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甜心》晚安甜心

6、第 6 章

　　深夜的风卷着城市残留的烟火气，拂过公安分局门前的空地。黑色的豪华轿车缓缓驶离，车灯在路面拉出两道修长的光带，渐渐融入远处纵横交错的车流。洛淮靠在后座柔软的真皮座椅上，指尖依旧停留在手机屏幕上，联系人列表里“纪慕”两个字安静地躺着，像是一颗悄然落地的种子，在心底悄悄生根。

　　车厢内恒温适宜，隔绝了外界的寒凉。方才在分局走廊里短暂相处的画面，一遍遍地在脑海里回放。青年被注视时泛红的耳尖、拘谨躲闪的眼神、憨厚挠头的小动作，还有那双在月色与灯光下澄澈见底的眼眸，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分明。洛淮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是久未有过的鲜活兴致。

　　活了二十多年，他见惯了刻意逢迎、步步算计，也习惯了用玩世不恭的外壳包裹自己。吕姹当年决绝离去，碾碎了他全部的赤诚，从那以后，情爱于他而言不过是消遣玩乐，身边人来人往，却从未有人能真正牵动他的心弦。可今夜，一场意外的绑架，一次绝境中的相遇，让这个名叫纪慕的特警，硬生生闯入了他封闭已久的世界。

　　起初只是猎奇，贪恋对方与众不同的气质、利落强悍的身手，以及那张干净英气的脸庞。可几番短暂接触下来，对方骨子里的纯粹、耿直、不善周旋，像一汪清冽的山泉，洗去了他周身沾染的浮华浊气，让他生出了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在意。

　　“少爷，现在回城西别墅吗？”前排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神色柔和的洛淮，轻声开口询问。方才洛淮在分局停留许久，他一直守在门外，也隐约知晓今晚经历了一场凶险的绑架，此刻言语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嗯。”洛淮淡淡应声，收起手机，转头看向窗外。

　　街道上行人寥寥，大部分商铺早已打烊，只剩下沿街路灯次第排列，昏黄的光芒一路向前延伸。繁华都市褪去白日的喧嚣，陷入静谧的沉睡，唯有零星的夜宵店、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暖融融的灯火。一路行来，车水马龙渐渐稀疏，道路愈发空旷，距离市中心越来越远。

　　手腕和脖颈处的擦伤还隐隐作痛，经过医护人员简单处理后，痛感变得温和绵长，倒也不算难熬。洛淮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肩颈，长时间被捆绑、挟持带来的疲惫感彻底涌了上来。今夜从傍晚流连会所，到半路遭遇截停，再到仓库里数小时的囚禁对峙，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直到危机彻底解除，松弛下来之后，浑身都透着倦意。

　　但身体的疲惫，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思绪。

　　他还在回想方才在分局走廊里的告别。自己主动索要联系方式时，纪慕手足无措的模样太过有趣。那样一个在险境之中沉着冷静、出手凌厉的特警，面对陌生人直白的示好，却会腼腆到手足无措，连对视都不敢。强烈的反差感，让洛淮越发想要靠近、了解。

　　他甚至开始脑补对方平日里的生活。日复一日艰苦的训练，随时待命出警，穿梭在城市的各个角落，直面危险与黑暗，生活单调、规律，几乎没有娱乐消遣。这样简单到极致的人生，和他夜夜笙歌、周旋于名利场的生活，宛如两个极端。可偏偏就是这样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命运产生了交集。

　　“家里那边有没有传来消息？”洛淮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处理事务时的冷静。

　　“洛先生和夫人得知您安全获救，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司机连忙回话，“今晚您失联之后，家里第一时间调动了所有安保和人脉搜寻，同时果断选择报警。现在绑匪全部落网，案件移交分局处理，洛先生吩咐我，先护送您回别墅休息，后续的对接工作会由公司专人跟进。另外，今晚被一同控制的随行司机已经获救，只是受了些轻伤，正在医院检查休养。”

　　洛淮微微颔首，心中了然。父亲处事向来果决，遭遇绑架这种恶性事件，没有一味依靠私人势力硬碰硬，而是选择报警交由警方处理，既规避了私下冲突带来的麻烦，也最快保证了他的人身安全。这件事暂时告一段落，可洛家与仇家之间的恩怨，并不会就此终结。经此一事，双方的矛盾只会愈演愈烈，往后出行，必然要多加防备。

　　只是此刻，他暂时不想去思考这些勾心斗角、暗流涌动的家族纷争。今夜的所有注意力，都被那个一身正气的特警占据。

　　“对了。”洛淮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司机，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指令，“帮我查一个人，市局特勤突击小队，名叫纪慕。把他的基本信息、作息时间、日常执勤安排，还有住址，都整理出来发给我。注意方式，不要惊动对方，也不要让人察觉。”

　　司机微微一怔，下意识地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家少爷。跟随洛淮多年，他深知这位少爷的性子，平日里风流随性，很少会特意去打听一个陌生人的信息，更何况还是一名公职特警。但他不敢多问，立刻恭敬应下：“明白，我马上安排人手去查，天亮之前一定把资料送过来。”

　　洛淮“嗯”了一声，不再说话，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他并不打算贸然上门打扰。纪慕性情单纯耿直，若是突然查到被人调查，大概率会心生戒备，反而会拉开两人的距离。他想要的是循序渐进的靠近，如同温水煮茶，慢慢相处，慢慢渗透，让对方一点点习惯自己的存在。

　　如今有了联系方式，又即将掌握对方的作息与行踪，接下来有的是机会制造偶遇。他深谙人情世故，也擅长揣摩人心，对付纪慕这样心思纯粹的人，不需要动用圈子里那些复杂的手段，只要足够真诚、足够耐心，一点点靠近，便能慢慢走进对方的生活。

　　轿车一路平稳行驶，半个多小时后，抵达了城西的私人别墅。

　　这栋别墅依山而建，远离市区喧嚣，院落宽敞，绿植繁茂，院墙高耸，安保设施严密。平日里洛淮不想被外界打扰时，便会来此处居住。深夜的别墅区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响。

　　车子驶入院门，在主楼门前停下。佣人早已等候在门口，连忙上前拉开车门。洛淮走下车，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车厢内的暖意。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整理好褶皱不堪的西装，迈步走进灯火通明的别墅大厅。

　　室内装修简约奢华，暖黄色的灯光铺满每一个角落，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香薰气息。管家快步上前，关切地询问他的身体状况，又吩咐厨房立刻准备温热的宵夜和疗伤药膏。洛淮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过度紧张，独自走上二楼的卧室。

　　宽大的卧室整洁雅致，落地窗外是静谧的庭院。洛淮褪去沾满灰尘的西装，换上柔软舒适的家居服，走到浴室简单洗漱。温水冲刷掉满身的尘土与疲惫，手腕和脖颈处的擦伤在温水触碰下微微发痒，他擦干净身体，坐在床边，拿出医护人员留下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勒痕之上。

　　药膏清凉舒缓，刺痛感渐渐消散。

　　他靠在柔软的床头，再次拿起手机，点开和纪慕的聊天界面。对话框里空空如也，没有一条消息。对方的头像依旧是系统默认样式，朋友圈也设置为不可见，简简单单，毫无花哨。

　　洛淮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任何消息。

　　现在时间已是后半夜，对方刚刚结束高强度的抓捕任务，身心俱疲，此刻想必早已休息。贸然发消息打扰，太过唐突。而且以纪慕腼腆内向的性格，深夜收到陌生人的消息，大概率会不知所措。

　　他放下手机，仰面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望着天花板精致的吊顶，脑海里又开始回放今夜在废弃仓库与公安分局的一幕幕画面。

　　最清晰的，依旧是纪慕仓促离场的背影。

　　在分局走廊短暂交谈、互换联系方式之后，两人简单道别，他率先走出了走廊。当时他刻意放缓脚步，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身后的动静。走出不远，他便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瞥，正好看见纪慕转身离去的模样。

　　青年似乎是怕再次和他碰面，又或是急于回到岗位处理收尾工作，转身之后便加快了脚步。挺拔的身影穿行在长长的走廊之中，藏蓝色的作训服在廊灯映照下勾勒出利落的线条。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步伐稳健有力，哪怕步履匆匆，也依旧保持着特警独有的端正姿态。

　　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身影一步步向前，转过拐角，转瞬便消失在视线之中。那样仓促的离场，像是在刻意回避，又像是单纯的公务在身，来不及过多寒暄。

　　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单薄却又无比坚韧，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然正气，却又因为方才腼腆的模样，添了几分柔软。仅仅是一个背影，却牢牢烙印在了洛淮的心底。

　　当时他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拐角，莫名生出一丝怅然。明明只是刚刚相识的陌生人，却忍不住想要追上去，再多说几句话，再多停留片刻。可理智告诉他，不能太过急切。逼得太紧，只会让生性内敛的纪慕心生抗拒。

　　于是他只能任由那道背影消失在视野里，转身离开。

　　“仓促离场，背影难追。”洛淮低声呢喃着这八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无奈又玩味的笑意。

　　活了这么久，向来都是别人主动围着他转，讨好他、迁就他，他从未有过这般主动追逐一个人的心思。可今夜，他却心甘情愿地想去靠近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想去追上那个干净纯粹的人。

　　他忽然开始期待接下来的相处。

　　想象着日后在执勤点偶遇对方，想象着借着道谢的名义约对方见面，想象着一点点走进对方单调枯燥的生活。纪慕的世界简单、安稳、充满正气，和他所处的黑暗繁杂截然相反。或许靠近这个人，也能让常年深陷浮华与阴谋中的自己，寻到一处片刻的安宁。

　　思绪纷乱之间，倦意彻底席卷而来。今夜精神高度紧绷，经历生死危机，身心早已透支。洛淮放下手机，拉过柔软的被子盖在身上，缓缓闭上双眼。

　　脑海里最后定格的画面，依旧是月光下那双澄澈的眼眸，以及走廊里那道仓促离去、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卧室，驱散了深夜的静谧。鸟鸣声从庭院里传来，清脆悦耳。洛淮缓缓睁开双眼，睡眼惺忪地伸了个懒腰，一夜安眠之后，身体的疲惫消散大半，手腕和脖颈的擦伤也缓和了许多，只剩下淡淡的红印。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与露水的清香。城西别墅区环境清幽，远离市区喧嚣，清晨格外宜人。

　　刚洗漱完毕，房门便被轻轻敲响，管家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恭敬地递到洛淮面前：“少爷，按照您的吩咐，关于纪慕的资料已经全部整理完毕。”

　　洛淮接过文件，走到窗边的休闲沙发上坐下，慢条斯理地翻开查看。

　　文件内容详实清晰，正如他昨夜推测的一般。纪慕今年二十四岁，出身普通工薪家庭，年少时便立志从警，警校毕业之后凭借优异的成绩考入市局特警支队，入选特勤突击小队。入职三年，参与过大大小小上百次任务，抓捕逃犯、抢险救援、处置突发险情，履历干净漂亮，多次获得队内表彰。

　　作息方面更是规律得近乎刻板。每日清晨六点准时出操训练，上午集中进行战术、格斗、枪械演练，下午轮流执勤、整理装备、复盘任务，夜间轮流值班备勤，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每月仅有四天轮休，休息时间大多用来补充睡眠、陪伴家人，几乎没有社交娱乐活动。

　　住址就在特警支队附近的单位宿舍，独居，生活两点一线，简单到极致。

　　一页页翻看下来，洛淮眼底的兴致越来越浓。

　　果然是一张纯粹到极致的白纸。没有复杂的人脉，没有奢靡的爱好，心思简单，生活单调，一门心思扑在特警这份高危却光荣的职业上。这样的人，纯粹、坚韧、有担当，像是生长在烈日之下的青竹，挺拔正直，不染尘埃。

　　越是了解，他心中的想法便越是坚定。

　　这样干净的人，值得他花心思慢慢靠近。

　　他合上文件，放在一旁，拿出手机，目光落在那个静静躺着的联系人上。经过一夜的休整，想必纪慕也结束了清晨的训练，暂时处于休息间隙。

　　这一次，他不再犹豫。

　　指尖落在屏幕上，认真编辑了一条消息，语气客气又真诚，恰到好处地把握着分寸，既表达了感激，又不会显得过分唐突：【纪警官，早上好。昨日承蒙你出手相救，我已安然无恙。昨日深夜怕打扰你休息，便没有贸然发消息。再次郑重向你道一声感谢，辛苦你昨夜连夜执行任务了。】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洛淮靠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嘴角噙着笑意，耐心等待着对方的回复。

　　他能想象出纪慕看到消息时的模样，大概会微微错愕，而后耳尖泛红，拘谨又认真地斟酌字句，小心翼翼地回复。

　　窗外阳光正好，清风徐徐。一场始于绝境相遇、惊鸿心动的交集，在这个明媚的清晨，正式拉开了序幕。

　　昨夜那道仓促离场、难以追逐的背影，如今有了清晰的方向。洛淮很清楚，从这条消息开始，他会一步步走进那个人简单纯粹的世界里。

　　公安分局特警宿舍区，晨光洒满楼道。

　　纪慕刚刚结束清晨高强度的体能训练，一身作训服被汗水浸湿，额前的寸头沾着细密的汗珠。他拿着洗漱用品走进公共洗漱间，简单冲了个凉水澡，换上干净的衣物，回到自己狭小却整洁的单人宿舍。

　　宿舍陈设简单，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训练计划表和执勤安排，没有多余的装饰，处处透着朴素与干练。

　　他端起水杯喝了几口温水，正准备坐下整理今日的执勤装备，口袋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纪慕微微一怔，平日里他的手机很少收到消息，除了队友、家人的联系，几乎没有外人往来。他拿出手机，点开消息界面，当看到发信人以及内容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是昨晚被解救的那位青年——洛淮。

　　目光一字一句读完消息，昨晚在仓库、分局走廊的画面再次浮现在眼前。尤其是对方直白的注视、温和的笑容，还有互换联系方式时，两人指尖短暂相触的瞬间，一股热意瞬间冲上耳尖，脸颊也微微发烫。

　　他握着手机，坐在床边，一时间手足无措。

　　长这么大，他极少和陌生人私下联络，更别说和一位仅有一面之缘的人聊天。洛淮的谈吐、气质都和他身边的人截然不同，张扬、耀眼，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每一次对视，都让内向的他感到局促不安。

　　可对方的消息真诚礼貌，句句都是道谢，若是置之不理，又显得太过失礼。

　　纪慕皱着眉，认认真真思索了许久，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敲打，反复删改，最终编辑出一条简洁质朴的回复：【不用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你身体无碍就好，祝你一切顺利。

　　点击发送之后，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艰难的任务，心脏还在轻轻跳动。

　　将手机放在书桌一角，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开始擦拭、整理执勤枪械与装备，可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手机屏幕。脑海里反复浮现出洛淮俊美风流的眉眼，还有昨夜月光下，对方望向自己时，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他隐隐有一种预感，这位偶然相遇的富家青年，或许并不会就此止步。

　　走廊外传来队友的呼喊声，催促大家集合准备上午的战术训练。纪慕收敛纷乱的思绪，拿起作战帽戴在头上，挺直脊背，推门走出宿舍。

　　脚步稳健，身姿挺拔，一步步朝着训练场地走去。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勾勒出少年英挺的轮廓。昨夜仓促离场，来不及多说的话语，来不及深究的情绪，都随着一条清晨的消息，再次缠绕在一起。

　　两道原本平行的人生轨迹，在一场意外之后，开始不断交汇、靠近。

　　城西别墅内，洛淮看到手机弹出的回复，点开一看，短短一句话，简洁、拘谨，一如纪慕本人的性格。他低笑出声，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点，心中已然有了下一步的计划。

　　来日方长，他有的是耐心，慢慢靠近这道曾仓促离场、让他心生惦念的背影。

　　城市的两端，一人身处浮华庭院，一人驻守警营训练场。隔着不远的距离，一根无形的丝线，将两人紧紧相连。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