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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茶 沈迟在偏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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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迟在偏屋住了三天,顾悬没有找过他。
他也不急。
每天准时去正院点卯,把该签的文书签了,该交代的事情交代下去,然后回偏屋看书。偶尔有人来找他回事,他也处理得妥妥当当,滴水不漏。
这三天里,他把顾悬身边的事务摸了个七七八八。
结论是:乱。
军务堆积,账目对不上,边境驻军的军报迟了半个月还没回复。府里的管事各自为政,互相推诿。顾悬身边的长史告老还乡之后,竟然没有一个人能把这些事理顺。
沈迟把这些问题整理成一份简明的手札,搁在了顾悬的书案上。
顾悬有没有看,他不知道。
他不关心。
第四天下午,顾悬终于想起还有他这么个人。
一个小厮跑来说,殿下让沈副官去正院。
沈迟放下手里的笔,整了整衣冠,跟着去了。
正院花厅里热闹非凡。
十几个人围坐在长案旁,案上堆着银票、田契和象牙牌。丝竹之声从隔壁传来,有歌伎在唱曲,声音婉转缠绵。
顾悬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把象牙牌,身边依偎着一个容貌姣好的少年。少年正笑盈盈地给他斟酒,动作亲昵。
沈迟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花厅里的每一个人。
有些人他认识,是北境有名望的文人;有些人不认识,看打扮像是外来的商贾或江湖人。
“哟,来了。”顾悬把象牙牌往桌上一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听说了吗?你给我写了份手札。”
沈迟抱拳:“属下见府中事务繁杂,便自作主张整理了摘要,请殿下过目。”
“我看了。”顾悬拿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写得不错。”
沈迟等着下文。
果然,顾悬话锋一转:“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不需要你把这些东西整理给我看?”
沈迟沉默了一瞬:“殿下不需要?”
“我不需要。”顾悬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我需要的是,有人替我把这些事办了,别来烦我。你懂吗?”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沈迟。
沈迟面色不变,微微颔首:“属下明白。”
“明白就好。”顾悬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下。陪我玩几把。”
沈迟看了看那个位置紧挨着顾悬,旁边就是那个斟酒的少年。
“属下不会玩牌。”
“不会可以学。”顾悬的声音不大,笑意盈盈,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不带温度,“你是我的长史,总不能天天闷在屋里看那些破文书吧?来,坐。”
花厅里的门客们跟着起哄:“是啊,沈副官,殿下盛情,你就别推辞了。”
沈迟站在原地,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他往前走了一步,在顾悬身后站定,微微俯身:“属下站在殿下身后就好。殿下有什么需要,属下也方便伺候。”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顾悬转过头,仰脸看着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沈迟能看清顾悬眼底的血丝——昨晚大概又熬到很晚。
“站着多累。”顾悬说。
“属下不累。”
对视了三秒。
顾悬忽然笑了,笑得随意,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僵持只是错觉。
“行吧,你爱站着就站着。”他回过头,重新拿起象牙牌,“那去给我沏壶茶来。”
沈迟转身去了茶房。
他站在茶房里,看着架子上那些精细的茶具和各式各样的茶叶罐,沉默了片刻。
他会沏茶,而且沏得很好。
老靖王喜欢喝茶,他从小就在旁边看着,学着。什么茶用什么水温,泡多久,放多少茶叶,他都一清二楚。
但今天,他不想沏好。
沈迟从架子上取了一罐最普通的茶叶。粗枝大叶,碎末横飞,是府里下人喝的那种。
他抓了一把丢进茶壶,倒了滚水,盖上盖子。
没有洗茶,没有看时间。
等了几息,他把茶汤倒进杯子里。
茶汤颜色深得像酱油,苦涩的味道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他端着茶盘回到花厅,恭恭敬敬地把茶杯放在顾悬手边。
顾悬正打出一张牌,随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花厅里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悬脸上。
顾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松开。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沈迟。
“这是什么茶?”
“茶。”沈迟回答。
“我当然知道是茶。”顾悬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我问你,这是什么茶?”
“属下不知。”
“不知?”
“属下平日只喝白水,对茶道一窍不通。”沈迟的语气诚恳极了,“殿下若是嫌弃,属下再去沏一壶。”
顾悬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花厅里的气氛微妙起来,门客们面面相觑。那个斟酒的少年捂住鼻子,往后缩了缩那茶的味道实在太冲了。
顾悬忽然笑了。
“不用了。”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挺好的,够苦,提神。”
沈迟看着他把那杯苦茶喝完,心里微微发紧。
顾悬把空杯子往他面前一推:“再来一杯。”
沈迟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盘,又去沏了一壶。
第二壶和第一壶一样茶叶多,泡得久,茶汤浓如药。
顾悬喝了,面不改色。
“再来。”
第三壶。
第四壶。
一下午,沈迟沏了七壶茶,顾悬喝了七壶。
每一壶都苦得能让人皱眉,每一壶他都面不改色地喝完。
花厅里的门客们从一开始的幸灾乐祸变成了沉默,从沉默变成了敬畏,不是敬畏沈迟的茶,而是敬畏顾悬的定力。
七壶浓茶下肚,换做寻常人早就胃疼得满地打滚了。顾悬却像没事人一样,牌照打,笑照笑,连坐姿都没变过。
太阳西斜,赌局散了。
门客们陆续告辞,花厅里只剩下顾悬和沈迟。
顾悬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被晚霞染红的天空,忽然说了一句:“你的茶沏得真难喝。”
沈迟垂眸:“属下说过,不会沏茶。”
“可你是我的长史。”顾悬转过头,目光落在沈迟脸上,“长史不会沏茶,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属下可以学。”
“那你学了吗?”
沈迟沉默了一瞬:“属下愚钝,学不会。”
花厅里安静下来。
晚风从窗棂间吹进来,带起案上的纸页沙沙作响。
顾悬盯着沈迟看了很久,那目光像一把刀,一层一层地剥开沈迟的伪装。沈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沈迟,”顾悬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是不是不想来我这儿?”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
沈迟想了想,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属下奉命行事,没有想不想,只有该不该。”
顾悬听了这话,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漫不经心的慵懒,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嘲讽,而是一种带着审视的、探究的笑。
“行,”他站起身,从沈迟身边走过,脚步不紧不慢,“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当你心甘情愿了。”
他在沈迟身边停了一步,微微侧头。
“茶沏不好没关系,慢慢学。日子还长着呢。”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珠帘在他身后哗啦作响。
沈迟站在原地,目送那个身影消失在暮色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七个空茶杯,杯底残留的茶渍黑得像墨。
七壶。
他故意沏了七壶最难喝的茶,顾悬全喝了,面不改色。
这个人,不是什么纨绔。
沈迟伸出手,把茶杯一只一只摞起来,端去了茶房。
洗杯子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但他的心不太稳。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顾悬今天喝那七壶茶,不是因为他喜欢苦,也不是因为他没喝出来。
是因为他在告诉沈迟:你这点小把戏,我看得穿,但我偏不让你如愿。
你想让我赶你走?
我偏不。
沈迟把最后一个茶杯放回架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珠,站在茶房里,闭了闭眼。
“麻烦了。”他低声说。
不知道是在说茶,还是在说人。
他走出茶房,天已经擦黑了。
回偏屋的路上要经过马厩,几匹战马正在槽边安静地吃草,偶尔打个响鼻。沈迟从它们身边走过,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推开门,屋里黑着。
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深秋特有的枯草气息。
沈迟靠着窗框,仰头看着天上一弯冷月。
他想起老靖王的话——“你去了就知道。”
他现在知道了,但知道得太晚了。
顾悬不是一个好伺候的主子,也不是一个可以轻易糊弄的傻子。他是一头装睡的虎,看似懒散,实则时刻清醒。
他喝下那七壶苦茶的时候,眼睛里的笑意没有半分勉强。
那不是忍耐,那是他在看戏。
看沈迟演戏。
沈迟忽然觉得有些冷。不是身上冷,是心里。
他在王府待了十四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从来没有看不透的。可顾悬,他看不透。
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
沈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敷衍了。
不是因为怕被看穿,而是因为,敷衍已经没用了。
顾悬不会让他走。
至少,现在不会。
沈迟从腰间抽出那把短匕,在月光下看了看。刀刃上的裂痕依然清晰,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他把匕首插回去,拉好外袍,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他听见马厩那边传来一声马嘶,悠长而凄凉,像是在喊什么人的名字。
沈迟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正院的书房里,顾悬也没有睡。
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沈迟写的那份手札。字迹清隽有力,条理分明,一看就是练过多年的人。
顾悬用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字迹,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迟。”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在齿间轻轻一碰,像在尝一颗还没成熟的果子。
酸涩,但让人上瘾。
他想起今天沈迟站在花厅里的样子腰背挺直,笑容妥帖,像一柄被精心打磨过的剑,剑鞘华丽,剑刃藏在里面。
可当刺客来袭的时候,那把剑会出鞘。
顾悬忽然很想知道,那把剑出鞘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把手札合上,放在枕边,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嘴角慢慢翘起来。
“慢慢学,日子还长着呢。”
这话是说给沈迟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