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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晚风不醉留人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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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漱明分开后,安迪和墨辰美美地补了一觉。晚膳时分,三人又见了面。
安迪与墨辰坐在台下靠前的位置,漱明则陪在神君身边坐在台上。他正在给神君斟酒,只见他双手扶着酒壶,清澈的酒水从壶中倾泻而出,酒香四溢。安迪也学着给墨辰倒了一杯。墨辰吃惊地望着他,安迪笑道:“无妨,这酒不醉人的。”
墨辰心中嘀咕:这酒什么时候不醉人了?安迪还没喝酒,人就醉了?
晚间,安迪还见到了天主张璞。那是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安迪心想,筱青枝还是个颇有风韵的美妇,怪不得两人要和离。
不一会儿,千诩坐到了旁边。安迪又给他倒酒,千诩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悄悄对安迪说:“我得到消息,蟠寿仙君王仙道也来了,就是王靖的祖父,沈冕的外公。”
安迪在心里默默梳理起这些关系:神后楚念伊唯一的孩子是康启帝君封归所,康启的神后便是王仙道的姐姐王思渺。康启有一对双生子,封炜和封煜,继任神君的是封煜,即嘉行帝君。他仅有一个女儿,便是婷均公主,漱明的母亲。这么算起来,这蟠寿仙君不仅是王靖的祖父、沈冕的外公,还是帝君与漱明的曾舅公。怪不得漱明与沈冕那么亲近,原来真是亲戚。
不多时,宫人传报蟠寿仙君王仙道和长宁侯王靖觐见,安迪便见到了传说中的不老仙翁。
“前面那位是蟠寿仙君,后面那位是王靖。”千诩小声说道。
“王靖我见过,在环琅天的时候,他正巧在松泉馆。”安迪小声回应。
“他在持劫天守了好几百年,功德圆满,回来继承了祖父王仙道的长宁侯爵位。这小年轻,可能吃苦了。”千诩赞叹道。千诩心中暗忖:不过漱明不太喜欢他,觉得他太过老成。
“你说前面那位就是蟠寿仙人王仙道?”安迪对比了一下场上的张璞和王仙道,难以置信地说,“我以为会是个鹤发童颜的老人。”
安迪感到讶异:漱明还说现在两人看上去应该差不多,这哪里差不多了?差别很明显呐,简直颠倒过来了。
漱明见后也暗自苦笑:璞老是遭了什么难,竟蹉跎成这样?
“蟠寿仙人的不老秘诀实在令人好奇。”千诩赞叹道,“实际上璞老比他年轻许多,可看起来却他要年轻得多,连根白头发都见不着。”
安迪略沉思一会儿说:“我倒不这么认为,张璞明显是比蟠寿仙人年轻很多的。你不要光看外表,你要看内在的精气神。那蟠寿仙人,虽然鹤发童颜,但举止缓和悠然,很有岁月的沉淀感,而那张璞,虽然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但是他动作干脆利落,说话也不拖泥带水,甚至还有些阳刚少年般的气质。”
千诩忍俊不禁,对安迪赞许起来:“看不出来你还独具慧眼。”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漱明也多看了张璞几眼。
王仙道向神君行礼,天举点头回应。漱明起身向王仙道行礼,王靖代为回礼。随后神君赐坐,蟠寿仙人谢绝坐在神君之下的座位,选择与张璞坐在一处。王靖独自落座。
许是怕扰了宴席欢愉的气氛,没有人提炽星尊陨世一事,众人各自品味美酒佳肴。席间有一蒙面女子起舞助兴,听说是神君身边的大宫女,名叫杜若。杜若本是香草之名,这女子此时出来献舞,总觉得别有深意。
后来又来了一位老朋友——许铭优。安迪来了兴致,问千诩:“他是不是又要献上一支剑舞?”
千诩一脸茫然。安迪这才想起那次宴会他并不在场,便解释道:“忘了,那次你不在。你那时候做什么去了?就是漱明刚回来那会儿。”
“出差去了。”千诩望向漱明,又看了看神君,感慨道,“说实话,我压根没想过你们会留下来,那时他分明那样伤心。这样的场景,我想都不敢想。”他向安迪敬酒,“还是你厉害!”
许铭优并未准备节目,只匆匆露了一面便离开了。
宴席渐入尾声,天举带着众人移步殿外。
临照台外有一处碟子状的湖泊,名叫镜明湖。楼台灯火倒映在水面上,浑然一个镜中世界。
湖水从镜明湖跌落,流向下一层台阶。那是一个小而深的湖泊,名叫静深湖。水流顺着岩石汇入其中,水声仿佛被吞没了般,只余呜呜咽咽的低鸣。往上看,水流跌宕,濛濛如飞雨。湖上架着一道宽阔的虹桥,连接两岸。
水流从这里由宽变窄,最终漫过尽头的石坡,流下山去,形成一条细长而激荡的瀑布。之前北坡那耀眼的光芒,正是这水注折射所致。
人们在这两级湖泊周边漫步,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安迪在最下面的湖泊边散步,身边带着墨辰和千诩。不远处站着张璞和王仙道,他俩正亲密地聊着天。
漱明正在寻找安迪的身影,只见漱明站在虹桥上,身后的水流虽不甚浩大,但涌起的风鼓起他的衣袖,飘飘然欲飞状。
只片刻功夫,漱明便找到了安迪,微笑着朝他们走来。
当他来到安迪身边时,看到了不远处的王仙道。他想了想,还是过去向这位曾舅公行了礼。王仙道微微颔首。待漱明回到朋友们中间,这位蟠寿仙人才露出忧虑的神色。
张璞问他怎么了。王仙道未说明原因,只喃喃道:“也许是我多虑了。”
原来王仙道曾代表众臣,劝说天举早日选妃立后。那日他在水榭前数陈利害,天举却一言不发,只自顾自地完成手上的画作。那是一幅人物画像,虽未画出五官,但那姣好的形态,令人过目难忘。自此王仙道便认定帝君早有心仪之人,未再提及选秀一事。可方才看见漱明站在虹桥水瀑前的那一幕,一个可怕的猜想陡然浮上心头,让他生出深深的寒意与忧虑。他觉得,有些事情该去好好调查一番了。
筵席已散,无关人等都已离开临照台。夜色浓重,灯火渐次熄灭,人们大多已沉入梦乡,安迪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望着窗外繁星璀璨,想到这是漱明最喜欢的夜色,便重新披上衣裳,在院中散起步来。
一抬头,望见了同样无眠的漱明,他正坐在屋脊上看星星。安迪心中泛起诗意: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安迪朝屋顶上的人挥手,心中欣喜:白日里人多嘈杂,我们少有独处的时光,这下可好了。
一道红绫卷来,将他带了上去。安迪挨着漱明坐下,接过他递来的酒壶。
安迪小抿了一口,笑着问起白天神君叫他做什么。
漱明沉默片刻,答道:“没什么,问我以后想做什么。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便帮他看了一上午的折子。”
安迪思忖:神君竟改到长守天办公了。
“神君已经知道炽星尊的事了。”漱明继续道,“不太好处理,所以暂未向其他天宇发布丧讯。”
安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和漱明之间,忽然多了好多人、好多事,这些人和事将他的漱明推得好远。
“安迪,你说我该回去,还是该留下?”漱明真诚地望着他,真挚的眼神渴求着安迪的回答,但这个问题,却把安迪难住了。
“这需要选择吗?”安迪答道,“你是无妄世的鬼王师,也是神界的执剑者,这是你同时拥有的身份,不需要选择什么,舍弃什么。”
安迪心想:鱼与熊掌,或可兼得。
漱明捂住眼睛,低下头。长发顺势散落,披在两肩,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安迪心中感慨:外表越是强大,内心越是脆弱,漱明就是这样极具反差感的一个人。
漱明沉默片刻后,低声地说:“作为战神,他没有消灭神界的死敌魔族;作为丈夫,他放任妻子在外,不管不顾;作为父亲,他没有庇护过自己的孩子一次。”漱明眼眶泛红,满腹怨气,“他是我见过最差劲的人。”
安迪眼眸低沉了下去:就知道这一天漱明情绪的变化都和他爹有关。
“那些都过去了,不要再想了。”安迪轻声劝道,“不管镇宇战神是个怎样的人,做过怎样的事,他都不可能再影响你了。”
安迪想:我该怎么劝慰他呢?成长中父亲缺失的部分,全都被怨恨填满了。在手刃生父之后,内心又滋长着悔意。如果戚勾阵现在还活着,也许不会这样无解。
“但我生命中的痛苦,也不全都是他带来的。”漱明望着星星,缓缓诉说,“安迪你知道吗?承剑者的每一次试炼都很残酷。真的很痛,很痛……可是我不敢哭出声,因为怕被取消资格,只能咬碎牙齿坚持下去……每每想到能为哥哥执剑,再大的痛苦也能忍过去。这种信念一点点清晰、坚定、深刻,最终积重难返,铸就了那一世最不可逆的错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哥哥是我心中最重的那个砝码,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与他相较,都不值得一提。我的心永远偏向哥哥,即使看透了他的自私、冷酷、虚伪、无情,我还是会坚定地选择他,原谅他。大概是因为,他从没有用那些手段对付过我。即使被他赶出神界,迷茫彷徨、无所适从时,我也心怀感恩……感谢他最后还是放我自由。”
安迪静静地听,手指不自觉地掐着掌心。
漱明悲极而笑,擦去眼角的泪水,继续说:“现在也依然如此。不论如何抗拒、否认、逃避,我都是他的执剑者。只是现在的我,能接受过去所不能接受的,能拒绝过去所不敢拒绝的。师父当时……也是同样的心境吧。”
他灌了自己一口酒,又道:“我本来应该跟着他回至上天的。可我还没有准备好面对将要发生的一切,所以我逃离了飞舟。可我又不敢逃太远,我怕再次走到他的对立面,那才是彼此最不能接受的结果。我已经没有再次与他对峙的勇气了。”
安迪默默叹口气,心中恍然:怪不得不停地在各重天宇间打转,他大概没想过神君会亲自来抓他,还以为能拖延多久似的。
漱明心中苦涩:我痛恨这样矛盾、懦弱又愚蠢的自己,可又无法杀死这样的自己。为什么都这么清醒了……终归还是要沉沦下去?
听到漱明这样真挚的告白,安迪心中泛起忧伤,一半为漱明,一半为自己。
“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安迪有些犹豫。
“你问。”漱明淡淡地说,又含了一口酒。
“你在玉瀑前看到的影像……就是神君吧?”安迪问出了那个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漱明满口的酒“噗”地一声全喷了出来,甚至呛到了鼻腔里。他擦着水渍,愤愤道:“什么?我看到怎么可能是哥哥?你胡思乱想些什么?我真想把你脑袋撬开来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哔——”(自动消音)
漱明劈头盖脸地把安迪骂了一顿,反倒让安迪安心不少。他迎着喷涌的唾沫星子,辩解道:“你说得那样深情款款,很难不让人那样猜想嘛。而且谁说水瀑前映照出来的就一定是爱人?亲人也可以吧?如果是超过爱情的亲情,也是可以理解的呀。”
“我要被你气死了。”漱明站起来,在屋脊上来回踱步。
“那现在你心里,是不是有一个比神君还重要的人存在?”安迪小心翼翼地问。
漱明沉默了。这沉默的几秒钟里,安迪的心仿佛死了一般。既想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
安迪心中挣扎:如果不是我想要的那个答案,我情愿不要知道。
漱明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不就是你这个木头吗?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不敢说出口,也不能说出口。若这话给安迪带来困扰,甚至危险怎么办?若安迪没有这般心思,那他们以后还能这样一起看星星吗?若下一刻可能失控,那我宁可进程慢一点。
若爱不能丈量,那就用心确定刻度。
“我看见谁,要你管?”漱明生气地回答。
安迪沉默了,一副受伤的表情。
漱明懊悔不已,放低姿态,柔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不能告诉你那个人是谁。这会给他带来困扰,甚至灾难。”
安迪自嘲地笑了笑。接着又听到漱明说,“但我可以告诉你,在这里,我最在乎的就是你和小辰了。”
安迪却觉得这并没有真正安慰到自己。
唉,两情相悦的人,彼此确定一下心意,就有那么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