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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烂摊子 接下来的日 ...

  •   接下来的日子,顾悬变本加厉地找沈迟的麻烦。

      清晨天不亮就让小厮去敲门,让沈迟来伺候洗漱。沈迟来了,端端正正站着,该递毛巾递毛巾,该递牙粉递牙粉,动作标准得像木偶。

      “沏茶。”顾悬说。

      沈迟去了,端回来的依然是一碗苦水。

      “你故意的。”

      “属下不敢。”

      “你不敢?”顾悬靠在枕头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要是真不敢,这茶怎么一天比一天难喝?”

      沈迟垂眸:“属下正在学习,可能还需要一些时日。”

      “行,你慢慢学。”顾悬端起茶碗,一饮而尽,“我不急。”

      沈迟发现,顾悬说“我不急”的时候,眼睛里明明写满了“我跟你耗上了”。

      这让沈迟有些头疼。

      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敷衍了事,让顾悬厌烦他,主动把他赶走。可顾悬偏偏不按套路出牌,茶再难喝他也喝,态度再敷衍他也不发火,每次都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沈迟,好像在说:你继续演,我看着呢。

      更让沈迟头疼的是,顾悬开始插手军务了。

      不是亲自处理,而是让沈迟处理,然后他坐在旁边看。

      “这份军报,你怎么看?”顾悬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那把折扇,慢悠悠地摇。

      沈迟看了看军报的内容,边境有敌军调动,情况不明。

      “属下建议派人前去侦察,摸清敌军动向再作打算。”

      “派人?”顾悬折扇一顿,“派谁?”

      “殿下麾下斥候众多,可选精锐前往。”

      “行,你去吧。”

      沈迟抬头看着他。

      顾悬一脸无辜:“你不是说派精锐吗?你就是我麾下最精锐的斥候啊。”

      沈迟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平静地说:“殿下,属下的职责是长史。”

      “长史也可以出外勤嘛。”顾悬把折扇一合,“怎么,不愿意?”

      “属下不敢。只是若属下离开,府中事务无人打理……”

      “我来打理。”

      沈迟看着顾悬,想从他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顾悬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说笑。

      “殿下会打理府务?”沈迟问。

      “不会。”顾悬理直气壮,“但你不在,我可以学着打理。你总得给我机会学习吧?”

      沈迟忽然有一种感觉——顾悬不是在为难他,而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试探他到底能忍到什么程度,试探他在什么情况下会露出真面目。

      沈迟答应了。

      他带着三个斥候,连夜赶往边境。三天后,他带回了一份详细的敌情报告,连敌军将领的习惯、驻地的地形、粮草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把报告放在顾悬书案上,说:“殿下,属下回来了。”

      顾悬翻着那份报告,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沈迟。

      那目光里有一种沈迟没见过的神情,不是调侃,不是试探,而是认真。

      “你是个有用的人。”顾悬说。

      沈迟微微一怔。

      “我知道你不愿意来我这儿,也知道你一直在敷衍我。”顾悬把报告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但你是真有本事。这份报告,我麾下最好的斥候都写不出来。”

      沈迟垂下眼:“殿下过奖。”

      “我没有过奖。”顾悬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在说实话。”

      那天的对话到此为止。

      但沈迟发现,从那以后,顾悬对他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依然找茬,依然让他沏茶,但那些刁难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好奇,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趣。

      第七天,顾悬带他去了北境大营。

      这是沈迟第一次见到顾悬在军营里的样子。

      穿上铠甲之后的顾悬,像是换了一个人。眉眼间的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凌厉的、压迫性的气势。他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脊背笔直,目光如炬,军营里那些见过血的将领看见他,纷纷低头行礼,态度恭敬得不像是对一个纨绔。

      沈迟骑在他身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开始怀疑,自己最初对顾悬的判断,可能是错的。

      巡营结束之后,顾悬带他去了中军帐。

      帐中已经摆好了酒菜,几个将领围坐在一起,看见顾悬进来,纷纷起身。

      “坐坐坐,”顾悬摆了摆手,“都坐下,今天不讲军务,只喝酒。”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将领端着酒碗,走到沈迟面前:“你就是沈副官?久仰久仰,听说你在王爷身边干了八年,把王爷伺候得妥妥帖帖。来,我敬你一碗!”

      沈迟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好酒量!”络腮胡子大笑,“再来一碗!”

      第二碗。

      “再来!”

      第三碗。

      沈迟面不改色地喝完,脸上甚至还挂着那个标志性的微笑。

      顾悬坐在主位上,看着他被灌酒,没有阻止。

      他想看看,沈迟能忍到什么程度。

      第四碗,第五碗,第六碗。

      沈迟始终没有露出半分醉意,甚至连手都没有抖一下。他笑着和每一个敬酒的将领说话,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得体,滴水不漏。

      顾悬忽然想起一件事沈迟的档案里写着,此人千杯不醉。

      不是天赋,是练出来的。

      老靖王身边的人,没有什么是“天生”的。每一分本事,都是血和汗换来的。

      酒宴散后,沈迟骑马跟在顾悬身后回府。

      夜风裹着酒气,吹得他有些头晕。但他没有表现出来,甚至连缰绳都握得很稳。

      “你喝了不少。”顾悬忽然开口。

      “还好。”沈迟的声音稳得像没喝过酒。

      “你从来不在人前失态,是吗?”

      沈迟没有回答。

      顾悬转过头,看着月光下沈迟的侧脸。

      那张脸白净如常,看不出半分醉意。只有眼尾那颗泪痣,在月光下似乎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沈迟,”顾悬忽然说,“你怕什么?”

      沈迟的缰绳微微一顿。

      “属下不怕什么。”

      “骗人。”顾悬的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这种人,一定怕什么。只是藏得太深,没人看得见。”

      沈迟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殿下,”沈迟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属下怕的,是被人看透。”

      说完,他夹紧马腹,加快了速度,把顾悬甩在了身后。

      顾悬停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远,忽然笑了。

      “被人看透?”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晚了,我已经看到了。”

      他看到的不是沈迟的酒量,不是他的身手,不是他的能力。

      他看到的是一个人,被放在了一个不属于他的位置上,明明不情愿,却咬牙撑着的模样。

      那种倔强,那种隐忍,那种不动声色的孤独。

      顾悬见过很多人,但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忽然有些期待接下来的日子了。

      回到王府,已经是深夜。

      沈迟把马拴回马厩,站在槽边,看着那匹战马安静地吃草,忽然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

      马打了个响鼻,温热的鼻息喷在他手背上。

      “你倒是简单,”沈迟低声说,“吃饱了就睡,不用想那么多。”

      马听不懂,低头继续吃草。

      沈迟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偏屋走。

      路过正院的时候,他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

      顾悬还没睡。

      沈迟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像是怕被那盏灯抓住。

      他推开门,回到自己的屋里,没有点灯,就那么和衣躺在床上。

      酒意涌上来,头有些晕,但他的脑子还清醒得很。

      清醒地想一件事——顾悬说“我已经看到了”。

      他看到什么了?

      沈迟闭上眼,把手覆在眼睛上。

      他不知道顾悬看到了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今晚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

      “属下怕的,是被人看透。”

      这句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就后悔了。

      可他控制不住。

      也许是酒喝多了,也许是月光太亮了,也许是在顾悬问出那句话的时候,他忽然不想再撒谎了。

      沈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干草的味道,和马厩里的味道一样。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在王府十四年,他学会了笑,学会了忍,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最深处,压到连自己都找不到。

      可顾悬只用了一个问题,就让他自己把压着的东西翻了出来。

      “麻烦了。”他又说了这两个字,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不清。

      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天中央。

      沈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头有些疼。

      昨晚的酒,终究还是留了后劲。

      他穿好衣服,洗了把脸,照例往正院走去。

      走到半路,一个小厮急匆匆跑来:“沈副官,殿下说今天不用您去点卯了,让您把府里的军务全部接管,三日之内,他要看到所有积压的事务都处理干净。”

      沈迟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小厮。

      “殿下还说了什么?”

      小厮犹豫了一下:“殿下还说……‘既然沈副官千杯不醉,那定然也不会累。让他好好干活,别偷懒。’”

      沈迟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这一次,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

      “知道了,”他说,“你去回殿下,沈迟领命。”

      小厮跑了。

      沈迟站在原地,看着正院的方向。

      顾悬不让他去点卯了,不是因为不需要他,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在书房里看了一整夜手札的样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他不能再敷衍了。

      不是因为怕被赶走,而是因为那个人的眼睛,太毒了。

      沈迟转身,往书房走去。

      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自己没有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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