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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礼成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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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娩自是瞧不见的,耳畔却骤然炸开声浪:“可算来了!这都什么时辰了?不成器也要有个限度,当真是不像话!”
她指尖猛地攥紧红袖的手腕,呼吸不由一滞。
谢临之回来了?
红袖踮起脚尖极力张望,半晌才低声道:“不是二爷,是大爷穿着喜服过来了。”
谢砚之的脚步声渐近,满座静了一瞬,转瞬便如沸水翻腾,比先前更甚。
“这……这是何意?今日难道不是谢二爷成婚?”
“听闻前些时日,谢将军还带着二爷去沈府登门提亲,没成想这提的竟是将军自己的亲事?”有人试图理清现状。
忽而一道声音穿透风雪:“前些日子我家那不肖子还在百花楼撞见谢二,正与花魁打得火热,嚷嚷着要私定终身呢。谢二尝惯了花魁的滋味,哪还看得上沈家女?毕竟家花哪有野花香。”
如针扎耳,红袖气得浑身发抖,沈娩倒是波澜不惊。
不知怎的,当确定来人是谢砚之时,她心底竟莫名松了口气。
议论声在谢砚之走近身侧时戛然而止。
有人递上牵红,长长的红绸拖曳在雪地里,留下一道蜿蜒。沈娩被搀扶着立在谢砚之身旁,隔着衣料,她清晰地感觉到身旁人的僵硬。
北风卷起二人喜服,红色的衣角交缠、翻飞,猎猎作响。谢砚之低沉的嗓音传来,带着粗粝:“我是个粗人,比不得京中那些名贵公子,嫁给我,委屈你了。”
沈娩面容隐在盖头下,窥不见眸底浅笑。她轻轻摇头,道:“娩儿谢您成全。”此刻的她褪去了逼婚时的凌厉,显出几分温婉乖巧来。
谢砚之沉声对老管家吩咐道:“备香案。”
饶是接连生变,老管家此刻倒也沉得住气,扯着嗓子高声唱喏:“备香案——!请新人——!”
喜乐班子见状,锣鼓点子噼里啪啦地敲了起来,霎时间喜庆非凡。
红袖紧张地颤抖不已,正欲牵引沈娩,谢砚之却伸出手来,宽声道:“交予我罢。”
那是一只常年握刀弄枪的手,掌心布满厚茧,指节粗大。沈娩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掌心。
触感温热、有力,稳稳扶住了她微颤的身躯。沈娩指尖微动,轻轻回握过去,又惹得人一阵僵硬。
她抬眼偷觑,却只能瞧见见他紧抿的下颌线,和耳尖一点红。
一步,两步,他们并肩踏上红毯,迈入正厅。
满座宾客屏息凝神,鸦雀无声。
谢砚之气定神闲,宛如一座巍峨铁塔,不怒自威,周身散发出压迫,仿佛今日这场婚礼本就是天经地义,容不得半点质疑。
司仪扯着嗓子高喊:“一拜天地——!”
沈娩下拜,姿态顺从得像一株柔弱的、拼命想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道中扎稳根基,向上抽枝的柳。
今日他们乱了伦常,是荒诞、是离经叛道,是为世俗所不容。
竟敢邀苍天见证。
“二拜高堂——!”
高堂之上,空空荡荡,只摆着谢家父母的牌位。
沈娩侧首,瞥见谢砚之深深作揖的身影,心头忽生怜惜。
这位将军年少成名,战功赫赫,满朝文武皆敬三分,却也是个凄苦的。既要拉扯幼弟长大,如今还得替他收拾这烂摊子。听闻当年他扶灵归葬姑苏时,便立誓要建功立业,以扶持幼弟延谢氏宗祧。
沈娩犹记,某年谢二执意从军,被生生打断腿禁足,逼着走科举。如今想来,可怜天下父母心。
心念电转间,沈娩跟着拜了下去。
“夫妻对拜——!”
两人转身相对。
沈娩缓缓折腰,身姿低伏,额头几欲触碰到手背,比谢砚之矮了整整一截。
这是她的夫君,从此往后,她便是谢砚之的人了。
“礼成——送入洞房!”
随着一声高喝,四周终于爆发出迟来的喝彩声。纵然宾客心中各有嘀咕,但横竖都是将军府的喜事,又有谁敢不贺?
新房设在谢砚之的院落。
谢砚之非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故而庭院布置显得颇为简素,甚至算得上萧索。与谢二那处雕栏玉砌、亭台楼阁相比,当真是云泥之别。
沈娩一路行来并不顺遂,罗裙衣摆屡屡被道旁横斜的枯枝挂住。她略一沉吟,语气自然,提议道:“大伯哥,院里不妨种些冬日花木罢,路亦当修葺一番了,或拓宽引水铺石,以便行走、雨雪天也不致泥泞,园景疏朗。”
“甚好,日后你尽可照着自己喜欢的模样折腾,明日我便唤工匠来。”听着是窘迫。
事出仓促,谢砚之的喜服都是临时照着谢二的旧衣改制,此刻屋内的龙凤喜烛、榻上的龙凤喜被,亦是从谢二房里直接撤换而来。
红烛高照,满室生辉,映得人影成双。
自那声无意的“大伯哥”后,沈娩觉着,谢砚之似乎心事重重。
“服侍夫人吃些东西。”
余光瞥见那一角衣摆即将消失,沈娩伸手紧紧攥住了。此举实属孟浪,好在遮着面,无人瞧见她面上一片酡红:“夫、夫君,先前是我失言。”
谢砚之沉默良久,不应。
沈娩便不松开。
半晌,终是一声叹息:“我去外头招呼宾客,你且……好生歇息。”
沈娩这才缓缓放开他的衣摆,乖巧道:“娩儿等您。”
谢砚之脚下一顿,离去。
红袖取来温帕,为沈娩拭净双手,又命婆子呈上几碟精致点心,喂她用了些。
待身子渐渐回暖,沈娩方轻声道:“你今儿也累坏了,下去歇着罢。”
红袖不肯,愁苦道:“小姐,咱们今后该如何是好?”
沈娩眸光微沉,冷声道:“谢二坑了我,这笔账日后我自会找他清算。”转而又觉奇怪,道:“横竖都是嫁入谢家,三书六聘走的是谢家的名号,只需让人将文书稍作改动,我便是名正言顺,你何以为愁?”
“世人皆以为您嫁的是二爷,如今这般……怕是坊间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大周礼教森严,小姐您自幼主意多,何必急于一时,委身给……给那罗刹。”
“胡言乱语!”沈娩眉头倏地一蹙,沉声斥道,“什么罗刹?今后再让我听到这等混账话,休怪我不念往日情分。”
红袖吓得连忙跪地请罪。
谢家并非簪缨世家,满门威望皆是谢砚之在沙场上拼杀换来的。正因威名太盛,坊间称他为“罗刹”,说是深夜啼哭的小儿闻其名便能止啼。
但在沈娩心中,当得知她与谢二有婚约时,谢砚之便是她敬重的长辈,自然容不得旁人如此诋毁。
作为世家贵女,她鲜少如此疾言厉色,念及红袖一片赤诚,心头的火气才散了几分,道:“我何曾念过委屈?你莫要随意轻看,依我说,大伯哥保家卫国、铁骨铮铮,远胜文人无数。”
红袖听得目瞪口呆,琢磨道:“小姐,您……您原来一直钦慕谢将军?”
沈娩微微一怔,不解道:“我分明是敬重他,如同敬重我外公那般。”
况且她隐约觉得,谢砚之虽怜惜她,却克己复礼,对她并无男女之情。
这倒教沈娩犯了难。若今夜谢砚之不同她行周公之礼,明日验贞的喜帕,她该如何交代?又如何从旁系手中夺得中馈?
大周新妇,若无落红,轻则游街,重则沉塘,从无侥幸。
夜渐深,烛将尽。
沈娩端坐在铺满红枣桂圆的榻上,双手交叠,心中忐忑。
红袖被她打发去库房清点嫁妆,屋内余两个老嬷嬷不肯离去,两双眼睛不动声色地在她身上来回逡巡、细细审视。
忽闻门扉“吱呀”轻启、复阖。脚步声逼近,停驻榻前。酒香扑鼻,带着淡淡的凛冽。
沈娩方觉心安,又生慌乱。
来人一声不吭,接过张嬷嬷递上的玉如意,终于揭开那方嫣红。
烛光涌入,并不刺目,却教沈娩迷蒙了视线。待眸子清明,只见谢砚之面容冷峻,几杯酒下肚,他周身那股子塞外风沙磨砺出的野性,便隐隐透了出来。
沈娩望着他,不由生出几分怯懦,试探着低唤:“夫、夫君。”
谢砚之视线在她脸上顿了顿,沉声应了。红烛影里,他眉间戾气仿佛淡去了几分,眼眸深邃,映得他眼底情绪复杂。
四目相对,两相无言,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尴尬。
谢砚之喉结滚动,率先别开视线,吩咐张嬷嬷上前服侍宽衣解剑。
李嬷嬷端着托盘笑盈盈上前,盘上是两杯合卺酒,打趣:“大爷莫心急,酒还没喝呢。”
沈娩双颊飞起两朵红云。
谢砚之无奈接过,一饮而尽。
李嬷嬷见状忙不迭地出声:“哎哟大爷,您这是拜把子呢?合卺酒得与新娘子交颈共饮才是。”
谢砚之动作一顿,向来沉稳冷峻的面容上竟罕见地裂开一道缝,现出一丝窘迫。
沈娩眼波流转,眼尾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道:“您先请。”
一番折腾,合卺酒终是喝了下去。
继而金剪削发,青丝绾作同心结。
礼成之后,屋内又是一片沉寂。
谢砚之倏然起身,干涩道:“我去书房拟状书,明日……还得进宫谢恩。”言罢,转身欲走,被眼疾手快的张嬷嬷拦下:“大爷,夜深了,状书明儿个再写吧,该洞房花烛了。”
许是席间贪杯,谢砚之的身形竟被拽得微晃。
沈娩忙起身扶住他:“你们都下去歇着吧,我同爷说说话。”
李嬷嬷哼笑出声,言辞很是不客气:“夫人莫要为难老奴,我等奉太夫人之命,代表谢家颜面,今夜断不可离。”
谢砚之闻言眉心微蹙,怒呵出声:“下去,晃得爷头疼。”
张李嬷嬷被他气势慑住,对视一眼,福身告退,身影却仍映在窗纸上,显然还在外头听墙角。
沈娩见他似有醉意,便低眉顺目地伺候他净面梳头,随即盈盈跪下,素手轻抬,欲去褪他的靴子。
谢砚之猛然回神,一把将她扶起,面上掠过一丝赧然:“不必。”
“您可清醒些了?”
见他点头,沈娩卸下繁复礼服,散了云鬓,鼓起勇气贴近:“夫君,娩儿可有姿色?”
谢砚之喉结剧烈滚动,终是伸手抚上她的肩头。
沈娩控制不住细细战栗,可良久,谢砚之都未再有半分逾矩,沉声叹道:“累了吧,好生安歇。”
沈娩眼角落下一滴泪,不知是怕还是羞,眼神却是清明,再贴近:“求您怜惜。”
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似无奈、似占有,还有一丝不明所以的酸涩,酒气与冷冽交织的呼吸喷洒在颈侧,声音沙哑而危险:“我不想伤害你,娩儿,别逼我。”
颈间骤然一痛,意识涣散之际,沈娩瞥见喜杯坠地,谢砚之的掌心殷红,恰如今日的嫁衣。
沈娩心道不妙——这般动静,外头的嬷嬷怕是要闯进来。
果不其然,门外即刻扬声喊道:“大爷,老奴进来送热水。”
下一瞬,门扉应声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