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火》舟行七界

4、同事的便当盒 等汤

　　予安周一早上到公司做的第一件事是删邮件。

　　只是过了一个周末，邮箱里就躺着了十几封邮件。

　　“项目已更新”“审批已通过”“新的工作任务”，好像过周末的只有自己，上班的人有无数个……

　　她认真检查，把跟自己无关的删掉，留下需要跟踪的，做好标记。

　　客户周五晚上发来的修改意见，语气在周末发酵了两天，再打开的时候每条都像最后通牒。

　　“调性不对”“缺少记忆点”“能不能更年轻化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不同的客户，不同的产品，他们的需求都会使用到同样的词。

　　这个待会再看，毕竟不知道客户还会不会追加需求。

　　这个推广文案已经确定了。

　　标题从“让厨房成为家的中心”改成“好厨房不用说话”，然后历经数次更改，还是改回了第一版。

　　客户要的就是第一版那种东西，她知道。但是客户不会承认的，客户好像找不到他们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最后只能勉为其难的选了一个不那么不好的……

　　整理完这个案子，她看了一眼斜对面。陈朗工位上的台灯已经开了，看他专注的样子，应该是在修图。

　　设计师的工位上总是有些与众不同的。有的设计师会有多块屏幕，也有的设计师会摆放很多风格各异的摆设。而陈朗，他有一台专属的台灯，是他向公司要求的。

　　有段时间，予安也想跟公司申请点，或者要求点什么，但是想来想去，除了已经有的电脑，涂涂写写的笔记本子，用来涂涂写写的笔；作为他们这种摆弄文字的好像还真不需要些别的啥了……

　　有次，公司周年庆，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候提起过，有哪些设备能提升工作效率，不知道是哪个同事说的，要是图片拍的好，不管是对设计还是对文案都会有很重大的加成。

　　“要是公司能提供些单反给大家使用就好了！”

　　理想很好，奈何现实不允许。公司全盛时期都没做到的事，更别提现在正处于调整的阶段了。

　　只是看了一眼就扯出这么多胡思乱想，予安也是佩服自己的天马行空。

　　自嘲了两句继续干活。

　　十一点的时候静宜从她工位旁边走过，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胳膊底下夹着一个旧文件夹，有点眼熟。

　　“下午两点会议室brief。”

　　她把文件夹放在予安桌上。“这个，你先保管着。”

　　予安应下。

　　静宜走了，予安看着这个文件夹心里很纳闷，不是已经拿给静宜了吗，怎么还要让她保管着？

　　重要的东西不应该是自己保管吗？

　　哦，对了，上次说是要参考这个案子，实际干活的还是她，她要去参考，那给她保管就很正常了，她得向它好好学习。

　　她拿过那个文件夹翻了几页，找到了那份提案。

　　“枫镇大面制法”，这一份经常出现在她脑海里的方案。

　　细细看过后，她把它放进了抽屉里。

　　十一点半，上午的工作差不多收尾，办公室进入午饭前的松散时间。微波炉开始叮叮当当响，带饭的同事陆续往茶水间走。

　　予安点了家麻辣烫。外卖App显示预计送达：十二点十五。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十二点十分，外卖到了。她拆开塑料袋，麻辣烫装在一个大号纸碗里，盖子被热气顶得鼓起来。掀开盖子，红油还在冒泡，芝麻酱淋在表面，还没拌开。筷子搅了两下，粉丝从底下翻上来，藕片也浮了出来。汤底是骨汤加麻辣。她喝了一口，辣味从舌根往上走，芝麻酱裹在粉丝上，第一口是咸，第二口是麻。

　　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辣味，不敢再喝第二口了。

　　她夹了一块午餐肉。午餐肉在麻辣烫里是最不会出错的，不管哪家店，午餐肉都是同一个味道。

　　吃了半碗，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粉丝已经开始坨了。麻辣烫的通病，前五分钟是最好吃的，之后每过一分钟就少一点。

　　余光里，陈朗刚把便当拿出来。他今天吃饭晚了一点，不知道是工作太忙开始吃饭的时间晚了，还是今天去热饭的时候排队的时间长了……

　　她以前看陈朗吃饭只是匆匆扫一眼，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多看了几秒。

　　他穿一件深灰色卫衣，袖子推到手腕上面一点，露出一截小臂。细框眼镜，头发有点长，快遮到眉毛了，应该有一阵子没剪。最显眼的是那双手，筷子拿得很稳，骨节分明，和他摆盘的习惯一样，不紧不慢。

　　依旧是双层便当盒，上面是菜，下面是饭。

　　今天的菜是两样：青椒炒肉丝和凉拌黄瓜。青椒切细丝，肉也是细丝，颜色不像外卖那种酱油色，偏淡。黄瓜切滚刀块，拌了蒜末和醋。蒜末还是白的，应该是今天早上切的。

　　他把饭和菜分开摆好，拿起筷子。第一筷夹的是青椒。然后吃了一口饭，还喝了一口水。一口一口地吃，既不看手机也不赶时间。

　　陈朗忽然抬了一下眼。视线碰上的那一瞬，予安快速挪开目光，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又一下，假装在找什么好吃的。

　　陈朗嘴角微扯什么也没说，继续吃他的饭。

　　予安定了定神，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麻辣烫。红油已经开始凝了，芝麻酱和辣椒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刚刚筷子一下又一下的拨动，把被红油盖住的鹌鹑蛋，给捞了上来。

　　十二点半，吃完饭的人陆续回来了，办公室开始了一日之中难得的喧哗。

　　予安看着面前那碗麻辣烫。红油已经彻底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她拿筷子戳了一下，油膜裂开，露出下面的汤，颜色比刚才深了很多。

　　没什么好吃的了。

　　予安把麻辣烫的碗盖好，装回塑料袋，放进工位旁边的垃圾桶。

　　下午一点，办公室里重新充斥了键盘声和电话声。

　　两点整，会议室，新客户brief。

　　予安拿着笔记本进去的时候静宜已经在白板前面站着，手里捏着记号笔。

　　她穿一件藏青色西装外套，袖口卷到小臂，白板上已经写好了议程，字迹又快又整齐，常年写brief的手展露着它的实力。

　　brief的内容是一个本地家居品牌想做品牌升级。静宜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圈：品牌定位、目标人群、核心传播。

　　“客户的原话是：有文化感。不是假大空的那种，是能让姑城本地人看了觉得对的那种。”静宜把记号笔帽拔开又套上。

　　“你们往这个方向想。周五前每个人出一版初稿。”

　　予安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家居品牌，初稿，周五deadline。前面还有家电Slogan等客户反馈、厨电详情页改第三版、一个还没填客户名的待启动。今天才周一啊，又是满满的一周活。

　　“姑城本地人看了觉得对的东西”。予安默默地想。

　　所以才要参照那个桥头面馆的方案吗？

　　静宜怎么没有在会上提桥头面馆的方案？难道这是她给自己开的小灶！

　　对，一定是的！那她得好好干～

　　她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边上的陈朗，这个项目的视觉将会是他负责，会后得跟他碰一下文案方向，这样胜算更添一层！

　　会议结束的时候静宜收拾白板笔，说了一句：“予安，你留一下。”

　　其他同事陆续走出去。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静宜转过身来。

　　“那个面馆，桥头面馆，以前在古城很有名，不过，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关掉了。”静宜说。

　　静宜说到这个案子了，是不是就是我的那样！予安在心里暗自欢喜。

　　“所以你是想让我找到这家面馆为什么能受本地人喜欢，然后找到这些共性，用在这个家居品牌上？”

　　静宜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她的声音压低：“跟这个品牌没有关系，你知道了就行。”

　　予安的眼神一暗。

　　不是什么工作需要，你知道了就行！

　　原来不是开小灶，静宜这是什么意思啊？

　　跟工作没有关系，为什么又要打着工作需要的名号去找资料……

　　当领导是不是就可以这样，依着自己的想法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那为什么要让我保管那份档案？”

　　“因为那份档案对我很重要，我很信任你。你进公司三年，写的文案我每篇都看过，字改在点子上，不废话。做那个方案的人也是这样。”

　　“这件事，不要跟同事讨论！”她走向门口，指尖在门框边停了一下，说道。

　　门被打开了，外面的键盘声从门缝里漏进来。

　　予安站在会议室里，呆愣了一刻，她把本子合上。

　　她忽然有点好奇那个做方案的人。一个会被静宜记十年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在今天又要翻出来，又要干些什么事啊！

　　小职员真是伤不起呀……

　　她翻开手机，打开“枫镇大面”备忘录，在最后加了一行：桥头面馆关了十年。静宜认识做方案的人。那人字能改在点子上，有好几把刷子。

　　这条备忘现在已经快半屏了。从最初的“高汤从冷水开始”，到今晚刚加的这行。她没整理过，没分类，想到什么就打什么。像在攒一盒拼图碎片，但还不知道拼出来是什么。

　　下午四点半。予安回到工位，电脑屏幕上又是一封新邮件。客户改了brief的方向，从“有文化感”改成“有温度”。她盯着“有温度”三个字看了几秒。

　　她还没想好怎么落笔，工位旁多了一个人。实习生，叫小禾，来方禾两周，静宜让她跟着予安学文案。小禾抱着一叠自己写的稿子站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

　　“前辈，这个……我写了三个版本，你帮我看看哪个好。”她摊开纸，是同一场brief她私下练的三条标语，字迹工整，每条下面都标了出处，谁谁谁写过类似的话。

　　予安翻了一遍。三条都不差，但每条都像从别人嘴里借来的。“你自己想说的是哪个？”

　　小禾愣了一下。“我……不是应该参考前辈们的写法吗？”

　　“参考是看别人怎么把话说清楚。不是把话搬过来。”予安抽出一张白纸，写了一个词。“你写了‘温暖’‘温馨’‘温润’，三个是一个意思。你去看那家店，有没有什么跟别家不一样的地方。”

　　“他们家店招牌是手写的。”

　　“那就突出手写的特点。”予安把纸推回去。“客户要‘有温度’，你就告诉他们，这家店的招牌，是老板自己写的字。”

　　小禾眼睛亮了，抱着稿子跑回工位。予安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也这样抱着一叠稿子问前辈哪句好。那时候有人告诉她：先想清楚，再写。后来没人说了，她也忘了。

　　她重新看向屏幕上那三个字。

　　她给空气炸锅写过“家的温度”，给床垫写过“让睡眠回到温度本身”，给预制菜写过“五分钟还原家的温度”。

　　写了三年，每次客户说“要有温度”，最终被采纳的都是“温暖”“温馨”“温润”这些词语的排列组合。

　　今天这几个字看起来像空盒子，外面印着“温度”，打开什么都没有。

　　其实，这也不能怪客户。换了是她自己，要把“有温度”说清楚但不落俗套，一时半会儿也憋不出来。

　　应该都没有温暖来的直接，接受度广。

　　食谱上那行“等汤”，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形容词，但她隔着十年都能感到那个写字的场景：锅里汤在滚，有人在等。那才是温度。

　　果然，写这个文案的人有大才！

　　静宜应该就是让她去借鉴学习的，这都是静宜对她的偏爱，嗯，一定是这样的！

　　五点半，外面的天开始暗了。三月下旬的天色和三月上旬没什么区别，还是灰得早，还是冷。

　　她收拾东西。关电脑的时候看了一眼陈朗的工位，他已经走了，桌面上只留了一个杯子，整整齐齐的。

　　出公司大门的时候闻到楼下便利店飘出来的关东煮味道。和外面的冷风混在一起，闻起来有点咸。

　　到家时苏琪还没回来，希望她一切顺利，不要强颜欢笑，能找到心仪的好工作。

　　冰箱里还有些菜。她拿出青菜和鸡蛋，关上冰箱门。

　　今天打算做炒青菜。

　　以前永远是水煮，青菜扔进沸水里捞一下，酱油拌拌，反正一个人吃，懒得讲究。今天不想糊弄了，要好好对自己！

　　油热了，青菜倒下去，呲的一声。用筷子翻，铲子容易把菜搅烂。也不知道从哪接收到的知识，筷子也能用，但是烫手啊……

　　叶子从浅绿慢慢变深绿，边缘有一两片焦了，撒盐，关火。卖相一般，但尝了一口，是炒青菜的味道。荷包蛋煎好盖在饭上，蛋黄还是软的。

　　一个人坐在茶几前吃完了，热乎乎的，很是满足。

　　工作时，写Slogan，要改不知道多少遍，直到客户说了OK才完事。今晚这盘青菜没人给她打分。火候不够，边缘焦了，但她吃完了。每一口都是她自己的。她突然觉得做菜是件开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