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栀风喃

5、拒绝 程昱的脸色

　　七月的盛夏，是一年里最熬人的时节。教室里老旧的吊扇悬在天花板上，叶片慢悠悠地转动着，吹出来的风也是带着温度的热风，拂在皮肤上闷闷的，驱散不了半点燥热。
　　整片校园安静得只剩蝉鸣聒噪不休，缠缠绕绕，让人心里也跟着躁得慌。

　　刚从食堂吃完饭走回教室的路上，南柯吹着迎面扑来的热风，心里忽然通透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脚下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水泥地，慢慢理清了自己眼下的人生。

　　重来一次高二，她意外成了学校里人人忌惮的女校霸，性子张扬，没人敢轻易招惹。
　　从前藏在心底遗憾了整个青春的暗恋，在这条错位的时光里，竟然换成了程昱默默喜欢着她。

　　放在任何人身上，这都是妥妥的爽文剧本。

　　更何况，她手握成年人的阅历与记忆，清楚未来的走向，连高考的大致题型、重点难点都心知肚明。

　　这不就是别人梦寐以求的人生开挂吗？

　　明明握着这么好的底牌，前几天她却一直在纠结人心错位、纠结他的真心与否，胡思乱想，实在太不值得。

　　想通这一点，南柯心底积攒多日的纠结豁然散开，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回到教室落座，刚放下书本，身旁的严琪就侧过头，神色格外认真，带着几分无奈看着她。

　　“柯姐，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严琪压低声音，细细数落着她这段时间的变化，语气里满是不习惯：“咱们小队聚会你次次缺席，多久没跟我们一起玩了。就连校服上我给你画的Hello Kitty你也给洗掉了。”

　　她叹着气，小声吐槽：“我们几个现在都群龙无首，特别不习惯。”

　　南柯闻言微微一顿，脑海里缓缓拼凑出这个世界自己的过往。

　　她之前确实有一个固定的小团体，平日里成群结队，行事张扬，在学校里得罪过不少同级同学，甚至还和校外的闲散混混有过牵扯，风波不断。

　　可如今拥有二十六岁心智的她，再回头看那些年少的张扬打闹、抱团逞强的样子只觉得幼稚又可笑。

　　那些争强好胜，都是十几岁小孩子的幼稚心智。经历过社会打磨、见过世事百态的她，早就没了这份心思。

　　她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沉下心好好学习，稳住成绩，冲刺来年的高考，好好利用自己的优势。

　　那些无用的圈子、无谓的纷争，她半点都不想再参与。

　　正思忖间，上课铃声准时响起，清脆的铃声划破教室的细碎交谈。

　　班主任拿着教案走进教室，扫视了一圈安静下来的全班同学，开口淡淡宣布：“这节自习课，大家安静做题，我顺便调整一下班里的座位。”

　　话音落下，班主任的目光径直穿过人群，精准落在南柯身上，带着几分无奈与严肃。

　　“南柯，上次你上课睡觉，还影响周边同学纪律，被教导主任当场抓到。你收拾东西，坐到最后一排去。”

　　这句话落在耳中，南柯心头一动，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不想坐最后一排。后排松散懈怠，最容易让人松懈偷懒，根本不适合现在一心备考的自己。

　　不等班主任再说下文，南柯直接站起身，声音清亮坦荡，落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老师，我不坐最后一排，我想跟学委坐一起。”
　　南柯心里自有打算，班级里学委跟他没有什么过多的交集，而且学委成绩好跟他在一起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班主任愣了一下，满脸诧异：“为什么？”

　　“我要好好学习。”南柯眼神明亮，语气格外认真，“距离高考只剩一年半了，我想踏踏实实备战高考，跟着学委多学点。”

　　这话一出，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两秒，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哄堂大笑。

　　笔尖停顿、抬头侧目，全班同学都忍不住笑着议论起来，眼神里满是戏谑与不可思议。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南柯向来不爱学习，随性张扬，成绩常年稳居倒数，是妥妥的问题学生。
　　如今突然说要好好学习还主动申请跟学委同桌，简直像天方夜谭，所有人都只当她在开玩笑、抽风胡闹。

　　笑声席卷整间教室，唯有前排的程昱，依旧身姿端正地坐着，笔尖未停，安静刷题，半点笑意也无。

　　他垂着眸，眼底情绪晦涩不明。

　　“都别笑了。”班主任抬手敲了敲黑板，压下全班的喧闹，脸色依旧不太相信。

　　“南柯，你平时的状态大家都清楚，调皮散漫惯了。你坐到前排跟学委同桌，不仅不能好好学习，反而更容易扰乱前排纪律，影响别人。我凭什么相信你突然收心了？”

　　班里几个成绩靠前的学生也低声窃窃私语，语气里带着不服：“我们天天认真学习，都没主动要求调换座位，她倒数成绩，凭什么特殊对待？”

　　细碎的质疑声环绕耳边，南柯神色坦荡，没有半点窘迫。

　　她抬眼看向班主任，语气坚定：“老师，我立军令状。只要您同意我跟学委同桌，这次期末考试，我保证考进全班前五。”

　　话音落下，教室里的笑声更大了。

　　所有人都觉得离谱又好笑。

　　全班倒数第五的常年差生，张口就要冲刺全班前五，简直是天大的玩笑。

　　其实班主任心里清楚，南柯虽然不爱学习、性子叛逆，但为人仗义、号召力强，平时班级活动、集体事务她都积极参与，帮班里分担了不少事情，心里一直对她存有几分偏爱。

　　沉默片刻，班主任松了口：“行，老师给你一次机会。只要学委同意跟你同桌，你就搬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投向前排的学委。

　　学委是个性格安静腼腆的男生，被众人注视，脸颊微微泛红，站起身，轻声却坚定地开口：“老师，我不同意。”

　　一句话，瞬间让喧闹的教室安静下来。

　　这是第一次，有人当众拒绝南柯。

　　在八班，南柯长得明艳漂亮，性格飒爽直率，女生圈子里有人忌惮她、疏远她，但班里绝大多数男生，都悄悄对她存有好感，从来没人敢当众拒绝她。

　　谁也没想到，向来温和老实的学委，竟然直接拒绝了她。

　　学委垂着眸，认真解释：“我跟吴语同桌很久了，两个人学习节奏契合，一直配合得很好，暂时不想换同桌，怕打乱学习状态。”

　　班主任见状，也不好勉强，只能看向南柯：“那就算了，你还是坐回原来的位置，座位不调整了。”

　　就在众人以为这件事就此落幕时，前排忽然传来一声桌椅轻响。

　　钢笔笔尖磕碰在桌面，打破了教室的安静。

　　一直低头沉默刷题，全程置身事外的程昱，忽然站起身。

　　少年身姿挺拔笔直，声音清朗，稳稳响彻教室：“老师，我愿意跟南柯做同桌。”

　　“我可以督促她学习，帮她收心备战高考。”

　　全班瞬间死寂。

　　所有人彻底看呆了，眼神里写满了震惊。

　　程昱是全班成绩最好的班长，性子清冷寡言，向来独来独往，常年一个人坐在最前排，不与任何人同桌，不管老师还是同学，从来没人能说动他换座位。

　　谁也没想到，今天他竟然主动开口，主动申请和常年倒数的南柯同桌。

　　所有人的目光，紧紧锁在两人身上，像在看一场跌宕起伏的现场大戏。

　　南柯抬眸，视线越过人群，直直对上程昱的目光。

　　他眼底看似平静无波，清冷淡然，瞧不出太多情绪，可细细看去，又藏着浅浅的执拗与期待，所有心思隐隐写在眼底，克制又直白。

　　四目相对的瞬间，南柯心底忽然晃神了一瞬，而后立刻生出了拒绝的念头。

　　她轻轻开口，语气平静却笃定：“不用了老师，我还是坐回原来的位置就好。”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程昱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眼底那点微弱的期待瞬间褪去，染上一层浅淡的失落，沉默地重新坐回座位，笔尖落在习题册上，力道微微加重。

　　谁都没想到学习最好的程昱会被拒绝。

　　结合之前两个人的交集，众人心里瞬间冒出同一个想法：两个人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说不定程昱提出跟南柯一座是为了折磨南柯。

　　班主任见状，连忙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安分坐下，继续上自习，别再折腾了。”

　　南柯缓步坐回自己的座位。

　　身旁的严琪立刻凑过来，满眼佩服地竖起大拇指：“可以啊柯姐！这才是我认识的你，够飒，直接还击回去，太解气了。”

　　南柯不解：“还击？什么还击？”

　　她一时间没听懂严琪话里的意思。

　　严琪压低声音，小声跟她解释：“你忘了？隔壁班那群女生一直看不惯你，说你勾引他们的男神程昱，早就憋着找你麻烦了，上次她们堵你，幸好是林思及时过来帮你解围，你都忘了？”

　　林思。

　　这两个字落在耳中，南柯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张漂亮鲜活的脸蛋。

　　她记得这个女生。

　　林思性格大胆热烈，全校皆知她喜欢程昱。
　　从前在她的记忆里，林思为了追逐程昱，向来不顾一切，旁人都戏称她是程昱的“舔狗”，甚至只要程昱主动找她，她连自己的男朋友都能果断分手，满心满眼只有程昱。

　　只是不知道，在这条被改写的时光轨迹里，她是否还是这样执着。

　　南柯下意识抬眼，望向前方的背影。

　　程昱坐得笔直，脊背挺拔，一丝不苟地埋着头刷题，专注认真，侧脸线条清冷利落，丝毫没有受到刚刚风波的影响。

　　可只有南柯自己清楚，她为什么毫不犹豫拒绝了和他同桌。

　　因为她太了解自己了。

　　程昱于她而言，从来都不是普通同学。

　　他是她年少时惊艳岁月的白月光，是她藏了整个青春的遗憾与心动。

　　若是坐在他身边，朝夕相处，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轻易扰乱她所有的思绪。

　　她好不容易想通要好好备考、专心逆袭。

　　她不敢保证，日日相处之下，自己会不会再次沦陷，会不会重蹈覆辙。
　　再次像十七岁那样，毫无保留重新爱上他。

　　她赌不起，也不敢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