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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沈云因从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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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因从未去过北平。
她对那座城市的全部想象,来自茶馆里客人的闲谈和报纸上的零星报道。有人说北平是帝王之都,金碧辉煌;有人说北平是文化之城,大学林立;也有人说北平是胡同里的烟火气,豆汁焦圈,人情味浓。不同的嘴说出不同的北平,沈云因不知道该信谁的,便谁也不信。她只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从徽州到北平,要先坐马车到芜湖,再从芜湖坐火车北上。沈云因天不亮就起了床,周妈比她起得更早,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半晌,给她准备路上吃的干粮。包袱里塞了茶叶蛋、葱油饼、酱牛肉、腌菜,还用棉布包了一只保暖的铜手炉,灌满了热炭,让她揣在怀里取暖。
“路上冷,别省着,炭用完了就去车站买。”周妈一边往包袱里塞东西,一边絮絮叨叨地嘱咐,“火车上人多眼杂,包袱别离身。到了北平先找家客栈住下,别舍不得花钱,住好一点的,干净。找到程先生之前,千万别一个人夜里出门……”
沈云因站在门口,听着周妈的唠叨,心里暖融融的,又有些酸涩。
她想起十年前离开沈家的那个夜晚,没有人送她,也没有人对她说这些话。她一个人跑进黑夜里,像一片被风吹走的落叶,不知道会落在哪里,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会找她。
现在有人找她了,也有人送她了。
“周妈,”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会小心的。”
周妈点了点头,眼眶红了,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伸手替沈云因理了理衣领,又将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那颗朱砂痣。
“到了北平,替周妈给程先生带句话。”周妈说。
“什么话?”
周妈弯了弯嘴角,“就说,周妈把因因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
沈云因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门口那棵石榴树上熟透的果实。
“周妈!”她嗔怪地叫了一声,转过身去,假装在看马车准备好了没有。
阿福赶着马车从巷口过来,马身上披着一层薄薄的霜,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马车是程知鹤留下的那辆青帷小油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棉垫子,还多放了一床被子,是周妈昨晚塞进去的。
沈云因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来,朝周妈和阿福挥了挥手。
“回去吧,外面冷!”
周妈站在门口,围裙还没来得及解,双手攥着衣角,眼睛红红的,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到了拍电报回来!”
马车启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沈云因从车窗探出头,看着周妈和阿福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巷口的晨雾里。
她缩回车厢,靠在棉垫子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包袱里的铜手炉暖烘烘的,贴着她的手心,将暖意一点一点地传遍全身。
马车走了两个时辰,到了芜湖。
芜湖是长江边上的大码头,比徽州县城繁华得多。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有挑担的、拉车的、骑驴的、坐轿的,还有开着汽车按喇叭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沈云因让阿福把马车赶到火车站。芜湖火车站是一栋灰色的砖楼,不大,却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有穿长衫的商人,有穿西装的洋行职员,有拖家带口的妇人,还有扛着大包小包的苦力。
沈云因排了半个时辰的队,买到了一张去北平的火车票。三等车厢,硬座,要坐两天一夜。不是买不起更贵的票,是不敢乱花钱。程知鹤留的那笔款子她一直没动,用的都是茶楼攒下的积蓄,每一块钱都要精打细算。
火车是下午两点开。沈云因在车站外的小摊上吃了一碗阳春面,热气腾腾的面条下肚,整个人暖和了不少。她又买了两张葱油饼和一壶水,准备在车上吃。
检票进站的时候,月台上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推推搡搡的,闹哄哄的。沈云因抱着包袱,被人群推着往前走,好几次差点被人挤倒,幸好她死死抓着包袱,才没有被人流冲散。
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是靠窗的位置,但窗户关不严实,冷风从缝隙里嗖嗖地灌进来。沈云因将包袱放在膝盖上,把周妈准备的那床被子披在身上,缩在座位里,像一只蜷缩的猫。
汽笛一声长鸣,火车缓缓启动了。
车轮在铁轨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节奏越来越快,窗外的景色开始向后退去。芜湖的街道、房屋、树木,一一掠过,像是一幅被快速翻动的画册。
沈云因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
她在路上。
她正在去北平的路上。
那里有程知鹤。
她不知道见到他之后要说什么,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因为她的突然出现而困扰。她甚至不确定,他会不会愿意见她。
可她还是在路上。
因为不去,她会后悔一辈子。
火车走了整整一夜。
沈云因几乎没怎么睡。三等车厢的座椅又硬又窄,坐着不舒服,靠着也不舒服,翻来覆去地换了好几个姿势,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能入睡的角度。车厢里的气味也不好闻,有汗味、烟味、泡面味、脚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到了后半夜,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大多数乘客都睡着了,呼噜声此起彼伏,像一首不成调的交响乐。沈云因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远处偶尔有一点灯火闪过,很快又被黑暗吞没。
她摸了摸怀里的包袱,包袱里除了干粮和衣物,还有那支玉兰银簪。她没有把簪子戴在头上,而是用一块棉布包着,贴身揣着,睡觉都没有取下来。
簪子上缺了一片花瓣,红宝石也黯淡了,可她还是觉得,这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因为这是程知鹤找回来的。
是她和过去之间,唯一的联系。
第二天傍晚,火车终于到了北平。
沈云因抱着包袱下了车,脚踩在北平的土地上,整个人有些发飘。两天一夜的火车坐得她腰酸背痛,腿也浮肿了,走路的时候膝盖直打颤。
北平的火车站比芜湖的大得多,人也多得多了。月台上挤满了人,有接站的、有送站的、有拉客的,声音嘈杂得像菜市场。沈云因被人群推着往前走,好不容易挤出站,站在站前广场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北平的天空比徽州的低,灰扑扑的,像一块脏兮兮的棉絮盖在头顶上。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徽州的冬天虽然也冷,却不像北平这样干冷,风里不带一丝水汽,刮得人皮肤生疼,嘴唇干裂。
沈云因裹紧了身上的棉袄,抱着包袱,走向广场边上的黄包车。
“这位太太,去哪儿?”车夫热情地迎上来。
沈云因愣了一下。太太。她已经到了被人叫太太的年纪了。
“北平茶叶同业公会,知道在哪儿吗?”她问。
车夫想了想,“知道,在琉璃厂那边,不远。太太坐好了。”
沈云因上了车,黄包车在暮色中跑起来,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北平的街道跟徽州完全不一样,徽州的巷子是窄的、弯的,两旁是白墙黛瓦的民居;北平的街道是宽的、直的,两旁是灰砖灰瓦的四合院,偶尔能看见朱红色的大门和门前的石狮子。
天色渐渐暗了,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灯光在寒风中摇曳,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沈云因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她在徽州住了三年,已经习惯了那里的一切。窄巷、青石板、马头墙、徽州话、雾里青。北平太大了,太陌生了,大到让她觉得自己像一粒尘埃,陌生到让她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程知鹤,也不知道找到了之后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她必须找到他。
茶叶同业公会在琉璃厂的一条胡同里,是一座青砖小楼,门口挂着牌子。沈云因下了车,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前台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灯下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这位太太,您找谁?”
“我找程知鹤,程先生。”沈云因说,声音因为紧张微微有些发抖。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朴素的棉袄和布鞋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她怀里那个旧包袱,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程先生不在。”他的语气不冷不热,“您是?”
沈云因忽略了那丝轻蔑,定了定神,“我是他从徽州来的朋友,有急事找他。您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徽州来的?”中年男人的表情微微变了变,似乎想起了什么,态度忽然客气了几分,“您稍等,我查一下。”
他翻了一下桌上的登记簿,抬起头,“程先生住在他自己家里,齐化门内的大方胡同,您去那边找找看。不过这天都黑了,您要不明天再去?”
沈云因道了谢,转身出了门。
齐化门内的大方胡同。她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怕自己忘了。
出了公会,街上已经全黑了。路灯昏昏暗暗的,照不了多远。沈云因站在路边,正想再叫一辆黄包车,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这位太太,您等等!”
是那个前台的中年男人,他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是程先生家的地址,我给您写下来了,”他将信封递给她,喘着气说,“您从这儿坐黄包车过去,一刻钟就到。这天黑了,您一个妇道人家,路上小心。”
沈云因接过信封,道了谢,转身走向街边的黄包车。
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程先生找了十年的人,原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他的语气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大方胡同在齐化门内,是一条安静的胡同,两旁种着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夜空中伸展着,像是一双双干枯的手。胡同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狗叫,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沈云因找到了信封上写的门牌号,是一座灰砖灰瓦的四合院,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楣上方悬着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程”字。
她站在门口,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伸出手,想敲门,手指刚触到门板,又缩了回来。
她忽然有些害怕。
怕程知鹤不在家,怕程知鹤在家却不愿意见她,怕自己这一趟千里迢迢的奔赴,到头来只是一场一个人的独角戏。
沈云因站在门外,深吸了好几口气,终于鼓起勇气,叩响了门环。
当当当。
三声。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胡同里回荡,像石头投入深潭,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门内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吱呀一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妇人,穿着藏蓝色的棉袍,围着白色的围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这家的佣人。她打量了沈云因一眼,客气地问:“这位小姐,您找谁?”
“我找程知鹤程先生,”沈云因说,声音有些发紧,“我是从徽州来的。”
妇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您就是沈小姐?”
沈云因微微一愣,“您知道我?”
“程先生交代过的,说徽州的沈小姐如果来了,直接请进去。”妇人侧身让开路,笑容满面,“沈小姐快请进,外头冷。”
沈云因跨过门槛,跟着妇人穿过影壁,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却很规整。青砖墁地,四角种着花木,冬天里都枯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正房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将窗纸上贴着的一枝腊梅照得清清楚楚。
妇人领着她走到正房门口,敲了敲门。
“先生,沈小姐来了。”
门内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猛地被拉开了。
程知鹤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棉布长衫,头发有些乱,眼睛底下有深深的青色,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支钢笔,指尖沾着墨渍,显然正在写什么东西。
他看见沈云因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从她被冷风吹得通红的脸颊,到她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个旧包袱,再到她脚上那双沾满了灰尘和雪水的布鞋。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云因站在门口,仰头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的复杂情绪,心里忽然安定了下来。
所有的害怕、忐忑、不安,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她弯起嘴角,笑了。
“你走的时候没告诉我,我就自己来了。”
程知鹤看着她,看着她弯弯的眉眼和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她鼻尖冻得通红却还在笑的样子,忽然伸出手,一把将她拉进了门里。
门在身后关上了,将寒冷的夜风挡在外面。
沈云因被他一拉,没站稳,整个人往前一倾,额头撞上了他的胸膛。
他的胸膛很硬,撞得她额头生疼。可她没有推开,因为他的身上很暖和,有松木的气息,有墨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他的体温。
程知鹤的手覆在她的后背上,掌心滚烫,隔着厚厚的棉袄都能感受到那份热度。他的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箍在怀里,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沈云因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被程知鹤这样抱过。
小时候,他牵过她的手,背过她,替她擦过眼泪,可从来没有这样紧紧地、用力地、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一样地抱过她。
她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快得不像话。
原来他也在紧张。
原来他也在害怕。
原来他跟她一样,心里有无数的话想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程知鹤,”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胸口传出来,“你抱得太紧了,我喘不过气了。”
程知鹤的手臂微微松了松,却没有放开她。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怎么不拍个电报?我去车站接你。”
“我怕你忙。”
“忙什么也没有接你重要。”
沈云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跳得比他的心跳还快,快得像擂鼓,咚咚咚咚的,响得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她将脸往他胸口埋了埋,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红得像火烧的脸。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门口,抱了很久。
那个中年妇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退了下去,还贴心地替他们关上了走廊的灯。
整座四合院安静极了,只有北风在屋顶呼啸而过,偶尔将窗棂吹得咯咯作响。
沈云因终于从程知鹤怀里抬起头来,仰着脸看他。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将他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他的眼底确实有很深的青色,下颌也尖了一些,像是瘦了。可那双眼睛依然是深的、沉的,像古井里的水,此刻却翻涌着从未见过的波澜。
“程知鹤,”她轻轻地叫他的名字,“你瘦了。”
程知鹤没有接话,只是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冻得通红的脸颊。他的手指微凉,触感却格外轻柔,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也瘦了。”他说。
沈云因弯起嘴角,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棉布包着的玉兰银簪,递到他面前。
“你帮我找回来的东西,我带来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我想让你看看,我一直戴着。”
程知鹤低头看着那支簪子。银质的簪身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缺了一片花瓣的白玉兰依然固执地盛开着,红宝石暗淡了,却依然红得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接过簪子,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云因。”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突然跑过来,会让我觉得——”
他没说完。
沈云因等了一会儿,忍不住追问:“觉得什么?”
程知鹤没有回答,只是将簪子轻轻地插进了她的发髻里,动作小心而郑重,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他的手从她的发间滑落,指尖掠过她的耳廓,最后停在她的耳后。
那里有一颗朱砂痣。
他的指腹轻轻按在那颗朱砂痣上,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许什么诺言。
沈云因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程知鹤,”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到底要说什么?”
程知鹤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他的气息拂在她的脸上,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茶香。
“云因,”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叹息,“你来了,我就不让你走了。”
沈云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高兴了。
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高兴得只能用眼泪来代替笑容。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额头在他的额头上蹭了蹭,像小时候撒娇那样。
“我没打算走。”她说,声音带着哭腔,却笑得眉眼弯弯。
窗外的北风呼啸,将光秃秃的槐树枝吹得东摇西晃。
屋里的灯光暖黄,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永远不想分开的剪影。
程知鹤的手依然覆在她的后背上,掌心滚烫。
沈云因将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
像是一首永远不会停歇的歌。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原来北平的冬天,也可以这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