤，不会外出。”

　　一番话，将纪慕从早到晚的行程安排说得明明白白，细致到训练内容、巡逻区域、换岗时间。

　　洛淮心中了然，轻声道谢：“多谢周叔告知，这下我心里有数了。我会挑他休息的空闲时间前去，绝对不会影响正常执勤工作。”

　　“这点分寸你把握好就行。”周凯叮嘱道，“特警工作特殊，随时可能接到突发警情，行程难免临时变动。若是去了没见到人，也别意外。另外替我向你父亲问好。”

　　“一定。改日我和家父一同登门拜访周叔。”

　　两人又寒暄几句，便结束了通话。

　　放下手机，洛淮靠在椅背上，嘴角笑意渐浓。有了公安系统内部人员提供的实时调度信息，等同于彻底掌握了纪慕每日的行动脉络。常规作息、临时任务、巡逻路线、休息时段，全都一目了然。

　　城东老城区，午后两点开始巡逻。

　　洛淮在脑海里勾勒出城区地图。城东老城区街巷纵横，老旧居民楼密布，商铺林立，人流量大，治安巡逻任务繁重。纪慕和队友分组巡逻，一整个下午都会待在那片区域。

　　这无疑是制造“偶遇”的绝佳机会。

　　刻意登门拜访太过正式，带着明显的目的性，容易让腼腆的纪慕感到拘谨。可若是在对方执勤巡逻的街头偶然碰面，一切就变得顺其自然，不着痕迹。既能见面寒暄，又不会给对方造成心理负担。

　　打定主意，洛淮起身走向衣帽间。昨夜的西装沾满灰尘与褶皱，早已不便再穿。他挑选了一身简约休闲的穿搭，浅灰色纯棉休闲外套，内搭白色圆领T恤，下身搭配深色休闲长裤。褪去了豪门公子的奢华张扬，装扮得清爽低调，走在街头如同寻常都市青年，不会太过惹眼，也不会显得格格不入。

　　简单收拾过后，他拿起车钥匙准备出门。走到别墅门口，等候在外的司机连忙上前：“少爷，您要外出？需要我陪同吗？”

　　“不用，我自己开车出去转转，就在市区范围内，不用担心。”洛淮摆了摆手，拒绝了司机陪同。他想要的是一场随性自然的偶遇，若是身边跟着随行人员，排场太大，反而会显得刻意，也容易让身为执勤警员的纪慕产生距离感。

　　司机知晓洛淮行事自有分寸，不再多言，只是再三叮嘱：“昨夜刚经历险情，路上务必小心，早些回来。”

　　“知道了。”

　　洛淮点头回应，迈步走向停在院中的家用轿车。这辆车款式低调，颜色朴素，平日里很少驾驶，正是为了出行低调时准备。坐进驾驶室，发动车辆，轿车平稳驶出半山别墅区，汇入城市主干道，朝着城东老城区的方向驶去。

　　此时临近中午，城市主干道上车流拥堵，行驶速度缓慢。洛淮并不急躁，打开车窗，任由温暖的阳光与街头的喧嚣涌入车内。他一边缓缓驾车前行，一边回想资料里关于纪慕巡逻分组的信息。特警巡逻一般两人一组，互相配合执勤，想来午后纪慕身边还会有一名队友同行。

　　两人结伴执勤，交谈会相对轻松，也能进一步缓解纪慕面对自己时的局促。洛淮甚至开始预想碰面之后的对话，语气、神态、措辞，在心里反复推演，力求自然流畅，不露半分刻意。

　　他活了二十多年，周旋于各类人物之间，从来都是别人费尽心思揣测他的喜好、迎合他的言行。如今他却放下身段，小心翼翼地规划每一次见面、每一句对话，这般状态，连他自己都觉得新奇。

　　可只要一想到纪慕那双澄澈干净的眼眸，想到对方腼腆泛红的耳尖，想到训练场上挺拔坚韧的身影，心底那点莫名的躁动与期待，便会压过一切繁杂思绪。

　　一路走走停停，半个多小时后，轿车驶入城东老城区范围。

　　这片区域建成年代久远，街道不算宽阔，两侧是一排排老式居民楼，楼下沿街开满了小吃店、杂货铺、便民菜市场、老式理发店，烟火气十足。街道上人来人往，老人坐在巷口闲聊，孩童追逐打闹，商贩高声叫卖，热闹又淳朴，和市中心的高端商圈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貌。

　　洛淮将车子停在街边正规停车位，熄火下车。双脚踩在略显斑驳的柏油路面上，四周喧闹的人声、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浓郁的市井气息包裹全身。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时间刚过十二点半。

　　距离纪慕两点开始巡逻，还有一个半小时。

　　时间尚且充裕，洛淮没有急于寻找巡逻路线，而是沿着老街慢慢闲逛。街道两旁的小店琳琅满目，路边摊售卖着特色小吃，空气中弥漫着面食、卤味、油炸食品的香气。他自幼出入高端场所，山珍海味品尝无数，却很少踏足这样充满烟火气的老街。一路缓步前行，看着眼前鲜活热闹的人间百态，紧绷多日的身心也渐渐放松下来。

　　他随意走进一家老字号面馆，点了一碗本地特色面食。面馆不大，桌椅摆放紧凑，食客络绎不绝，大多是周边的居民。老板热情爽朗，手脚麻利地端面上菜。洛淮找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一边用餐，一边透过玻璃窗望向街道。

　　窗外人来人往，他的目光看似随意扫视，实则一直在留意街道入口处，期待着那道挺拔的身影出现。

　　十二点五十分，特警支队方向有两道身着藏蓝色作训服的身影走入老街。身姿挺拔，步伐整齐，正是结束上午训练、外出简单休整的特警队员。洛淮目光一凝，仔细望去，其中一人身形轮廓、走路姿态，和纪慕一模一样。

　　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面部神情，但那笔直的脊背、沉稳的步幅，洛淮一眼便能认出。

　　纪慕和一名队友并肩走在街道上，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神情放松，褪去了训练与任务中的严肃冷硬，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轻松自在。两人没有进入面馆，径直走向不远处的便民超市，想来是趁着午休间隙，购买饮用水和零食。

　　洛淮坐在窗边，静静看着两人的身影走进超市，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平日里纪律严明、不苟言笑的特警，私下里也和普通年轻人一样，午休时结伴逛超市、闲聊放松。这样生活化的一面，让纪慕的形象在他心中变得愈发立体鲜活，不再仅仅是仓库里英勇救人的特警，更是一个有血有肉、简单纯粹的年轻人。

　　他没有上前打扰。现在是对方的休息时间，贸然上前搭话，依旧会显得刻意。洛淮选择安静等候，打算等到两点正式开始巡逻，两人走上执勤岗位后，再以路人的身份自然相遇。

　　用餐完毕，洛淮走出面馆，沿着老街主路漫步。他提前熟悉整条巡逻路线，将几条主要街巷、人流密集点位一一记在心里，推算出纪慕两人大概率的行进方向。

　　午后一点四十分，街道上的人流达到顶峰，买菜的、逛街的、接送孩子的行人络绎不绝，喧闹声此起彼伏。老街治安情况复杂，街巷岔路繁多，也正是巡逻防控的重点时段。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两道藏蓝色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街道入口。纪慕与队友整理好执勤装备，身姿端正，神情恢复了工作时的严谨，正式开启下午的片区巡逻。两人一左一右，沿着主路缓步前行，目光警惕地扫视街道两侧，留意着周边动向，尽职尽责地履行巡逻任务。

　　阳光穿过两旁老树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纪慕英挺的侧脸上。他目光沉稳，神情专注，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周身萦绕着认真履职的肃穆气场。

　　洛淮深吸一口气，调整好神态，装作闲逛路人的模样，顺着人流迎面朝着两人走去。

　　距离一点点拉近。

　　纪慕正和队友低声交流着片区治安情况，眼角余光瞥见迎面走来的人影，起初并未在意。可当视线落在对方脸上时，脚步下意识一顿，眼中闪过明显的错愕。

　　是洛淮。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纪慕的心跳骤然慢了一拍，原本专注执勤的心思瞬间乱了。昨夜分局短暂相遇、清晨收到消息的画面接连闪过脑海，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耳尖再次泛起熟悉的绯红。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身旁的队友察觉到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前方，也注意到了迎面走来的洛淮。

　　洛淮适时露出意外又欣喜的神情，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偶遇的惊讶，笑着主动开口打招呼：“纪警官，真巧，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语气自然，笑容温和，完全是路人偶遇熟人的姿态，没有半分刻意。

　　纪慕回过神，连忙收敛心神，压下心底的局促，端正姿态回应道：“是啊，好巧。你怎么会来这片老城区？”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只是仔细听便能察觉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闲来无事，出来四处走走，听说这边老街烟火气浓，就过来逛逛。”洛淮抬手指了指身后的街巷，语气轻松随意，“没想到正好遇上你们巡逻执勤，辛苦你们了，大中午也不得休息。”

　　一旁的队友见两人相识，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很有眼力见地往旁边挪了两步，刻意拉开一点距离，把交谈的空间留给两人，同时不忘坚守岗位，留意周边治安。

　　阳光正好，老街喧闹，两道本就因一场意外紧紧相连的身影，在熙攘人流之中再度相遇。洛淮凭借缜密的心思、四通八达的人脉，顺利追查踪迹、制造偶遇，而心思单纯的纪慕，全然没有察觉这一场“巧合”背后的精心安排。

　　四目相对，一方从容试探，一方拘谨不安。无形的丝线，在喧闹的街头，缠绕得愈发紧密。追查踪迹的目的已然达成，而两人之间的故事，也伴随着这场午后的偶遇，继续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