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栀风喃

43、动心 总会不由自

　　程昱推掉了晚间所有的饭局应酬，车子绕开闹市大半街区，寻了间僻静低调的清吧，单独约杨凡坐坐。

　　包厢光线调得偏暗，一整道门隔住外头街头的车鸣与人声，喧嚣半点渗不进来。

　　玻璃杯盛着威士忌，浮着几块冰，冰块慢慢在酒水里消融，偶尔轻轻磕碰杯壁，撞出细碎清脆的响声。

　　杨凡熟稔地拎起酒瓶给两人添酒，随口扯着商圈近况，手头合作的项目，天南地北闲聊了半天。

　　可对面的程昱始终寡言。

　　平时和程昱出来喝酒，他要么随口搭话调侃，松弛张扬，要么懒懒倚着椅背，一副万事都不上心的冷淡模样。

　　今晚却全然不同。

　　他指尖虚搭在冰凉杯沿，目光放空落在窗外流动的霓虹，看着闲散漫不经心，思绪早就飘到千里之外，全程心不在焉。

　　杨凡说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寥寥几句回应敷衍得藏都藏不住。

　　杨凡默默打量他许久，放下酒杯，直接戳破：“不对劲啊阿昱，你今天魂都不在身上。”

　　程昱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侧眸淡淡瞥他：“有吗？”

　　“怎么没有。”杨凡挑眉，一语道破，“平时想约你，不是应酬堆满就是泡在公司加班，哪回像今天，特意清空所有事躲这儿陪我喝酒？”

　　程昱将酒杯轻放在桌面，面上瞧不出半点波澜，故作随意地搪塞：“还不是最近项目琐事堆在一起，心烦。”

　　杨凡嗤笑一声，半点不信：“少糊弄我，认识这么多年，多难的生意难关我都见过，从没见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我猜你是因为女人吧？”杨凡凑近，一脸吃瓜模样：“最近失恋了？”

　　这话一出，程昱刻意压下去的心事瞬间翻涌上来，他扯了下唇角：“你干脆转行摆摊算命算了。”

　　杨凡瞬间来了兴致，连忙追问：“到底是谁能把我们程总吊成这样，说说？”

　　“上次高中同学聚会，一直坐在角落的那个女生，你还有印象吗？”

　　杨凡顿了顿，当即反应过来：“哦，我记起来了，本来没留意，你目光总往她那边落，想不记住都难。”

　　“她现在进了我旗下文旅项目的合作团队，负责地理勘探相关工作。”

　　两人相伴十余年，杨凡一眼看穿他平静外表下藏不住的心思，半开玩笑试探：“怎么，看上人家姑娘了？”

　　包厢骤然静下来，只剩下冰块缓缓融化的细微声响。

　　程昱没有否认，也没有急着辩解。

　　沉默片刻，他垂眸看着杯中摇晃的酒液，眼底泄出一丝极浅的惦念与柔软。

　　“这段日子，我总会不受控制地想起她。”

　　“那你还磨蹭什么，直接追啊。”杨凡笑着打趣，“一回生两回熟，借着老同学的关系不就更容易了。”

　　“我没想过要和她随便玩玩。”程昱下意识脱口而出。

　　他的心是矛盾的，他不是很想去承认自己的心意，但他的心思连杨凡都能看得出来。

　　杨凡一怔，语气都郑重几分：“不是吧阿昱，你这次是动真心了？”

　　“怎么可能。”程昱反驳道：“我们才不过见过几次面而已。”

　　杨凡摇摇头，不再同他争辩，叹了口气。

　　“英雄难过美人关。”

　　可能别人不清楚，但是杨凡知道，像他们这种人在真心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第一反应都是逃避的，不敢坦然承认。

　　程昱接过杨凡递过来的烟。

　　他椅在沙发上，浅浅咬着烟蒂，周身烟雾缥缈。

　　这么多年过去，他每天与前程做伍与事业为伴。

　　他本以为他的那一颗心早已寸草不生。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是那样的执着的，恳切地想知道那个女孩的姓名。

　　后来他发现，想要知道她的姓名也只是一个开始。

　　连他自己，都琢磨不透这份心绪究竟从何而起。

　　……

　　另一边，结束整日工作的南柯没有径直回住处。

　　按照妈妈此前发来的定位，她寻到一间清幽的中式私房菜馆。

　　店里客流稀疏，大半桌椅都空着，原木装潢衬着暖黄灯光，安静雅致，半点不嘈杂。

　　她刚跨过门槛靠窗的一桌，一道温和男声便响了起来，男人抬手朝她示意。
　　“南柯，这边。”

　　南柯缓步走过去，轻声致歉：“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林沐阳立刻起身迎上来，语气温润得体：“没关系，我也刚到没多久。”

　　今日她换下研究院刻板的工装，只穿一件简单休闲衬衫，搭配浅色牛仔裤，脸上素净，只薄铺了一层淡妆。

　　褪去工作时利落干练的气场，整个人柔和温婉，暖光落在清丽的眉眼上，衬得那张脸越看越舒服。

　　从南柯进门的那一刻起，林沐阳的目光便始终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半分。

　　“你好，我是林沐阳。”男人一身干净白衬衫配休闲长裤，身形挺拔端正。

　　算不上夺目的长相，五官舒展平和，眉眼间带着独有的温和儒雅。
　　“我现在在市五中做数学老师。小时候咱们还总在一起玩，一晃这么多年没见，你的变化太大了。”

　　“我妈都和我说过你的事。”南柯应声，语气平淡无波。

　　面对这位长辈撮合的相亲对象，她心底平静得如一潭死水，掀不起半分波澜。

　　两人落座，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彼此的近况与日常，气氛客气规矩，却始终热络不起来。

　　闲谈间隙，顺理成章互加了微信。

　　吃完饭，夜色又浓了几分。

　　林沐阳望向街边亮起的灯火，顺势发出邀约：“时间还早，附近影院新上了好几部片子，要不要一起去看场电影？”

　　南柯闻言微微蹙眉迟疑，轻轻摇头：“改天吧，手上还有一堆勘测资料没整理完，明天一早就要上交。”

　　刚才短短一顿饭的功夫，她已经如坐针毡，若是再共处密闭的放映厅，她实在撑不住。

　　林沐阳没有强人所难，十分体贴：“那行，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麻烦，我已经叫好车了。”南柯婉拒了他相送的提议，独自坐上车离开菜馆。

　　吃饭的时候她就已经后悔了，后悔答应妈妈来相亲。

　　回去的路上，南柯想起了林沐阳提出的看电影，猝不及防将思绪拽回了从前。

　　长这么大，除了和闺蜜，同学，一众女孩子。

　　她再也没有陪其他男生走进过放映厅。

　　除了程昱。

　　穿越时空的记忆还历历在目。

　　她清楚地知道，若是真的答应赴约，黑暗的影厅里，荧幕光影流转之间，脑海里一定会一遍遍浮现出程昱的模样。

　　人向来都是这般执拗。

　　心底第一个动心的人，会刻进记忆最深处。

　　往后遇见再多相似的身影、温柔的善意，终究只是形似，再也找不回当初那份满心欢喜。

　　她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一路走来，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遭遇过善意，也面对过试探。

　　但自始至终，唯有想起程昱时，心底才会泛起独一份的悸动与柔软。

　　这份情绪扎根太深，任凭她如何克制，都无法彻底抹去。

　　到达目的地，南柯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恢复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