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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屯溪之行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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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溪之行后,程知鹤来得更勤了。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从开门待到打烊,像是一株长在茶楼里的树,生根了,便哪儿也不去了。
沈云因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他在固定的位置坐下,习惯他端起茶盏时手腕上那只旧手表微微晃动,习惯他翻报纸时纸张发出的沙沙声,习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气息。她甚至开始习惯,在沏茶的时候多备一只杯子,在他来之前就将茶泡好,温度刚好是他喜欢的那样。
阿福说,因姐儿,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你是火烧眉毛了还慢吞吞的人,现在怎么程先生还没来,你就开始烧水了?
沈云因瞪了他一眼,阿福便缩着脖子跑了,跑到后院又忍不住跟周妈嘀咕:“周妈,您说因姐儿是不是喜欢程先生?”
周妈正在择菜,闻言抬起头,看了阿福一眼,嘴角弯了弯。
“小孩子家,懂什么喜欢不喜欢。”
“我十九了!”阿福不服气。
“十九也是小孩子。”周妈低下头继续择菜,手上的动作不停,语气却慢了下来,“不过你倒是说对了一件事。”
“什么事?”
周妈没有回答,只是将一根择好的青菜放进盆里,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欣慰,也有心疼,像是在说——我的因因,终于也有人喜欢了。
阿福挠了挠头,没敢再问。
十一月的徽州,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
清晨起来,瓦檐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太阳出来一照,便化成了水珠,顺着瓦楞往下滴,滴滴答答的,像是一场微型的小雨。街上行人都换上了夹袄,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又很快散开。
后山的茶园进入了休眠期,茶树不再发新芽,叶子也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顾染在试验田的暖棚里忙得不可开交,那些从南方引进的茶苗娇贵得很,怕冷怕风怕干燥,一日要照看三遍,浇水、通风、保温,一样都不能少。
沈云因每日上山,在暖棚里一待就是半天。她跟顾染一起记录茶苗的生长情况,测量棚内的温度和湿度,调整遮阳网的角度,有时候蹲在苗床边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些嫩绿的芽尖,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
顾染笑她,说她对茶苗比对自己的孩子还上心。
沈云因说,我没有孩子,这些茶苗就是我的孩子。
顾染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认真地看着沈云因,说了一句:“沈老板,你一定会成功的。”
沈云因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
她蹲在苗床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着一株茶苗的嫩叶。叶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嫩绿嫩绿的,薄得像一层纸,阳光透过暖棚的油布照进来,落在叶片上,将叶脉照得清清楚楚,像是一幅精密的经络图。
这株茶苗是顾染用铁观音和徽州本地群体种杂交培育的,编号叫“试-07”,是第七批试验苗中最有希望的一株。它兼具铁观音的香气基因和本地种的抗寒特性,如果能顺利过冬,明年春天就可以尝试小批量采制。
沈云因看着那株小小的茶苗,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感动。
它那么小,那么嫩,那么脆弱,一阵大风就能把它折断,一场霜冻就能把它冻死。可它偏偏在倔强地生长着,用它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绿意,对抗着整个冬天的严寒。
像极了她自己。
沈云因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冬天的空气冷冽而清新,灌进肺里,凉丝丝的,让人精神一振。
她走出暖棚,站在山坡上,放眼望去。
徽州的山在冬天别有一番风骨。树叶落了,草枯了,所有的浮华都被寒风剥去,只剩下最本真的骨骼。山石的纹理清晰可见,像是一幅用焦墨皴擦的山水画,苍劲而有力。
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宁静。
沈云因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衣角和发丝,她一动不动,像一棵长在山坡上的树。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程知鹤今天还没有来。
往常这个时候,他已经坐在茶楼里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迟迟没有出现。
沈云因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又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加快脚步下了山,回到茶楼,推开门,大堂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零散的客人在喝茶聊天,那个固定的位置上没有人。
“阿福,”她问,“程先生今天来过了吗?”
阿福摇了摇头,“没有,一整天都没来。”
沈云因“哦”了一声,没有多问,转身上了楼。她在茶室里坐下,烧水,沏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着茶盏站在窗边,看着巷口的方向。
茶凉了,她续了热水,又凉了,又续了。
程知鹤始终没有出现。
天色暗了下来,沈云因让阿福关了门,一个人坐在茶室里,对着桌上的油灯发呆。灯芯噼啪作响,火苗忽明忽暗,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像是一个不安的幽灵。
周妈端了一碗热汤面上来,搁在她面前。
“因因,先吃饭,别等了。”
“我没等。”沈云因说,声音有些心虚。
周妈叹了口气,没有拆穿她,转身下楼去了。
沈云因端起面碗,用筷子挑了几根面条,送到嘴边,又放下了。她吃不下,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不安。程知鹤是个成年人,有自己的事要忙,不可能每天都来茶楼。她应该理解,应该大度,应该若无其事地过自己的日子。
可她做不到。
她的心像是被一根线牵着,线的另一端在程知鹤手里,他往哪里走,她就往哪里去,身不由己。
沈云因将脸埋进掌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程知鹤还是没有来。
沈云因坐不住了。她让阿福去程知鹤住的小院看看,阿福去了,回来说院子里没有人,门锁着,问邻居,邻居说昨天一早看见程先生拎着一只皮箱走了,好像是出了远门。
出了远门。
沈云因站在楼梯口,扶着栏杆,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告诉她。
他走了,没有告诉她。
沈云因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铺天盖地的失落压了下去,转过身,对阿福说:“知道了,去忙吧。”
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阿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她的脸色,终究没敢开口,默默地去擦桌子了。
沈云因上了楼,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徽州的冬天,连天空都是灰的,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盖在头顶上,让人透不过气来。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窗台上的天竺葵从左边晒到了右边,影子拉得老长。
周妈端了茶上来,看见她的样子,心疼得不行。
“因因,你别这样,他肯定是有急事,来不及跟你说。”
沈云因没有接话。
她知道周妈说得对,程知鹤肯定是有急事才走的。他不是那种不辞而别的人。
可她还是难过。
难过的不是他走了,而是他走的时候,没有告诉她。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重要了,在他的世界里,已经有一个位置了。可现在她才发现,她也许只是他路过的一间茶楼,一盏茶喝完,就该起身走了。
沈云因端起茶盏,茶是凉的,入口苦涩,没有回甘。
她将茶盏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宣纸哗哗作响。她闭上眼睛,让冷风拍打着她的脸,拍得她脸颊生疼,拍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可她没有哭。
她答应过自己,不再为程知鹤哭了。
她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茶园要打理,茶苗要照看,博览会要准备,她没有时间在这里伤春悲秋。
沈云因关上了窗户。
程知鹤走后的第三天,沈云因收到了一封电报。
电报是直接送到茶楼来的,邮差的摩托车停在门口,突突突地响,引得街坊邻居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沈云因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条,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
“北平急事,归期未定,勿念。知鹤。”
她将那张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看得仔细,仿佛要把那些笔画刻进心里。
归期未定。
四个字,像四根针,扎在她的心上,细细密密的疼。
她将电报折好,夹在枕边那本《茶经》里,跟之前那封信放在一起。那封信上写着“归期在即”,这封电报却说“归期未定”。
世事无常,不过如此。
接下来的日子,沈云因把自己埋进了工作里。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上山看茶园,下山试新茶,晚上还要跟顾染和许先生讨论博览会的方案,常常忙到深夜,连饭都顾不上吃。
周妈心疼她,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可她常常扒了两口就放下碗筷,说饱了,转身又去忙了。
阿福说,因姐儿像是变了一个人,以前是慢吞吞的,现在风风火火的,像是身后有鬼在追她。
周妈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她知道,沈云因不是在忙,是在逃。她在用忙碌来逃避心里的那个洞,那个程知鹤走后留下的洞。她怕自己一停下来,那个洞就会越来越大,大到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
顾染也看出了端倪,有一天下山的时候,她拉着沈云因在路边坐下,直截了当地问:“沈老板,你是不是在想程先生?”
沈云因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我在想茶苗的事。”
“你骗不了我。”顾染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难得的认真,“你每次走神的时候,眼睛看的方向都是山下。山下有什么?只有程先生住的那条巷子。”
沈云因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泥土,指甲盖因为长期接触茶叶被染成了淡褐色,粗糙得不像一个女人的手。
“顾染,”她轻轻地说,“你说,一个人等另一个人,能等多久?”
顾染想了想,“那要看那个人值不值得等。”
“那怎么知道值不值得?”
顾染笑了,笑得很坦荡,“等你等到了,自然就知道了。等不到,那就是不值得。”
沈云因看着顾染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个大大咧咧的女孩子,其实比谁都通透。
“谢谢你,顾染。”她说。
顾染摆摆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下山吃饭,周妈今天炖了排骨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程知鹤走后的第十日,徽州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洒下来,落在瓦檐上,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将整个徽州城染成了一片素白。
沈云因站在茶楼的门口,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她的掌心里,只停留了一瞬,便化成了一滴小小的水珠,冰凉冰凉的。
她看着那滴水珠,忽然想起程知鹤说过的话。
“徽州天凉,记得添衣。”
那是他信里写的话。那时候她觉得这话太短,太淡,不够分量。
现在她才明白,那短短几个字里,藏着他所有的关心和牵挂。
只是他不善言辞,不会说甜言蜜语,只能把所有的情感都压进那几个字里,像那些被文火慢焙的茶叶,将香气锁在最深处,等一个懂它的人来开启。
沈云因将手缩回袖子里,转身回了茶楼。
雪越下越大,到傍晚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街上行人绝迹,万籁俱寂,只有雪花落地的声音,簌簌的,像是有千万只蚕在啃噬桑叶。
沈云因让阿福提前关了门,几个人围坐在厨房的火炉边,吃周妈做的火锅。铜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腾腾,将每个人的脸都熏得红扑扑的。
顾染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往嘴里塞豆腐,一边含混不清地说:“这种天气最适合吃火锅了,要是再来一壶酒就更好了。”
许先生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说:“我有绍兴黄酒,在后院的箱子里,要不要拿来?”
顾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要要要!许先生你怎么不早说!”
许先生起身去拿酒,阿福也跟着去帮忙。不一会儿,两个人抱着一坛黄酒回来了,揭开泥封,酒香扑鼻,浓郁得像是要溢出来。
顾染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连周妈都没落下。
沈云因捧着那碗黄酒,低头看着碗里琥珀色的酒液,犹豫了一下,端起来喝了一口。
酒液入口温润,带着微微的甜味和醇厚的米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慢慢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以前很少喝酒,不是不会喝,是不敢喝。酒会让人放松警惕,会让人说出不该说的话,做出不该做的事。她一个人在外面讨生活,最不能做的就是放松警惕。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身边有周妈,有阿福,有顾染,有许先生。他们都是可以信任的人,都是不会伤害她的人。
沈云因又喝了一口,觉得身体里暖融融的,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顾染喝得最多,脸红得像关公,说话也开始大舌头。她搂着沈云因的肩膀,含混不清地说:“沈老板,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别告诉别人。”
“什么秘密?”沈云因笑着问。
“我……我其实不是学农学的。”顾染眨了眨眼,眼神迷离,“我是在北大的生物系读了两年,觉得没意思,就退学了。后来遇到程先生,他说徽州有个茶楼需要一个懂茶苗的人,我就来了。”
沈云因微微一愣,“你不是许先生带来的吗?”
“许先生是我在路上遇到的,”顾染摆摆手,“他也是程先生请来的。程先生找了很多人才找到我们两个,一个懂栽培,一个懂审评,他说,要让沈老板的茶楼成为徽州最好的茶楼。”
厨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炭火在炉膛里噼啪作响,铜锅里的汤底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弥漫,模糊了每个人的脸。
沈云因端着酒碗的手微微颤抖着。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还剩半碗的黄酒,琥珀色的酒液映着火光,像是一汪被夕阳染红的湖水。
“他还做了什么?”她问,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顾染已经醉了,趴在桌上,含糊地说了句“你自己问他”,便沉沉睡了过去。
许先生推了推眼镜,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程先生为了请我来徽州,在我家门口等了三天三夜。”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我那时候在天津,给一家洋行做茶叶顾问。程先生派人来找我,说有一件事想请我帮忙。我不愿意来,天津离徽州太远了,我年纪也大了,经不起折腾。”
“他没说什么,第二天又来了一趟,第三天又来了。天津的冬天比徽州冷得多,零下十几度,他就在我家门口站着,从早站到晚,也不敲门,也不催我。”
“第四天早上,我开门的时候,看见他靠在对面的墙上,闭着眼睛,嘴唇冻得发紫,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我问他,你到底想做什么?他说,许先生,徽州有一个女孩子,一个人撑着一间茶楼,我想帮她。”
“我问他是你什么人,他说,是找了十年的人。”
许先生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端起酒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沈云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一滴的,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滴在酒碗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想起程知鹤说过的话。
“我用了三年,找到了这间茶楼。又用了三个月,才敢走进来。”
“因为我怕。我怕走进来,发现不是你。我更怕走进来,发现是你。”
“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我只求你,不要再躲了。”
“做到你不哭为止。”
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在她脑海里回响,像钟声一样,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心上。
她以为他只是说了几句好听的话。
她以为他只是顺路带了桂花糕,顺手买了油纸伞,顺便请来了许先生和顾染。
她以为那些“顺路”“顺手”“顺便”,只是他的客气和礼貌。
可原来,没有什么是顺路的。
城西吴记的桂花糕,绕了半个城,不是顺路。
那把画着白梅的油纸伞,找画师专门定制,不是顺手。
请许先生和顾染来徽州,在天津的寒冬里站了三天三夜,不是顺便。
他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用了心的,用了力的,用了十年光阴的。
沈云因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周妈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因因不哭了,”周妈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周妈在呢,不哭了。”
阿福红着眼眶,假装在擦桌子,可那块抹布已经在一个地方擦了十几遍,桌面都快被他擦掉一层漆了。
许先生垂下眼睛,默默地喝完了碗里的酒。
窗外,雪还在下。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下来,将整个徽州城覆盖在一片寂静之中。
沈云因哭了很久,终于慢慢地安静下来。
她从周妈怀里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鼻尖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像一只刚被雨水淋湿的兔子。
“周妈,”她的声音哑哑的,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要去北平。”
周妈愣了一下,“去北平?现在?”
“现在。”沈云因站起身,手撑着桌沿,指节泛白,语气却不容置疑,“明天一早,我就去北平。”
“可是因因,这大冬天的,路上不好走……”
“周妈,他等了我十年。”沈云因打断她,声音有些发抖,却字字清晰,“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北京过年。”
周妈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坚定的眼神,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周妈给你收拾行李。”
阿福站起来,“因姐儿,我跟你去!”
“你留在茶楼,照顾生意。”沈云因说,“顾染和许先生也需要人帮忙。”
阿福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后院套车了。
顾染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沈云因弯了弯嘴角,“你继续睡,明天起来记得给暖棚通风。”
顾染哦了一声,又趴下去睡了。
沈云因上了楼,开始收拾行李。
她没有多少东西可带的。几件换洗衣服,一把油纸伞,一本《茶经》,还有那支玉兰银簪。
她将簪子从发髻上取下来,握在手心里,冰凉的银质贴着她的掌心,冷得她一激灵,可她没有松开。
这是母亲的遗物,是程知鹤找回来的。
她要将它带到北平去,给程知鹤看。
告诉他,她戴着呢,一直没有摘下来。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风也起来了,呼呼地吹着,将雪花卷得漫天飞舞。窗棂被风吹得咯咯作响,像是有谁在外面敲门。
沈云因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茫茫的雪夜,心里忽然很平静。
她不知道北平有多远,不知道路好不好走,不知道到了北平能不能找到程知鹤,不知道他见到她会不会高兴。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必须去。
因为他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