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火》舟行七界

5、被扔掉的春笋 油焖笋

　　予安这周已经加了四天的班了。家电客户的续约方案改了又改，静宜在群里安抚鼓励大家，忙完这一阵，要请大家吃顿好的。

　　昨晚予安十点才到家，今天是周五，不知道要到几点……

　　上午静宜把她叫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最近是不是累着了，我看你跟客户回的邮件字数越来越少，这个时候你得把握住尺度，该寒暄的还是要寒暄几句。”

　　“好的，静姐，我会注意的。”

　　“那个，你对你的工作有什么安排或计划吗，有没有想去更大的公司去发展？”

　　上司问你这个问题代表了什么？是要被优化掉了吗？

　　对上予安茫然无措的眼神，静宜开诚布公地说：“公司现在处在困难时期，我在圈内还有些人脉，我很看重你的才华，我可以推荐你去更好更大的平台！”

　　居然是天上掉馅饼，那肯定得接着。

　　“谢谢静姐，公司真的要裁员了吗？”

　　“目前还没定。”静宜看了她一眼。“你把作品集更新一下,想走的话跟我说就行。”

　　予安点头。

　　作品集？她上次更新作品集是三年前刚进方禾的时候，里面放的还是纸媒时期的稿子。

　　这三年写的全是“家的温度”“五分钟还原家的味道”，真要拿出来给人看，她自己都不好意思翻。

　　午后小禾搬着一摞材料经过，看到予安对着屏幕发愣，凑过来。

　　“前辈，你在做什么？”

　　“整理作品集。”

　　“啊，我能不能看看？我想学前辈怎么排。”

　　予安的手在文件夹上停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她一时都想不出能给人看什么。

　　“还在做，没弄好。”她退出到桌面。

　　小禾哦了一声，没有追问，走回工位前又回头补了一句：“那我等前辈弄好了再看。对了，我照你说的方法，去看那个店了。”

　　“嗯。”

　　“门店招牌是老板自己手写的，我就写了一句‘这家店的招牌是老板自己的字’。静宜姐说很好，让我放进正式稿里了。”小禾眼睛亮亮的，“前辈，原来真的要先去看，才会写。”

　　予安看着她走远的背影，一时没接上话。她教给实习生的一句话，是连她自己都忘了的。

　　打开手机，在“枫镇大面”备忘录的最后一行下面，打了七个字：先看清楚，再下笔。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这行字比大多数她交上去的稿子，都更接近“作品集”该有的样子。

　　下午客户又发了一版修改意见，邮件标题写着“最终版_v3_修改2”。

　　周琳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予安的屏幕。

　　“这个详情页光今天就已经改了四遍了！”

　　“是的啊！”予安有气无力地边说边改。

　　终于，第六遍改完之后收到了客户的肯定回答！

　　予安把追踪表里“厨电详情页”那行从黄色拖到绿色。这个是这周清掉的第三个。

　　接下来准备新家居品牌的初稿，要有温度的，加油！

　　陈朗今天不在，好像是出外勤了。

　　予安今天没点成外卖。App划了两遍，黄焖鸡、麻辣烫、酸菜鱼，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家。看到就有些反胃。

　　最后她在茶水间泡了碗杯面，坐在工位上吃。

　　周琳端着便当经过，看了一眼她的杯面。

　　“你中午就吃这个？”

　　“嗯，难得吃一次，味道好好~”

　　“你上周不是还在说想试试做油焖笋，然后带便当的吗？”

　　予安握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加班呀，没时间。”

　　“是啊，这周都忙疯了！”

　　周琳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予安看着杯面里浮上来的脱水葱花，想了一下那两根还在冰箱里的春笋。

　　她可是想着要做油焖笋的。

　　周一晚上回去，小区门口一老伯在卖刚从山里挖来的笋。她看到了就顺手买了两根。老伯说这个特别嫩，油焖最好吃。

　　予安当时搜了做法，把香菇都提前泡了，准备第二天好好做一顿。

　　然而周二加班，周三加班，周四也加班……

　　今天周五，终于不用加班了。

　　予安真想在公司楼下大喊：“让加班见鬼去吧！”

　　予安出了地铁站往家走，路过菜场的路口时放慢了脚步。

　　傍晚的菜场和周末下午不一样——摊主都在收摊，把没卖完的菜往筐里装。

　　阿婆的摊位还在，她已经把大部分菜收了，正在把剩下的几把小青菜用稻草扎好。

　　予安走过去。

　　阿婆抬头看到她，认出来了。“姑娘，上次那青菜做了没？”

　　“做了。”予安说。“挺好吃的。”

　　“那就好。”阿婆把扎好的青菜放进一个塑料袋里。“今天还剩几把，你要不要？”

　　予安犹豫了一下。明天周六，她可以在家做饭。但一想到这个月说了太多次“明天”，又不太确定。

　　“明天吧，阿婆。明天我来买。”

　　阿婆看了她一眼，那种卖了几十年菜的人看顾客的眼神。“明天来啊，不要又只买西红柿鸡蛋了。”

　　予安笑了笑。

　　她想起冰箱里那两根春笋。明天真的要做。这次不说“明天吧”，是“明天一定”。

　　回到家快七点，苏琪还没回来。她换了鞋，去厨房烧水，打开冰箱想看看有什么能吃的。冰箱里东西不多，苏琪那边照例几个保鲜盒叠着。自己这边两个鸡蛋、半瓶老干妈，还有那两根春笋。

　　春笋已经蔫了。肉眼看过去笋壳边缘已经干得起卷，根部切面从白变成了褐色。

　　予安用手捏一下软塌塌的，不是刚买时候那种硬挺的手感。她凑近闻了闻，生蔬菜那股清甜味已经没了，还有一点酸味。已经不能吃了。

　　予安拿着春笋站在冰箱前面，愣了一下。

　　不是心疼钱，两根笋没几个钱。只是觉得这个东西本来不该出现在垃圾桶里的。

　　买的时候她是真的想做，不止搜了做法，泡了香菇，连老抽都确认过还有半瓶。

　　每一步都准备好了，结果每天都要加班，加完班回来打开冰箱看一眼，哪还有力气自己做饭呢。

　　她把春笋扔进垃圾桶，笋壳碰到塑料袋发出闷闷的一声。

　　她对着客户的文案，一个字一个字抠，改六版都不能烦。

　　工作必须反反复复的改，但是食材等不了那么久，一等，它们就蔫了。

　　予安摇了摇头，强制自己不要再思维发散了，该给自己做点吃的，填饱肚子。

　　起锅烧水，煮面。西红柿切块，鸡蛋打散。先炒鸡蛋然后放入西红柿煮，再收干。面条煮好放进西红柿炒蛋中，一碗番茄炒蛋拌面完成了！

　　自己做的也很美味啊，予安在茶几上慢慢吃着。

　　吃了快半碗，苏琪开门进来。她手里拎着包，另一只手提着一袋东西。

　　她换了鞋走过来，往茶几上看了一眼。

　　“哇，你吃的番茄鸡蛋拌面啊！”

　　“是的，你吃过晚饭了吗？”

　　“我吃过了，你手艺变强了呀，我在门口都闻到香味了！”

　　“嘿嘿，这难道就是熟能生巧？”

　　“是呀！”苏琪边说边进了厨房。

　　“我买了梨，准备煮点银耳梨汤。今天开会说了一天话，嗓子很不舒服。”苏琪进厨房，看见垃圾桶里的春笋，顿了一下，没说什么。

　　她最近也是很忙，都好几天没在家做饭吃了，予安这几天更是累得倒头就睡。有菜坏掉太正常不过了。

　　她把梨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拿出砧板开始削皮。削得很快，梨皮连成一条长长的螺旋，垂在砧板边缘。

　　予安吃完面，把碗端进厨房洗了。温水冲在碗沿上，洗洁精擦了两圈。

　　苏琪在旁边烧水，从袋子里拿出鲜银耳，揪成一片片，丢进碗里泡一泡。

　　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厨房里只有水声和砧板声。这种安静让予安觉得舒服——和苏琪合租两年，最好的一点就是不用时时刻刻想话题。

　　水开了，苏琪把银耳下进去，又把火调小。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厨房里慢慢有了一股梨的甜味。苏琪靠着灶台拿勺子慢慢搅，搅了一会儿才忽然开口：“对了，你那个大学同学，叫陆薇的。我刷到她视频了。”

　　“嗯，我前阵子遇到她了。”

　　“她拍的就是我们楼下那个菜场吧？卖西红柿那个阿婆，门口萝卜丝饼的摊子，全拍进去了。”苏琪拿勺子搅了一下锅里的银耳。

　　“画面挺好看的。但是，”她顿了一下，“拍出来的感觉跟真实的菜场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不像我们平时看到的那样。”

　　予安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

　　“不过她数据挺好的。”苏琪又说，“评论里都在说好治愈、好烟火气。可能是我不懂。”

　　“不是你不懂，她是加了滤镜拍摄的。就像礼物外面包了一层绚丽的包装，让这个礼物更加有价值。”予安说。

　　苏琪点点头，十分赞同。

　　银耳汤炖了快半个小时，苏琪盛了两碗，一碗递给予安。

　　“你尝尝甜度，要是不够，可以加糖。”

　　予安接过来，两只手捧好。银耳炖得软软的，撕成小朵，汤色不是那种死白，是银耳自己炖出来的淡色。几颗红枣沉在碗底，枸杞浮在表面。

　　“你还加了红枣和枸杞？苏琪，你也太专业了！”

　　苏琪放下婉，笑的很开心。

　　予安喝了一口，甜味很淡，有梨的甜，还有红枣的甜，嗓子觉得很舒服。

　　“好喝。”

　　“那多喝点。”

　　“好~”

　　苏琪先吃完，她把碗放进水池，对予安说：“我洗洗睡了，今天开会开了一天，太累了。碗放着明早洗。”

　　予安点点头，继续把剩下的银耳汤喝完，把碗都洗了，关灯，回了房间。

　　她拿起手机，陆薇的约饭消息正好跳了出来。

　　“安安！周末有空没？我在你们公司附近发现一家面馆，拍出来特别好看，改天我请你吃！”

　　附带了一张照片：一家面馆的门头，木招牌，暖黄色灯光，滤镜调得刚刚好。面条的特写，热气腾腾，筷子夹起一撮，背景虚化。很漂亮。

　　苏琪说的“拍出来跟真实的菜场不一样”——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予安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好，周末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