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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小小手段” 那温润的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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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长隆镖局后院。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的越过院墙,绕开巡逻的镖师,摸向被几棵柳树掩映的东侧厢房。
来人的轻功高明,抬脚又落下时,不会漏出半分声响。他黑布蒙面,身着夜行衣,离得远了,连他的身形也瞧不见。
他来到那排厢房前,手缓缓地拨开其中一间的窗栓。
厢房里漆黑一片,只能隐约看见两团躺在床铺上的黑影。
正要翻身而入时——
窗内一道剑光倏然闪过,直刺面门!
来人反应极快,身体猛地后仰,剑锋几乎擦着他的面门而过。他足尖一点,倒飞出去,落在后院正中。
可他刚一落地,两侧的黑暗中同时亮起火光,把镖局后院照得雪亮。十几位镖师手持兵刃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围在中央。
崔瑾推开门,从厢房中走出来。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害我长隆镖局的镖师?”贺总镖头从正堂后门走来,身后还跟着四五个镖师,刀枪并举,将那人的去路封死。
那人并不答话,腰身一拧,将挎在腰间的刀“呛啷”一声拔出,浑不在意被几十号人围住,弓身一步踏出,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扑向西南角。
“拦住他!”贺镖头厉声喝道。十几位镖师顿时一拥而上,手中刀枪劈头盖脸地砍了过去。
杀手闪身避过一刀,脚下步伐不停,侧身的同时,刀锋已横斩而来。在这刀路之上的两位镖师赶忙收刀格挡,不想这一刀力逾千钧,瞬息之间,两人便倒翻飞出,砸中身后的同伴。一时间人仰马翻,反倒为那杀手让开了一条路。
那人想趁势跃出,身侧又有几位镖师悍然出手,将他缠住。
见身边的两刀砍来,杀手脚步一顿,矮身将刀身转于背后,使出一式“背山负刃”,稳稳挡住这自上而下的两刀。随后肩臂一振,旋身而起,手中长刀随之抹过几人腹部,血光飞溅,那几位镖师竟当场倒地,不知生死。
众人见其刀势凌厉,不由齐齐退后半步,一时之间,竟无人再敢直撄其锋。
崔瑾方才看他使出的招式,心里隐约觉得有股说不上的怪异。还不待他细想,转瞬之间已有数人负伤,那杀手也趁机跃出人群,崔瑾连忙脚下轻点,飞掠而出,追蹑在杀手身后。
二人先后翻过院墙,在无人的小巷中一前一后,相距不过数丈。
前面的杀手每每跃出便在墙边借力一蹬,身形转折极快。崔瑾紧随其后,轻盈如燕,巷子里的杂物都被他轻巧避开。
就在两人马上要掠出巷子的时候,突然一声娇叱传来:“哪里走!”
一袭紫衣闪出,是客栈里的那个自称是吴神医小姨子的年轻姑娘。她不知何时站在巷子口,手里攥着一把药粉,扬手便朝杀手撒去。
夜风正从她身前吹来。
药粉还没飘到杀手面前,便被风卷了回来,兜头盖脸地扑了她自己一身。
“咳咳咳……”她被呛得弯下腰,眼泪直流。
杀手连连冷笑,抬手便是一刀,正中她肩头。紫衣姑娘闷哼一声,狠狠撞在墙上,捂住伤口滑坐下去。
身后崔瑾追得紧,那杀手也不恋战,身形很快消失在巷口。
崔瑾停下脚步,没有再追。他蹲下身,捉住她纤细的手腕,去看她肩头的刀伤:“别动。”
大约是出刀时离得较远,伤口虽然深,却没有伤到筋骨,只是血流得凶。崔瑾并指点中她肩头穴道止血,而后扯下自己的一截袖子,为她包扎伤口。
“你怎么会在这?”崔瑾瞥一眼她的神色,完全没因为对方是个姑娘就动作轻柔。
“嘶……”紫衣姑娘眼中含泪,贝齿咬住下唇,埋怨似的瞪他一眼,“我听客栈的人说,你被长隆镖局的人抓走了……今夜我翻来覆去,想着你好歹算救过我的命,如果抬出姐夫的名头,至少能保住你的性命……”
“谁料想刚到这附近,就听见长隆镖局里面打作一团。我见你追着一个人过来,就想着帮你一把……好痛!”
“好了。”崔瑾面无表情地用力系紧,打了个死结。做完这一切,他也不再多看,抬腿就准备回镖局。
紫衣姑娘见状连忙喊住他:“哎!你这人……怎么都不把我扶起来?怎么说我也是因你挨的这刀,你居然对我不闻不问的!”
“我好像没有请你出手。”崔瑾偏过头,露出削瘦的下颌。答过这一句,他再次迈步。
“喂!”紫衣姑娘踉跄着站起身,“我是柳无依,你叫什么名字!”
一段沉默过后。
他的声音遥遥传来:“……崔瑾。”
“……”紫衣姑娘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神情渐渐泛起冷意,“……原来是你。”
——
月黑风高,一道黑影潜入城墙下的涵洞,此处杂草丛生,不特意提着灯笼去看,绝难发现里面藏着人。
那黑影正是半刻钟前从镖局逃出来的杀手,他此时摘下面罩,露出一张蓄着两撇胡须的脸。若此时沈行酬在此,定能认出,这人就是昆仑山双杰之一的呼延腾。
昆仑山远在千里之外,呼延腾此次独身前来,本是为请吴神医救人,没想到刚到丹宜县就被迫接了另一桩买卖。至于他要请吴神医救谁,又为何会受人胁迫,这却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却说这呼延腾,摘了面罩后,大口喘着气。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竹哨,正要凑到嘴边吹响。
“嗒。”身后传来踩住石子的轻响。
呼延腾耳朵一动,猛地转身,喝问道:“谁?!”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这人身着青色直裰,头戴逍遥巾,两条长长的巾脚随风而动,手持一柄阖起的折扇,在掌心不紧不慢地轻轻敲打,说不出的潇洒恣意。
他面如冠玉,嘴角噙笑,像是刚刚路过这里,恰好撞见一只有趣的猎物。
这人见到了自己的面貌……呼延腾自忖在江湖上不说是无人不知,也算得上是声名远扬,这一照面,对方估计已经认出自己的来历。
呼延腾不知对方是否看到自己去长隆镖局刺杀,但他此时身着夜行衣,恐怕在外人眼中便已十分的可疑。他想到这里,便出声试探道:“阁下深夜鬼鬼祟祟跟我来此,有何指教?”
“有趣,你深夜潜入长隆镖局暗杀我那好师侄,却反倒指责我‘鬼鬼祟祟’跟踪你吗?”青衣人开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呼延腾瞳孔骤缩,心知无法善了,于是抢先一步上前,拔刀直取青衣人胸口。
这一刀刺出,挟着阵阵风声,快得让人看不清楚。
刀路过半,对面那人却仍旧未动,呼延腾不由心中一喜,料定他绝避不过这一刀。
就在这刀即将刺中的时候——
青衣人不慌不忙地展开折扇,轻轻一扇。一股白烟从折扇间喷薄而出,把半刻钟前刚发生过的情节重现。这次轮到呼延腾站在下风口,他迎面冲来,这白烟便劈头盖脸地落在他的头脸上。
糟!是石灰粉!好卑鄙的手段!
呼延腾连忙用袖子去遮挡面部,可他今夜为了方便,穿的是紧衬利落的夜行衣,袖子的面积少得可怜,只勉强遮挡住了一部分。
石灰粉寻隙便钻,几乎是瞬间,呼延腾便觉得眼睛火辣辣的疼。手中长刀再也拿不住,哐当落地。
他惨叫一声,眼里瞬间燃成一片火海。
石灰粉入眼便烧,灼得双目止不住地流泪……这下恶性循环,越是流泪,石灰粉越是放热,越是放热,便灼得眼珠更痛,流出更多的眼泪……
他双手捂住脸,痛苦地倒地翻滚,嘴里不住地发出惨叫。
“哎呀,此处虽然无人,叫你这般喊下去,也要把巡逻的官兵喊来了。”青衣人等着白烟被风带走,这才缓步上前,阖起折扇,轻描淡写地点中他胸口的膻中穴。
呼延腾登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可人虽然动不了,眼里的疼痛却没消失,反而因为无法挣扎而更难以忍受。眼泪混着石灰粉的残渣,在他的脸上淌出两道白痕,被夜风一吹,又冷又疼。
青衣人蹲下身,近距离端详他,亲切地问道:“是不是很疼啊?”
呼延腾说不出话,只是浑身发抖,从喉间泄出“嗬嗬”的声响。
“别怕,我有解药。”青衣人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清凉的药油气味弥漫开。他在指上倒出些许,轻轻抹过呼延腾的眼睑。
那药油渗入眼中,灼烧感竟真的减轻了几分,可随之而来更加钻心的疼痛再度传来,呼延腾喉咙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起。
“你若是不吼那几嗓子,我也不必先点你的穴道。现在倒好,药油渗入不深,只怕石灰粉还有些残留,”青衣人语气温柔,“罢了,左右你也死不了。只不过你这双眼睛……以后还能不能视物,就看你愿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了。”
“第一个问题。”青衣人将瓷瓶收回袖中,折扇抵住他的下颌,微微抬起,“谁派你来杀崔瑾的?”
呼延腾嘴唇颤了颤,紧闭的双眼里又涌出两行浊泪。
他感到眼珠像是在被砂纸磋磨,每转动一下都疼得钻心彻骨,面前这人明明怀揣解药,却偏要吊着他。
说不说?
不说,眼睛肯定是保不住了。说了,或许能保住眼睛,可那人的手段……
“我数到三。”青衣人明知呼延腾瞧不见,还是作弄般的竖起三根手指,“三、二……”
呼延腾打了个寒颤,咬紧了牙关。
“……一。”青衣人失望地叹口气,“真不说啊?那你便在这里躺着吧。”说罢,他竟真的不管还躺在地上的呼延腾,起身离开了。
呼延腾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心里说不上是后悔还是轻松。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那温润的声音鬼一般地从他头顶响起:“我想了一会,觉得还是不能白跑一趟。”
青衣人弯下腰,从呼延腾怀里摸出他之前准备吹响的竹哨,在指尖转了一圈,放在唇边轻轻吹响。
竹哨的声音好似某种鸟类的鸣叫,清越而悠长,随风飘向远处。
片刻之后,又有一声同样的哨音传来,像在回应。
他收起竹哨,对躺在地上的呼延腾微微一笑:“有人来接你了。”说罢,他转过身去,手里仍旧把玩着那枚竹哨,安然地等待鱼儿自己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