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9章 难遂的心愿 ...
-
翌日清晨,千诩从梦中醒来,他舒展四肢,活动筋骨,准备去接替陵光的值守。
他注意到窗户边多了一只酒壶,透明的壶身里装的不是酒,而是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糖果。千诩眼睛一亮,拿起来倒出一颗放进嘴里,美滋滋地眯起眼。
“这回倒是有创意。”他自言自语,高高兴兴地将礼物收下。
他走过临照台的条条道路,穿过座座回廊,一路巡查大大小小的房间。厨房里菜刀“哆哆”作响,宫人们正忙着准备早点;花园里剪刀“咔咔”有声,园丁在修剪花枝。侍卫们安静地巡逻,熟睡的人还在淋漓酣梦中。
路过神君的寝殿时,陵光正守在殿门口,他是什么时候都不可能有清闲的。千诩远远地朝他招手,陵光却连连挥手,示意他赶紧走。千诩也不上去自讨没趣。
路过安迪和墨辰的寝殿,安迪不见踪影,墨辰倒是睡得香甜。见墨辰把被子踢下了床,千诩悄悄给他盖好,心里琢磨:安迪去哪儿了?
走着走着,千诩来到了镜明湖。天刚蒙蒙亮,湖面浮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湖上光影交错,两道剑光正在交锋,不时发出碰撞的脆响。
“谁人打斗?”千诩呵斥,但看到安迪时,他只剩沉默:除了漱明,还有谁。
漱明率先停下来,招手道:“千诩,你也一起。”
另一方也收了手,竟是许愿。
千诩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有谁大清早就约架的。
他黑着脸来到两人身边说:“我可是今天的轮值侍卫长。”
然后又假装严肃地盘问,“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小小切磋一下。主事大人那么紧张做什么?”漱明推开千诩,接过安迪递来的酒壶。
“还没喝够?”千诩伸手去夺。
“是水。”漱明又抢回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递给千诩,“你要吗?”
千诩反手推开,继续追问:“这才几时?什么时候约的架?”
他正经起来的样子颇有几分英琦的影子,安迪看着想笑。
“刚才。”漱明淡淡地回答。
千诩吃了一惊,“大清早约打架?”
他又控诉道,“自己不睡就算了,还拉着安迪陪你。你以为他的身体跟你一样是铁打的?”
漱明白了一眼,没好气地说:“那是谁带他在九凤集镇逛了一个通宵,第二天才回来的?”
“我们可是睡了的。”
漱明一顿,安迪一滞,许愿一震。
安迪心中呐喊:大哥,说话请表述清楚,不要有歧义!
“那天我们只是稍微晚了一点,临照台居然就已经宵禁了。”千诩解释道,“陵光那个死木头还不肯开门,我那个气啊。没办法我们就在山下旅馆对付了一晚上。是吧,安迪?”
安迪连连点头,一脸嫌弃:“那床硌死了,一点都不柔软。”
“就不能多花点钱住间好的?”漱明心疼了。
“住好了不一定能起得来。”千诩理直气壮。
漱明又白了他一眼。转身看向许愿时,脸上重新挂上笑意:“你的剑术真不错。上次看你剑舞,就想和你切磋一下。”
“小神不才,得殿下赏识,实是三生有幸。”许愿的口吻中似带着些畏惧。
“你们架打完了吗?”千诩拇指朝身后一指,指向回去的方向,“打完了统统给我回去。”
他看向许愿,好心提醒道:“许愿也真是,陪他胡闹什么。你不知这个人是惹不得的,你随了他这一次,以后可就甩不掉了,他会随时找你约架的。”
漱明脸色一沉,伸手捏了千诩一把:“我也没那么无聊。”
“能做殿下的陪练,也是三生有幸。”许愿笑着说。
“千诩,要不你陪我过几招?”漱明转向他。
“别别别,我可有任务在身。”千诩果断拒绝。
“许愿,你来临照台可是有什么要事吗?”安迪凑近小声问道,“芩伦郡主是不是也会来?”
许愿小心地观察着漱明的脸色,没有说话。漱明神色坦然,似乎也想知道答案。
“云襄天有那么大一摊子事情要处理呢。”千诩接过话头,“而且天主是不能随便离开自己所管辖的天宇的。”
“走吧。”漱明催促起来。
“糖收到了没?”安迪拉开千诩悄悄问。千诩笑着点头,看向漱明的背影,压低声音问安迪:“什么时候放我窗台上的?我怎么一点没察觉?”
安迪回忆了一下。昨夜他与漱明聊至深夜,想起来月神的糖果还没给他,等到了千诩房间时他已经熟睡,漱明便把糖放在了窗台上。后来漱明又来到镜明湖,遇见了正在湖边淘沙的许愿,这才有了之后的事。
安迪心中有些疑惑:许愿的出现,很是蹊跷,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安迪问千诩:“你可知这许愿是什么人?”
千诩回答说:“他原本是月神付清陌的弟子,是行愿之神。后来发生了一些变故,他离开了上清天,去了云襄天。”
安迪暗想:这个许愿,是个有秘密的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安迪好奇地问。
“一言难尽。”千诩顿了顿,“不过他有个很有趣的能力,就是把星星糖变成心愿糖。”
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这一句,许愿说:“大家吃糖吗?”
漱明取了一颗,安迪也跟着拿了一颗。千诩却婉拒了。
安迪心中又疑:诡异!漱明口中那个爱糖如命的行千诩,竟然拒绝了糖?还是说他收到了月神的糖果,已经满足了?
安迪把糖含进了嘴里,而漱明却没有吃,他问许愿:“这心愿糖真的能帮人达成心愿吗?”
这怎么可能呢?图个名字吉利罢了,还当真了。安迪心里并不当回事。
“定竭力达成所愿。”许愿拱手作揖。
安迪卷着糖在嘴里转了一圈,然后含在了舌根下,他有些后悔:这糖果若真能实现愿望的话,我现在把糖吐出来还算数吗?
“那我希望行愿之神能实现自己的一个愿望。”说完,漱明咬碎了糖果。
许愿再次拱手作揖。
千诩心中暗赞:真是会收买人心。
安迪想:这件事给我的最深刻教训是——不能随便接受陌生人递来的糖。
渺然间,恍惚听见几声鸡鸣。镜明湖上浮现出七彩霞光,天亮了。
“公鸡啼晓。”安迪说。
千诩纠正道:“那是凤凰。”
“啊,不好意思,没听出来。”安迪尴尬地笑了笑。
“我不能陪你们了。”千诩抱歉地说,“今天真轮到我值守,我得先走一步了。”
“我们该去朝谒殿了吧?”安迪想到晨昏定省的规矩。
“不去,我要回去补觉。”漱明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愿望着漱明离去的方向,面露忧色。
许愿一路跟随,来到了漱明在临照台的寝宫。宫门前,他停下脚步,不再前进。
许愿在此徘徊许久,既不敢进去,也不肯离开,时而来回踱步,时而驻足沉思,最后干脆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宫铃被风吹得叮当响,许愿心里却乱如麻。
不知过了多久,宫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漱明扶着门框,淡淡道:“你在我门口坐了这许久,究竟有什么事?”
许愿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连忙起身行礼。
“殿下说,希望我能达成自己一个愿望。”
漱明“嗯”了一声,心中暗忖:原只是不想欠他的,然而他居然真的有求于我。
许愿又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接着说:“可我有一愿望,即使倾尽愿灵,也不可能实现。”
漱明“哦”了一声,又问:“那到底是什么愿望,竟让愿神如此牵挂?”
许愿低首,叹息一声,还未及开口,便被漱明打断:“就算不能实现,愿神也不必过于介怀。世人欲望太多,哪里都能满足?不能实现,就放下吧。”漱明语气淡漠。
漱明心想:他凭什么让我为他做事呢?想要赖上我,那是不可能的。
许愿有些失落,垂头丧气地说:“感谢殿下宽慰。只是……这是那人唯一的愿望,我不忍心弃之不顾。”
漱明倚着门,心想:那又关我什么事?嘴上却还是问了一句“那是谁的愿望”,其实他心里隐隐已经有了答案:让愿神如此在意,还与我有关的,在神界又有几人呢。
“神君陛下!”许愿虔诚地说。
“啪”的一声,漱明把门关上了。漱明暗自咬牙:还真是……不玩了!
许愿急忙敲门,恳切地乞求:“殿下,我知道殿下无需对此负责,但这个愿望唯有殿下才能完成。”
“神君陛下最大的愿望,不就是坐稳这江山吗?这个已经实现了。”漱明隔着宫门回答,心中冷笑:神君的愿望,让我永远留在他身边?换一种方法禁锢我、控制我?我才不上当呢!
“不是的!请您开门听我细讲。”许愿在门外乞求道。
漱明开出一条门缝,对可怜兮兮的愿神说:“愿神若还有别的请求,但说无妨。若是与神君有关的,就不用费心了。”
许愿又低下头,双目满含忧虑:“可是,我只想实现这一个小小的愿望。”
漱明冰冷地命令道:“那你还是快走吧!”
说罢便再次关上门。这一次关门声很重,明显是不高兴了。
许愿急促拍打宫门的手慢慢落下来,他双手合抱置于胸前,做许愿状,低声道:“打扰殿下了。”
他挪步离开,一步一回头,总有牵挂似的。
门外是长久的静默。漱明又打开了宫门,望着幽长而空荡的回廊,心头涌起深深的失落:真的走了?也不是很执着。
漱明踏步至门外,他其实还是期待许愿留下来的。若他再多求一求,说不定自己就心软答应了。可他走了,怨不得别人。
漱明转身,与一直躲在墙侧、听见动静又出来的墨辰撞了个正着。漱明“呀”了一声,说,“你什么时候来的?吓我一跳。”
墨辰道歉:“对不起师父,徒弟鲁莽了。”
“少来这一套。快随我进去。”
漱明住的院子,是临照台中最明亮雅致的一个院子。墙角种着紫色蔷薇,藤蔓已经翻过墙去,院内满墙花开,花枝招摇。
漱明在院中石桌上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墨辰,一杯留给自己。他问:“安迪还在睡?”
墨辰点点头,有些不乐意地说:“师父,为什么我们要分开住呀?没有我们陪着你,你睡得着嘛。”
“我想清净会儿,不行吗?”漱明故意这样说。
“啊?”墨辰放下杯子抗议,“这是师父的真心话吗?师父不爱我了吗?把我丢给安迪那家伙就不管了吗?”
漱明喝自己的茶,不予理会,却没由来地心烦意乱。
“今天想去哪里玩吗?”漱明提议。
这个墨辰虽然是个修炼废材,但绝对是完美的玩乐搭子。去玩从不抱怨路长路远,越是惊险刺激,越是奋勇尝试,而且非常好哄。
可这次墨辰并不感兴趣,而且还说:“好久没学习,生出许多罪恶感来。”
漱明心中腹诽:不学习还有罪恶感?我差一点就信了这鬼话。
“那好,我正好查查你的功课。”漱明黑着脸说,“好久没揍你了。”
“别别,先容我温习一下。”墨辰一溜烟跑了。
接下来的一天,漱明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他不断地回想许愿说的那些话。他很想知道神君的愿望是什么,想帮他实现,却又担心自己做不了太多。
愿神说是一个小小的愿望,该是多小的一个愿望呢?我若再去找许愿问清楚,是不是就不好再拒绝?这种矛盾和焦躁折磨了漱明一整天。傍晚时分,他还是唤来了许愿。
这天天气并不太好,空气闷得慌,雷雨将至。许愿的内心也十分忐忑,但还是怀着希望踏进了小院的大门。
漱明在房间内点了许多蜡烛。在无妄世生活久了,他喜欢被烛火簇拥的感觉,觉得既梦幻,又温暖。
许愿行拜礼,漱明端正坐。许愿有些恍惚了,尤记得当年,他也是这样端坐于朝堂,匆匆一面,已过经年。
方才许愿进门时,廊外的风潜入室内,吹灭了烛光树上几根蜡烛。漱明起身拿起火折子,一盏一盏地将熄灭的蜡烛点燃。这样简单的动作,他竟也感到不耐烦,泄气般地说:“说吧,神君的愿望是什么?”
漱明认输,他想就算是要付出自由的代价,也无所谓了。
许愿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水晶宝盒,里面放着神君的心愿石。他恭恭敬敬地递上去。
“陛下所愿,唯此而已。”
漱明关上火折子放在烛台边,接过盒子,取出心愿石。心愿石发出亮光,神君的愿望由眉心进入漱明的识海,眼前闪过一些画面。待一切平静,漱明轻松地说:“我还以为是什么难以实现的愿望,小事一桩!”
许愿心中涌起喜悦。
漱明又问:“只是以后的日子还长,为何哥哥总是纠结过去?”
许愿深沉地回答:“大概是因为,只有在回忆里,才有自己真正想要、却再也得不到的东西。”
漱明顿了一下,微微点头,这才让许愿起了身。漱明看着许愿想:他是愿灵,我是契灵,我们之间很是相近。帮助他也是在帮助我自己。
“这确实是你无法实现的愿望,我或可完成。”说罢,漱明将心愿石置于胸前,脸上浮现一丝笑容,带着几许期待,慢慢闭上眼睛。
哥哥的愿望其实也是我的愿望,就让我们一起回到美好的最初,我愿与哥哥——同梦!
许愿施法,漱明随即陷入了沉睡。
铃声隐没于雷鸣之中。漱明安然沉睡,然而他何能时醒来,却未可知了,而且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