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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行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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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殿下的元神已进入愿核铃。只待您的指令,一切便可开始。”许愿向天举复命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天举脸上露出诡谲的笑意,命令道:“按计划进行。”
许愿双手合抱成拳,回了一声“遵命”。
离开朝谒殿时,许愿又回望了一眼殿内,在他眼中,那里幽深且晦暗,那的主人专制而狠辣。但自己终会逃离那里,他也能逃离那里。
不久前。
“这是哪里?”漱明感到茫然,灵魂被困在了一个神秘空间。脚下是柔软的,墙壁也是柔软的,褶皱如花瓣般层层叠叠,仿佛置身于一朵待开放的花蕊之中。
萤火虫点亮了花蕊,许愿出现在眼前。
“回禀殿下,这里是愿核铃。陛下的愿望您已全部知晓,你可愿帮他完成?”许愿问道。
漱明犹豫片刻,淡淡地回答:“我若不愿,怎会与你进入这里?”
许愿笑了笑:“我需要您明确的答复,愿,或者不愿。”
“愿,当然愿意。”漱明说,“其实我也怀有同样的心愿。”
许愿想辩驳:不,您与陛下的愿望并不相同。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神君陛下希望时光倒回到五百年前,与您再过一个生辰——是殿下的生辰。”许愿告知漱明神君的愿望。
“我并不知道自己哪一天出生的。所谓的生辰,其实是哥哥接我回神界的日子。”漱明回答。
“那陛下接您回来是哪一天?”许愿例行公事般问道。
“七月初七。”
“殿下,明天便是七月初七。”
“明天?这么快?我还真没留心。”漱明有些懊恼,游历了诸多天宇,唯独没算时间,差一点就过了。
许愿暗叹:神君的谋算,真是精确无比。
“殿下,我无法回溯时间。但殿下可以暂时放弃这五百年的记忆,这样就等于是让过去的自己回来了。”
漱明沉默片刻后小心地问道:“只是暂时吗?”
“自然,您的记忆会留在这里。”许愿说,“等时间一到,我便会摇铃,您将再次回到这里,取回那些记忆。我知道,这五百年的记忆对您来说非常重要,是不可磨灭的珍贵记忆。”
“好。”漱明答应下来。漱明心中泛起一丝期待:放下这五百年的记忆,我应该会变得很轻松吧?
漱明平躺下来,放空自己。许愿开始收取他这五百年的记忆。漱明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坐起,许愿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就开始了?我还没和安迪、小辰说一声呢。”
“殿下,进入愿核铃便代表开始,一旦开始便不能停下。您放心,我自会向他们说明情况的。”
漱明强撑着继续发问:“你真的会向他们解释吗?我真的能取回失去的记忆吗?你若没有,我若不能,你必付代价。”
“好,我必以命偿!”许愿异常坚定地回答。
漱明还想说什么,却突然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慢慢躺下,任由许愿取走自己五百年的记忆。
当漱明再次醒来,天举坐在床边。
漱明绽放一个明媚的笑容,起身给了他一个拥抱:“哥哥,早安。”
天举紧紧搂着他,久违的幸福感涌上心头,心像含着露珠的花朵,润润的,颤颤的。他饱含深情地回应:“明明早安。”
漱明竖起脑袋问:“哥哥今天是怎么了?为何感觉突然老了五百岁的样子?”
面对漱明天真的发问,天举哭笑不得。他想,可不被他说中了。眼前的漱明失去了五百年的记忆,容颜与从前大致无差,可他面前的自己却不是五百年前的哥哥。
他抚摸着漱明的脸说:“和你比起来,可不就是老么。你这么不听话,哥哥老得就更快了。你看,皱纹都遮不住了。”天举指着自己的眼角。
“嗯,那我想办法给哥哥遮一下?”漱明俏皮地跳下床,推着天举坐到镜前。他从盒子里取出一支细长的毛笔,蘸上颜料,不停在手上调试着,直到线条的粗细、色彩的浓淡都合了心意,才在天举的眼尾处作画。他小心翼翼地描出祥云的图样,动作平稳流畅,丝毫不敢松懈。天举则在镜中欣赏他专心致志的模样。
“怎么样?好看吗?这个图样我可想了好久。”
天举这才注意到镜中的自己,“噗嗤”一声笑出来,自嘲道:“这是把哥哥画成妖精了。”
他握住漱明执笔的手,“练习了很多次吧?原本是想给谁画的?”
漱明微微挑眉,俏皮地说:“这是专为哥哥设计的,哥哥最好看了。”
天举被夸得有些脸红,转而捧起漱明的脸说:“那明明想要什么样的妆容?下面轮到哥哥了。”
漱明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笑着接受了。他取出梳子递给天举,撩起两肩的头发说:“那哥哥给我梳头吧。”天举欣然接过。
漱明的头发浓密而柔顺。天举先是梳理、分界,接着撩起几束编成麻花,然后按股束起,扎上绸带固定,最后佩戴发冠,插入玉簪……待一切结束,他搂住漱明的脖子问:“明明喜欢吗?明明这个样子真可爱。”
漱明看着镜中的自己与平日很是不同,哥哥更是不同。他问道:“哥哥,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天举贴上漱明的脸。镜中自己的眼妆并不明显,但在他眼中却格外明媚。他亲昵地说:“今天是七月初七,是明明的生辰,也是我们缘分的开始。”
另一边,千诩正在值班,远远听见陵光喊他。他循声望去,这一看不要紧,差点惊掉下巴。
“你中邪了?怎么穿这一身。”
陵光穿着的正是当年在杏林苑读书时的衣裳。他未作解释,抛给千诩一套。
“今天放你假。赶紧换上,跟我走。”
千诩匆匆穿好,边走边整理细节,顺便问个究竟。
“殿下失忆了,记忆停留在五百年前。今天是他的生辰……可不要露馅了。”陵光一句一解,千诩听出了大概。
“既然是过生日,那要不把英琦叫上?”千诩说,“好些日子没见到英琦了。上一次回杏林苑,光顾着和漱明叙旧,都没来得及和他说上几句话。”
“别,千万别!把他扯进来做什么?”陵光提醒道,“你忘了?这个时候他们还是死对头呢,水火不容的死对头。不可能请他!”
“对哦。那我们要准备什么礼物吗?”千诩又问。
“哎哟,赶紧去吧。真是唠叨,玄霜奕不嫌你烦吗?”陵光烦躁起来了。
漱明的生辰宴在岁华山北坡举行。宫人们在北坡清理出一块空地,草坪上摆上几案和蒲团,放上美酒佳肴,支起棚子,挂上幔子。这样返璞归真的设计很有新意,这也是漱明的意思。
不一会儿,神君正式登场。待他落座,其他人才纷纷坐下。
“今天是孤幼弟的生辰,邀请的都是他的朋友。大家不必拘束,放轻松些。”天举说。
“神君陛下真是周到。不过漱明呢?”千诩悄悄问陵光。
“换衣服呢,你懂的。”陵光小声回答。
陵光心中了然:就那爱倒腾的性子,没那么快登场。
一早,安迪便被告知,长守天今日有大事发生,他和墨辰需要在住处待上一整天。可墨辰闲不住,偷偷跑了出去,安迪只得去寻。
临照台有个小花园,离漱明住的地方很近。安迪猜测墨辰可能跑那里去了,于是往那个方向去寻。等他到达时,却见一人立于花丛中,侧对着自己。
那人身着红色绸衣,量身裁剪,每一寸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绰约的风姿。身后两片薄如蝉翼的长纱从双肩铺下,细碎的光点粼粼闪耀,如拖着一带波光水纹。腰间系着红宝石腰带,挂着碎玉禁步,流苏随风扬起,落在步伐间,如起舞的迷迭。长靴没于蔓草,金丝纹路蜿蜒。这样清灵绝艳的人,到底是谁呢?几分好奇,几分欣赏,安迪的目光久久不能从那人的身上移开。
可当那人转过身来时,安迪震住了,心中诧异:那人真是漱明吗?
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觉乱了心神,失了心智。这人怎么会是漱明呢?太不可思议了。虽然是一样的五官,却是迥异的气质。漱明给他的印象是清冷孤倔、傲岸洒脱,而这个人却艳如朝阳,明媚动人。
安迪心中震撼:难以置信,竟同为一人!
四目相对,两人同时问对方:“你是谁?”
漱明掩面而笑,礼貌从容地说:“还是阁下先说吧。”
安迪一时愣住。如果这人是漱明,为什么不认识自己?跟我开玩笑是吗?如果这人不是漱明,他又会是谁?一时间,他陷入了迷茫。
墨辰从花丛中蹿出来,扑进漱明怀里,叫他师父。
漱明认出了墨辰,摸摸他的头说:“小辰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舅舅呢?他在哪里?”
墨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意识到今天的师父很不对。
“师父,你今天怎么了?”墨辰问。
“你叫我什么?我什么时候收了你做徒弟?小辰糊涂了,叫哥哥。”说完牵着墨辰的手就要走。墨辰很是吃惊,他手足无措地指着安迪问,“你不管他了吗?”
漱明经过安迪面前时,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只有相视一笑,便擦肩而过。这种陌生感让安迪备受打击,他失魂落魄,险些跌倒。他心里有一个可怕的想法正在成形——漱明忘记了自己。
墨辰脚下刹车,拖住漱明的手说:“师父师父,不,漱明哥哥——他,他你不记得了?”
墨辰心中震惊:我去,真的假的?师父这次玩大了。
漱明停下来,迟疑地看了安迪一眼,问道:“小辰认识他吗?那给我介绍一下吧。”
墨辰先无奈叹气,再怀疑地审视,最后愤愤地说:“他呀,安迪,安子期!”见漱明没有反应,他捶胸顿足道,“他是我们的……是你的……唉呀算了,他是新的轮回门主。”
漱明向安迪行了一礼,非常客气地说:“原来是寸薪的同事。为何我在无妄世没有见过你?”
墨辰“啊”了一声,从师父清明透彻的眼神中,他终于确定:自己的师父失忆了,他忘记了安迪。
见此情景,墨辰心生一计,他拉着安迪对漱明说:“我舅今天不能来,特意让安迪代替他来的。漱明哥哥,你介意吗?”
漱明脸上疑云全散,高兴地说:“当然不会。我们一起过去吧。”
当漱明带着安迪和墨辰出现时,在场的人全都震惊了。天举尤甚,震惊中还有隐隐的怒气,他的脸难看如紫黑的茄子皮。天举心中暗恼:丢了五百年的记忆,还不忘带着他们。
漱明将安迪和墨辰安顿好,便坐回了天举身边。他巡视一圈,问道:“哥哥,师父怎么没有来?”
安迪心中一震。他看着漱明,他是真的失忆了?又看向天举,心中疑云密布。
“你师父的性子你还不了解?他不喜欢太过热闹的场合。不过他给你带了礼物,等散了席给你。”天举安抚道。
漱明疑虑刚消,突然又问:“对了,熙和呢?”
这一问,众人又紧张起来。漱明总觉得哪里不对,看向千诩。千诩一时也不知如何应对,结结巴巴地说:“熙和他……熙和他……”
紧急时刻,陵光挺身而出,愤愤说道:“熙和与英琦拉边组队了,他不会来了。”
漱明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拍了一下桌子,愤愤骂了一句:“墙头草、叛徒!再不和他好了。”
安迪心中苦涩:这些缺席的人,都是不可能再见的人。
此后鼓乐声起,宫人们敲打弹奏起来,又有宫女献上舞蹈。人们各自饮酒,气氛逐渐融洽。
安迪一直默默地注视着漱明。他想,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那些事,他应该永远这般明媚开朗,和自己根本不会有交集。
他深深叹气,又想到:若是他的师父、朋友都还在他身边,该有多好。他应该快乐幸福地生活下去,而不是被各种谎言包围,在欺骗中重温旧梦……他应该真实地获得幸福。
漱明热情地向在场所有人敬酒,唯独在面对安迪时表现出疏离。见此,天举心中颇为得意。天举悄悄对漱明说:“等下哥哥还有惊喜给你。记得来情人坡见我,今天我要陪你一整天。”
漱明已有些微醉,略感昏沉。他一面答应着,一面扫过远处的安迪。
他发觉自己对这个陌生的安门主怀有一种不寻常的注意,明明素不相识,却总能牵绊自己的心。宴席中这个人始终保持沉默,却时刻关注着自己,与在场所有的人都不同。他看自己的眼神是复杂的,有欣慰、感动,又有悲伤、失落。这个陌生人对自己到底怀有怎样的心思呢?
在去情人坡的路上,所遇之人皆向漱明递来一支新折的花,并送上一句祝福。不一会儿,漱明便抱了一大捧,花香四溢。他笑得很甜、很美。
漱明并不喜欢这种虚华的浪漫,但他知道这是哥哥的刻意安排,而哥哥就在前方,他正温柔地注视着自己,嘴角扬起,在等待一句夸奖。
漱明将花朵握成一束,向哥哥奔去。天举张开怀抱,迎接漱明极有分量的冲击。漱明奋力一蹬,弹跃而起,如一颗流星,坠入天举的怀抱。天举稳稳接住他,宠溺地抱着他旋转,花瓣在空中飞扬。
旋转渐慢,漱明脚尖落地,搂住哥哥的脖子。他想起了哥哥多年来的养育、庇护和溺爱,心底的眷恋与感激又深了一层。他确信,哥哥紧紧的怀抱里,包含着永不抛弃的爱。
见到这一幕的安迪心里很不是滋味。他默默评论:神君永远知道如何掌控分寸。给的糖是最甜的,扎的刀也是最深的。从不吝啬,绝不手软。
安迪脸上写满了落寞,千诩悄悄走到他背后。
“心里不太好受吧。”千诩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安慰,“很久以前,他们就是这样的。”
安迪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我只是很感动,并没有难过。”
“南柯一梦罢了。梦醒之后,还不是桥归桥,路归路。”陵光感慨道。
陵光在心中叹息:伤口结了厚厚的痂,痂落了又留下深深的痕迹,再不能恢复成如初的模样。梦里越是美好,醒来越是寂寞。
“我多么希望……那些不幸的事,从来未发生,那些缺席的人,能如约而至。”安迪更加感慨,“人生若只如初见,初见如梦百憾生。”
“那样的话,他便不会遇见你了。”千诩提醒道。
“如果他可以永远这么幸福,我愿意不曾参与他的人生。”安迪望着万里晴空,笑着说,“这真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等愿核铃摇响,一切自会结束。”陵光拍拍安迪的肩膀,是解释,也是宽慰。
陵明白:结契必付代价,行愿终有尽时。纵使是众神之长,也改变不了,也挽留不住。
“他们好像要走了。”墨辰说。
山坡下,神君和漱明挽着手坐上了龙车。龙吟翅振,转眼消失在了情人坡。
“对了,你们俩不跟过去暗中保护吗?”安迪问杵立在此的二人。
陵光没有说话,默默走开了。千诩指着龙车逐渐消失的背影说:“你不看谁在神君身边,担心什么。而且他们也不希望我们跟着。这是他们的美梦,让他们把梦做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