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火》舟行七界

28、四个字 电脑屏

　　电脑屏幕上，陆薇的秋季糕点素材包已经躺了两天了。

　　予安点开文件夹。

　　六个子文件夹排成一列：桂花糕、栗子糕、南瓜饼、红豆糕、芝麻酥、枣泥方。每个里面塞了照片和几段短视频。

　　她随手点开一个视频。

　　是糕点铺里拍摄的，蓝色布帘，玻璃柜擦得干干净净，日光灯管把柜子里的糕点照得颜色分明。

　　玻璃柜里陈列满满。

　　桂花糕切得方方正正，淡黄色，表面撒了一层干桂花，花瓣细碎，星星点点嵌在糕体上；栗子糕的颜色是深棕的，切面能看到栗子颗粒；南瓜饼圆圆扁扁，金黄油亮，边缘有一圈微微的焦色；红豆糕暗红，整粒的红豆嵌在糕体里；旁边是芝麻酥，层层酥皮叠在一起；枣泥方摆在最边上，深枣红色，切得棱角分明。

　　这不是陆薇拍的视频，陆薇拍的视频有一个特点，交互感强。

　　陆薇的语音消息夹在素材中间。

　　“这是去年的视频，现在还在夏天，这些糕点还没上市呢，只能先参考旧视频了啊（笑脸）”

　　“安安，我相信你肯定能写出那种感觉的！”

　　其他的文件夹里都是每一款糕点的特写镜头。

　　好吧，这次难度有点高啊！

　　不过糕点都大差不差，要不还是去店里尝一尝吧。

　　予安似乎喜欢上了这一家的糕点。

　　到达店里，予安要了绿豆糕和杨梅糕，在店里吃。

　　这时候听到从店里买了出来的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学生小声说着话。

　　“你为什么买三种口味，都喜欢吃吗？”

　　“我最喜欢吃绿豆糕，但是不同口味的包装纸不一样，我挺喜欢这些包装纸的，所以就都买啦！”

　　“好想知道是什么样包装纸的，等你吃完，拍个照给我看看。”

　　“好！”

　　“哦？”予安心里有些小激动，一种想哭的感觉涌上心头。

　　喜欢包装纸？那包装纸上的文案也在喜欢的范围内吧！

　　平复了下心情，予安的心里有想法了。

　　回到家快一点了。

　　予安拿出阔面，给自己煮了碗面风扇凉面再拌上辣椒酱。

　　修修改改，终成篇章。

　　桂花糕：月宫落桂凝作满盘秋意。米香裹着细碎金蕊，入口清甜如饮仙露，一瞬置身蟾宫折桂处。

　　栗子糕：秋山老栗碾泥成一方温润。绵密如含砂玉，栗香沉静悠长，是山鬼袖间漏下的暖香。

　　南瓜饼：摘西岭金阳揉入糯团。煎得两面微焦，咬开是流心的蜜意，像夕照化在唇齿之间。

　　红豆糕：相思磨作豆沙，细过流年。深红凝脂甜得克制而绵长，恍若上古仙人把一颗红豆点成了玲珑心。

　　芝麻酥：玄色酥皮裹着星碎芝粒。齿间轻破，浓香炸如星汉崩落，那是天河岸上炒了千年的种子。

　　枣泥方：紫玉成泥卧于雪粉之间。枣香稠如琼浆，甜中带一丝微苦，像把整座昆仑的秋压成掌心一寸丹。

　　发给陆薇，任务完成。

　　傍晚，予安去厨房倒水，门口传来钥匙响。

　　小刘推门进来，脸上挂着笑。帆布袋往地上一放，换拖鞋的动作都比平时轻快。

　　“不是说明天回？”

　　“他临时要加班。”小刘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保鲜盒，“他妈妈做的卤牛肉，带给你尝尝！”

　　予安接过保鲜盒。“你那个男朋友，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小刘往沙发上一坐，盘起腿，“大学同学的朋友，一起吃过一顿饭。后来他又约了我几次。”她顿了顿，“有一次我说想吃小时候那种绿豆糕，隔了一周他居然找到了。”

　　“他对你挺上心的。”

　　“对！不是那种很会说话的，就是你说什么他都记得。”小刘从沙发上跳起来，“卤牛肉你吃啊，他妈妈手艺真的好。我先去洗个澡，热死了。”

　　予安打开保鲜盒。卤牛肉切得薄，酱色均匀，闻着有八角和小茴香的味道。捏了一片放进嘴里。咸香，牛肉本身的味道没有被卤料盖掉。

　　和妈妈辣椒酱不一样的好吃。

　　晚上予安洗完澡。坐在床边，毛巾搭在肩上，头发还没干透。

　　手机亮了。

　　陈朗：“你抽屉里那个糖盒是不是快见底了？”

　　予安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的？

　　“嗯。最后一颗放了好久没舍得吃。”

　　“你喜欢什么口味的？”

　　予安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犹豫了一下，还是遵循本心。

　　“橙子味的。”

　　“好。早点休息，晚安（龇牙笑脸）”

　　“晚安（龇牙笑脸）”

　　予安看着手机屏幕上有来有回的晚安，觉得有点怪怪的，但是又不知道哪里怪。

　　周一早上，热得受不了的知了从七点就开始叫了。

　　予安到公司后发现，她的工位上放着一盒糖。

　　是橙子味的，没有开封的一盒糖。

　　她拿起来看了看，是一盒没有拆封的，橙子口味的糖。

　　上午洗手间的小刘晚一步进来，眼睛从陈朗扫到予安，从予安扫到陈朗，稳坐吃瓜现场第一排。

　　看到是橙子口味的，心中一点疑虑都没有，这肯定是陈朗给的。

　　予安抬头看向陈朗，陈朗送上赏心悦目的笑脸，予安也笑着向他点点头，表示感谢。

　　刚收好糖盒，小刘的消息来了。

　　“陈朗跟你表白了？”

　　“没有。”

　　“你跟陈朗表白了？”

　　“没有。”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好同事，好朋友……”

　　“陈朗这家伙怎么不上道，要不要我去催催他，让他表白？”

　　“不要，顺其自然吧！”

　　“好吧，不过，我看好你们哦！”

　　下午，予安忙了一下午，幸好陆薇那边带来的是好消息。

　　“安安！！！收到了！！！这也太好了吧！！！客户说就是这种感觉！！！”

　　予安收拾好心情继续工作，这工钱不好挣啊！

　　到了六点，办公室的人陆陆续续走了。

　　予安走不了。

　　手上的保健品详情页还有三款没改完，客户明天要。她把键盘往前推了推，揉了揉眼睛。

　　陈朗也没走。他在调一张海报的颜色，鼠标点一下，退后半步看屏幕，再点一下。

　　又过了一个小时。

　　办公室只剩他们两个人。

　　空调早就关了，七月的夜闷着一层热气。

　　陈朗起身去开了窗，外面的知了已经不叫了。

　　“饿了没？”

　　予安抬起头，见陈朗就站在她工位旁边，手里拎着保温杯。

　　“有点。”

　　“楼下便利店，去吃点关东煮垫垫肚子？”

　　予安存了文档。两个人坐电梯下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镜面不锈钢映出两个人影，予安看见自己的头发有点乱，拿手拢了一下。

　　便利店的自动门滑开，冷气扑出来。

　　关东煮的格子锅靠墙，不锈钢方格里汤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白萝卜切成厚片，在汤里煮久了，半透明的，筷子夹起来的时候不能太用力。旁边是竹轮、鱼丸、海带结、煮鸡蛋……每样都浸在浅褐色的汤里，表面挂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予安拿了个纸杯，夹了两块萝卜、一个竹轮、一个海带结。

　　陈朗也夹了几样，和她差不多。

　　靠窗有一排窄桌，两个人挨着坐下来。

　　汤是热乎的。

　　予安先喝了一口，咸鲜，有一点点柴鱼的味道。萝卜煮透了，筷子一夹就断，咬下去汤汁从里面渗出来。不是能急着吃的东西，太烫了。

　　她吹了两口，小口小口地咬。

　　陈朗用竹签戳起一颗鱼丸，在汤里蘸了一下，整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便利店放着一首很老的歌，空调出风口嗡嗡响。

　　予安嚼着竹轮，心里在想一件事。

　　明天早上得去一趟新庄，早点把档案袋里的东西还给顾老板的孙女。

　　上次陈朗说让我下次去小顾面包店还叫他，但是这次是要还档案袋，公司里的人知道的越少越好。

　　万一被哪个领导知道了肯定是要被穿小鞋的。

　　况且现在还不停地开人，不能把陈朗给拉进来。

　　竹轮吃了一半，她嚼了嚼，把那个邀请也咽下去了。

　　“今天的萝卜不错。”她说。

　　“嗯。”

　　陈朗今天话比平时还少。

　　他把竹签横在纸杯口上。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予安注意到了，他吃东西从来不玩东西的。

　　他看了一眼窗外，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关东煮的汤上。

　　“你怎么了？”

　　“没，没事……”

　　他拿起竹签又吃了一口，嚼完了，把竹签搁下了。

　　窗外开始掉雨点了。

　　先是几滴，打在便利店玻璃上，啪嗒一声，很轻。然后密起来。雨声从轻敲变成密集的鼓点，玻璃外面一片模糊，路灯的光晕被雨水揉成一团暖黄色。

　　予安看着窗外。“下雨了。”

　　“嗯。”

　　“没带伞。”

　　“我也没带。”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了。路面上积了薄薄一层水，车灯扫过去的时候亮了一下。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一下又关上，进来一个人，买了把伞走了。货架上最后一把透明伞被他拿走了。

　　“走不了了。”予安说。

　　“那就再坐一会儿。”

　　陈朗把纸杯放到桌上。

　　他转过来看着她。

　　便利店的日光灯管在雨夜里白得发冷，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的。关东煮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白萝卜的边角有一点煮化了。背景音乐换了一首，弦乐，慢慢的。

　　他看了她一会儿。

　　“林予安。”

　　她抬起头。

　　外面的雨声很大。

　　“我喜欢你。”

　　予安手里还拿着关东煮的纸杯，汤已经不烫了。

　　她看着他。

　　陈朗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等着，等一个回答。

　　不，还没提问呢！

　　“你喜欢我吗？”

　　窗外的雨还在下，玻璃上的水痕把路灯的光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窄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