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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中馈
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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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嬷嬷阅人无数,只一眼便看穿了这蒙混验贞的把戏。知晓沈娩未得大爷青眼,当即不屑离去。
次日,教坊司的人奉命前来,要教她三从四德、并施以针刑。沈娩苦苦哀求,拼命挣扎,抬眸却撞见父亲与安氏冷眼旁观,低声商议着如何侵吞她的嫁妆。
猛然惊醒。
天光微熹,积雪映出一室冷白。
垂眸看去,身上仍穿着昨夜那件绫罗中衣,衣衫齐整,分毫无乱。身侧谢砚之闭目仰睡,呼吸绵长,二人之间泾渭分明,宛若隔着楚河汉界,他果真对她无意。
方起身,张、李两位嬷嬷便捧着铜盆而入,红袖紧随其后。
张嬷嬷皱眉道:“夫人快些沐浴更衣、敷粉画眉,得赶在吉时拜祭公婆牌位。”言语间满是嫌隙,怪沈娩起得迟了。
李嬷嬷上手替沈娩梳妆,金簪刮过头皮,扯得她眉心紧蹙。红袖见状心疼不已,忙上前阻拦:“小姐的头一向是我梳的,让我来吧。”
李嬷嬷冷笑:“新妇须高挽云鬓,可不同闺阁少女的打扮,姑娘怕是手生。”
沈娩抬手止住了红袖。她看得分明,这两位嬷嬷眼底压着一腔怨气,心中不禁揣测,昨夜谢砚之是用什么手段蒙混的。
张嬷嬷捧着银盘从内室转出,盘中落红绢殷红刺目。谢砚之不知何时也起身了,仅着单衣,肩背线条紧实流畅,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他走向另一侧洗漱,张嬷嬷忙不迭地堆笑伺候:“大爷,时辰尚早,可再歇息片刻。”
沈娩冷眼瞧着,心下嗤笑,果然是见人下菜碟。
收拾妥当前往正厅时,天光大亮。香案陈设肃穆,炉中三炷清香袅袅升腾。
沈娩敬茶献贽,张嬷嬷尖声喝止:“在谢府,需行四拜四叩大礼,否则便是对先祖不敬!”
吼得沈娩指尖一颤,红绸包里红枣、栗子滚落一地。她向红袖递了个眼色,红袖立刻心领神会,当即上前厉声道:“你这婆子好大的胆子!嗓门大吓着我们夫人不说,还惊扰了先人安宁。如今这些干果撒了一地,莫不是你在向神明诅咒,要让谢家断子绝孙不成?”
张嬷嬷闻言大惊失色,慌忙去觑谢砚之的脸色,却见他面色铁青,阴沉得吓人。她吓得腿软,连声辩解:“大爷,苍天在上,老奴绝不敢有这个意思啊!”
沈娩这才适时开口道:“夫君莫怪,嬷嬷许是在奶奶身边修行久了,规矩严了些,自然见不得这些。”
谢砚之冷冷扫了张嬷嬷一眼,沉声道:“既然年纪大了,往后便安生些,不要跟着老太太瞎折腾。”
张嬷嬷连连点头称是,再不敢造次。
于是沈娩敛衽献贽,继而奉茶赐酒,无半分阻滞。几位伺候过先人的老仆见她乖巧懂事,仪态端庄且礼数周全,皆颔首赞许。
李嬷嬷面露难色,硬着头皮道:“大爷,按老祖宗的规矩,接下来该请夫人去厨房落灶脚、洒扫厅堂,以示贤良。”
沈娩神色淡然,在大周,新妇入门须亲自下厨汲水、清扫正厅,寓意勤勉持家。这些繁文缛节她在沈府就演练过,不惧繁琐。她只在乎自己能否在谢府立稳当家主母的脚跟。
见谢砚之默不作声,两位嬷嬷便捧着一个沉重的包袱上前,不阴不阳道:“太夫人念及夫人年幼,怕您在沈府没学好规矩,特意让老奴们带了这些器具来。夫人今日定要学仔细了,做好了还得送去给太夫人点评。”
谢砚之闻言眉头紧锁,眼神沉得像浸了水的墨。
沈娩心下讥诮,这位躲在寺庙修行、连孙儿大婚都不露面的太夫人,看来是执意要给她立威了。她面上却是谦逊得很:“奶奶教训得是。听闻谢家本布衣,向上三代女眷皆是操持庖厨的好手,娩儿娇生惯养,确实该向奶奶讨教经验。”
此言一出,别说两个婆子,连谢砚之都颇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沈娩神色坦然,正要随嬷嬷前往厨房,却被谢砚之抬手拦下:“不不用你做,我谢家不信这些虚礼。”
李嬷嬷不敢忤逆他,只能搬出先人来压:“大爷,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老爷夫人还在天上瞧着呢。”
谢砚之早已不耐,眉眼沉沉压下,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人死如灯灭,既已归西,便该给后来人让道。你回去告诉老太太,往后这府里的规矩全凭夫人做主,我谢家的主母,可不是买来做粗活的丫鬟。”
众人噤若寒蝉。
他语气稍缓,转头对沈娩道:“你天未亮便起身,一路疲惫我看在眼里。好生歇息,想吃什么只管吩咐厨房,待会儿让人唤你用早膳。”
沈娩怔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应答,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触动。
世家名士空谈风月、满朝大儒礼教吃人,反倒是这个舞刀弄枪的男人,更像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如今,她倒要多谢谢二了。
回到房中,沈娩这才瞧见了门栓上的暗器划痕,以及地上的水渍。她算是明白昨晚谢砚之是用什么法子把人赶出去的了。
不多时,有人来传膳。
早膳过后,谢砚之准备出门。
沈娩迎上前,替他披上外袍,问道:“您去哪儿?”指尖触上的刹那,谢砚之身形微僵,转而局促地退了好几步,像是被烫到一般。
他似是不喜被触碰,神情复杂,尴尬道:“我进宫一趟。昨日毕竟是……我大婚。依大周礼制,朝廷命官成婚,需向陛下呈递谢恩表、缴纳贺礼。之后还得去军营告假,赏赐将士。”他神色变得很是尴尬:“此外,还要去地方更录文书,最后……再去一趟沈府,给岳父岳母请罪。”
“我不用同您一道去吗?”沈娩抬眸轻问。
按规矩,新妇理应随夫拜见各方,露个脸面才是。宫中旧事她已生疏,只依稀记得母亲在时,常带她入宫拜访当朝长公主。至于军营更是陌生,可谢砚之要去沈府请罪,难道不该带着她吗?
“今日事务繁杂,不便带你奔波。午间工匠会上门修缮院落,你之前的提议甚好,若有不合心意之处,只管让他们改。另外,族中亲眷会陆续上门道贺、分赠回礼,辛苦你在家坐镇。”
沈娩略一思量,乖巧应下:“好。”
谢砚之神色微赧,嘱咐道:“府里琐事还需你费心,若有下人不懂规矩,只管发落。我会尽量早些回来。”
“夫君路上小心。”沈娩眉眼弯弯,笑意更深。
谢砚之耳根泛红、低低应了一声便匆匆离去。
午间工匠依约而至,沈娩指点着院落布局,吩咐砍树铺石、西墙种梅,又要改正房窗棂。老工匠一一记下,直叹许久未见如此懂营造的主家。
未及申时,管事匆匆来报,二房、三房连同姑母与一众堂兄妹已至正厅。
这么快,还是一道来的。
沈娩理了理石榴红褙子的衣摆,唇角笑意一点点敛去。
谢府多年没有主母,中馈一直握在这些旁系手里,如今她凭空而出,他们自是急着想来会会她。
正厅炭火正旺,沈娩步入时,满屋目光齐刷刷聚来。她端着微笑,径直落座主位:“劳烦各位长辈久等,看茶。”
二房柳氏端起茶盏,皮笑肉不笑道:“哟,茶都凉了。看来砚哥儿疼人,昨夜怕是没让您歇息好。”
沈娩只当听不懂,浅笑道:“二婶有所不知,此乃雪水烹茶,最忌高温久熬,此刻入口方是最佳。”言语间暗讽对方不懂风雅。
姑母谢季兰拉着身旁少女叹道:“瞧瞧人家这般年纪已是像模像样,你还没个人要。”那少女怯生生不敢作声。
柳氏意有所指地接话:“找夫婿急不得,可有讲究,一步到位便是当家主母。”几个堂姐妹闻言掩唇偷笑,二叔谢仲平佯装品茶,皆是装作不懂。
沈娩端起茶杯,用杯盖撇了撇浮沫,面上笑意盈盈,眸底却寒光乍现:“二婶此言差矣,规矩还是有的。嫡配嫡,庶配庶,为的是嫁兄嫁弟都能入主中馈,二婶,您说是么?”换言之,无论她嫁的是谢临之还是谢砚之,都该执掌中馈,轮不到旁系长辈评头论足、阴阳怪气。
柳氏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谢仲平见状忙打圆场:“都是一家人,何必动气。娩儿莫怪,你二婶一向这样,并无恶意。”随即摆出长辈架势,语重心长道,“不过娩儿,按礼今后我等便该交还中馈。但你年方二八,初来乍到,谢府上下几百口人,田庄铺子繁杂,怕是应付不过来。”
三叔谢叔平亦附和:“依我看,你还是先安心学些女红账理。待过个三年五载,熟悉了再慢慢接手不迟。这些年,我等做长辈的自会帮你照看。”
沈娩似笑非笑,谦逊应道:“您所言极是。但正因娩儿经验不足,才需早日学起来。今日诸位长辈既都在此,不如让晚辈请教一二。”
柳氏脸色难看道:“你想问什么?”
沈娩目光微冷,不疾不徐道:“方才在屋外,便听二婶说城南庄子今年收成不佳,仅得五十石。可我记得那边皆是上等良田,今岁又是风调雨顺,少说也该收三百石才是。怎么到了二婶手里,竟只剩了个零头?”
柳氏面色瞬间惨白。
“还有库房里的绸缎,我听红袖说,竟都是往年过气的旧款。谢家的缎庄赫赫有名,又开在城东那般繁华地界,与外界商路往来不断,到底是没新料子做出来,还是被人中饱私囊了?”
沈娩锐利的目光扫视众人:“各位长辈,我沈娩虽年少,却也不是任人糊弄的傻子。”
正当剑拔弩张之际,门外传来动静——谢临之回来了。
急促而略显踉跄的脚步声踩碎积雪,少年清朗的声音由远及近:“大哥!大哥!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