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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粘牙的大白兔奶糖 曾经,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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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的是个身材瘦小,皮肤蜡黄的老太太,她的背脊却挺得很直。满头花白的长发被她打理得一丝不苟地贴着头皮,多余的部分被根木头簪子在脑后绾成了个低低的髻。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身上某些与衰老不合时宜的挺拔反而让她看起来更加形容可怜了。
朱迪压了压堆在墙边儿那捆比半个人都高的纸堆,同她道:“卢嬢嬢,我看别个给你拿过来的纸壳子都又堆满过道了,就顺手帮你收起来了。您记得拿绳子捆一下哈,不然等会儿垮了。”
老太太在围裙上胡乱地擦了擦手,伸手去握朱迪的手,“啊,太感谢你了哈!我本来是打算收拾的,但是枝娃儿要下晚自习了,我说先把晚饭弄好再来收拾,没想到你都先帮我收好了!”
“你吃晚饭没得嘛?刚好我今天蒸了南瓜馍馍,我给你拿点儿回切尝一下噻!你等我一下好!”说着也不等朱迪回答,就风风火火地转头进了厨房去拿东西。
很快老太太就端着一盘子冒着热气的南瓜馍馍折返了回来,“不是我吹,我做这个南瓜馍馍的手艺可以得很,而且这个南瓜是我自己种的,珉甜!你记到趁热吃哈!”
朱迪接过盘子,拉住了想要走的老太太,“等一下哈,卢嬢嬢。”
在老太太不解的目光中,她利落地将盘子里的南瓜馍馍倒进手里装烧烤的塑料袋里,又从袋子里抽出一大把烧烤装进盘子里,将盘子递给卢老太。
“我今天原本是在外头吃了饭嘞,路过烧烤摊儿的时候不小心买多了。我个人也吃不完,刚好,等许妹儿下晚自习了喊她刚好帮我吃点儿。”
卢翠萍下意识想拒绝,她知道烧烤这东西卖的贵,这么一大把少说得七八十。但想到最近放了学面对寡淡的饭菜食欲不佳的孙女,面上神色显出片刻挣扎,最后还是把拒绝的话咽了下去,接过了盘子。“那我就帮许娃儿收到了哈。”
接着她朝着年轻邻居姑娘露出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要我说就数你迪娃儿最心善,不嫌弃我是个收荒匠,愿意跟我当邻居,还时不时帮我收拾东西、给我送些好东西。你说,啷个有你这么好的女娃子嘛!”
“莫说那些哈嬢嬢,你忙你的,我先回切了,就不打扰你了哈。”朱迪嘴上应得爽快,心里却有些迫切地想要逃离老太太过于真挚的目光。
这话叫她领受得问心有愧,她一开始不嫌弃有这么个邻居倒不是出于多么高尚的品德,纯粹是因为住这么个邻居对门她房租能便宜不少。
“要得、要得!南瓜馍馍你记到趁热吃哈!”
和卢老太告别后,朱迪开门回了自己家,一切热闹又都被再次关到门外,周遭又陷入新的一轮沉寂。
朱迪随手将东西搁在茶几上,整个人颓废地瘫坐进沙发上。盯着茶几上放着的啤酒和食物看了会儿,她突然没了食欲。
半晌后,她坐起身开了一罐啤酒,冷冰冰的液体向下划过肠道,气泡翻涌着向上直冲脑门,瞬间让她精神不少。
她去厨房洗了手,又拿了两个盘子出来,将烧烤和南瓜饼规规整整地摆放好。
生活要有仪式感,她想。
就着一部搞笑短剧,不知不觉间食物被她吃得差不多了。也许是烧烤和酒精的双重作用,朱迪觉得心里和胃里都踏实不少。
吃撑后,血液在体内重新分布,从大脑流向肠道,很快困意就涌了上来。
朱迪打开暖风机,裹着毯子窝进沙发里,关了短剧,又随便放了篇小说当白噪音,闭上眼睛开始小憩。
与先前无由来的寂寥感相比,她突然又觉得有些开始享受起这种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安静时光了。
再次被屋外的爆竹声惊醒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朱迪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十一点了,还是洗洗睡吧。
她回了卧室,拿起睡衣去了浴室。从浴室出来后,迫不及待地钻进了早已被电热毯烘烤得温暖、干燥的被窝中。
临睡前,她想:真好,无论此刻天再黑、雪再大,明早太阳依旧会照常升起。
……
次日一早,朱迪不是被晨光唤醒,现在才堪堪六点钟,冬季的太阳总要懒散些的。也不是被闹钟叫醒的,自打她离开杭市后,就再也没给自己定过闹钟,惯是放任自己个儿睡到自然醒。
只是习惯了以前的生物钟,睡不了太久。
不过,她也没急着下床。她拿着手机靠坐在床头,开了一局斗地主给自己醒醒神。
几分钟后,看着农民胜利的结算界面,她心情很好地掀开被子起了床。
起床后半个小时的拉伸运动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运动结束后,快速地洗漱完毕,然后就到了她每天最期待的环节。
朱迪找到昨晚上在听的小说,点开播放按钮,拿着手机踱步去衣帽间准备挑选今天的着装。
挑挑拣拣一阵儿,又在全身镜前转了转,确认无误后,她提着外套回了卧室。将外套搭在床上后,她坐在化妆镜前开始给自个儿构思起适合今天这身穿搭的妆容。
她是很享受在这上面多花费时间的。
她自认是个很俗气的人,也没有什么高雅的爱好。无非也就是爱漂亮衣服、爱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再爱偶尔和人搓搓麻将、喝喝茶聊聊八卦。
其实,和人搓麻将、喝茶也不过是她近两年刚发展起来的新爱好。更早前,她空闲时间里将全部的热情都投注在了穿衣打扮以及健身上。
她认真琢磨过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个庸俗的爱好,得出结论,大抵是因为通过自己亲手塑造自己的外在形象,能带给她一种无与伦比的、自己可以掌控自己生命的安全感。
文艺一点的说法是,人生浩浩天地间,如蜉蝣、似草芥,唯有在装扮自己的时候,她能最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
朱迪收拾好自己后就去了铺子上,不过,她没急着开门接客,反正这几天也没什么生意上门,她准备先去吃个早饭。
刘二姐饭店和朱迪的服装店就在一条街上,离的不远,老板夫妻做饭手艺很好,她偶尔犯懒不想自己做饭的时候就常去她家,是老熟客了。
刘二姐其人,身高不足一米五,却留着一头长到脚后跟的头发,盘在头顶就是老大一个髻。别看她瘦瘦小小一个,但却是个特别有能量的,一张嘴皮子尤其利索,招呼客人、迎来送往很有一套。
相比之下,她老公钱五哥就显得不起眼很多,因为先天的口吃,他平日基本上不怎么说话,人就显得有些木讷。
店里大小事几乎都由刘二姐在张罗着,惯常是刘二姐吩咐什么,他才默默地去做。
显然这股生意不好的妖风也吹到了刘二姐家饭店,和前段时间不同,今朝朱迪到时,她家店里并没有什么客人。
她前脚刚迈进店门,刘二姐爽朗热情的招呼声已经响起:“哟,小迪!过来吃早饭啊?老规矩,一碗豆花儿,加一个牛肉蒸笼哇?”
“今天胃口好,再帮我加个肥肠蒸笼吧。”
“要得!”
眨眼的功夫,一碗冒着热气的豆花已经在朱迪面前放好,“豆花儿来咯,蘸水够不够?不够,我再给你拿个碟子过来。”
前脚话音刚落下,后脚刘二姐又立马扭头朝后厨吼了一嗓子,“老伍!赶紧拿两个蒸笼过来,一个牛肉、一个肥肠,给朱老板!”
回过头来,她又朝朱迪换上了可亲的一张笑脸,“先吃到起哈,蒸笼马上过来。”
……
慢悠悠用完早饭,朱迪结完账正要离开,却刚好被刘二姐给拦了下来。
“哎哎,小迪慢忙,我有个事想喊你帮一哈忙。”见她要走,刘二姐从柜台后面匆匆走出来将她拦下。
她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拉着朱迪的手走到一边,将脑袋凑近同她耳语,“是这样的,这不是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吗?我跟你钱五哥今年准备回老家过年,就想到还是整身新衣服穿噻。”
“你也晓得,我这个身高,衣服不好买得很,穿啥子好看衣服都撑不起来。我就是看到你特别会穿衣服,所以就想到问一下你可不可以帮我整一身?”她一边说一边偷眼打量朱迪的神色,颇有些小心翼翼的讨好意味。
也许是受惯了这方面的打击,觉得自己这个要求是在为难人,她又颇有些自暴自弃地补充道,“哎,我也晓得,我就是看到你特别会穿衣服,所以就想到喊你帮一下我。我也晓得我这个身体条件不得行……要是你觉得为难就算了嘛。”
见她这副样子,朱迪忙打断她,“耶,二姐你这刚好是瞌睡来了给我送枕头喃!我跟你讲我店头前几天刚好到了一批新衣服,料子都巴适得很,就是这几天生意秋得很,我正愁卖不出去呢!”
“你有没得空嘛?有空的话,现在就跟我一路切我店头,我先帮你挑一身,哪儿不合适我再帮你改一下,包准让你穿起来效果巴适得板!刚好这几天我店头生意不好没得啥子人,快的话明天就可以给你送过去,保证不耽搁你回家过年!”
刘二姐得了她的话,高兴得不得了,当即就喊了钱五出来看店,自己则跟着她一路去选衣服去了。
……
要改成衣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儿,朱迪送走刘二姐后就一直在店里忙活到了晚上,中途除了上了两趟厕所,连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
在工作状态里她是有点儿强迫症的,手里的活儿要是没结束她是不喜欢中途停下来休息的。因为这种全情投入一件事,直至事情结束后瞬间松懈的体验,对她来说酣畅淋漓极了,能够带给她一种精神上的高潮。
但很可惜,现在二十八岁的她不是二十岁的她了,她的身体机能已经不支持她进行这种长时间的能量支出了。
难以忍受的饥饿感伴随着一阵眩晕感不停地骚扰着她,让她不得不从沉入心流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低头看了眼儿自己因为低血糖止不住开始颤抖的手,朱迪皱了皱眉,她真的很不喜欢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有些暴躁地拉开抽屉翻了翻。
片刻功夫后,朱迪拧眉捏起一颗因藏在一叠本子下而仅存的大白兔奶糖。
她不想吃大白兔奶糖,因为大白兔奶糖是最狡诈的糖果。
吃它就和开盲盒没什么两样,有时候能买到一款特别善良,它的口感是软软的,入口后立即就化开了,丝丝甜意从舌头绽开至咽喉,让人幸福极了;但大多数时候只能买到邪恶的那款,硬邦邦的糖身恨不得要把你的牙齿给粘掉,齁人的糖液会死皮赖脸的粘在你嘴里、粘在你的喉咙上,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曾经,为了那丝丝甜意,她赌过很多次,但是大多数时候都输了。
到现在,她已经认清,她是没有足够的运气去赌的,她不想去赌手里这颗糖。
朱迪不甘心地把糖攥在手心,又继续翻了翻,很可惜,抽屉里除了这颗大白兔奶糖已经没有存货了。
最后只能妥协地剥开糖纸将就着吃了。
一入口,果然,她向来是没什么好运气的。
硬着头皮把这粘牙的奶糖吃下去,正想喝一口水压压喉咙管的痒意,电话铃就在这时突兀地响了起来。
看清楚来电显示,朱迪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对面是多年来一层不变、一如既往的颐指气使的语气,高高在上中带着点儿施舍的意味:“今年子你到这边来过年哈,你……”
朱迪听了个开头就面无表情地掐断了电话,她打开勿扰模式,将手机扔到一边,仰躺在椅背上,目光涣散地盯着天花板。
好了,这下之前赶工的状态可算是彻底找不回来了。
等身体因为低血糖带来的轻微眩晕感彻底消失后,她这才摸索着拿过安静下来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八点半了。
那剩下的一点收尾工作等明天早上再做好了。
朱迪从座位上站起来,深吸两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准备收拾收拾就先关店回家休息了。
视线却在扫向橱窗外时蓦地凝住,她瞧见橱窗外的花坛边上有道鬼鬼祟祟黑影在徘徊。
冬天黑得早,外头又冷,镇上这个点儿街上基本上都空了。
朱迪心里一紧,之前就听说年末不法分子犯案率会激增,不会是因为快过年所以劫匪来找上她冲KPI了吧?
这么想着,她快速从工作台上抄起一把裁衣服剪刀握在掌心,轻手轻脚朝那黑影靠近。
玻璃橱窗是在大门的右手边,橱窗外边儿是个种满某不知名灌木的花坛,那人藏在大门和橱窗之间的那堵墙壁后,是在她视线死角处。
多亏了人行道对面的路灯,将那人的影子投到门口的台阶上,这才让她逮到了。
那黑影模糊的轮廓融在夜色里,只隐约可见其弓起的背脊正随着某种细索的动静不断地扭动着,仿佛随时会从地面暴起。
朱迪将剪刀再握紧了几分,每一步都压得极轻,眼睛死死盯住那团影子,时刻准备着先发制人。
握着剪刀的手止不住地战栗,但不是害怕,而是兴奋。她很期待这是个满怀恶意的人,这样的话那她就有机会把剪刀捅进他的身体。
虽然这么想很不对,但朱迪控制不住自己,她总会无由来地产生一股破坏欲,这很正常,因为她是一个病人,她有一点儿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