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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罪 冬猎 他双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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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刑前三月。
心口一痛,苏珩猛地睁开眼。
入目头顶是熟悉的青色粗布床幔,背脊生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苏珩心脏狂跳,抬手摸了摸脖子,又缓缓抚向腰间,仿佛那把侧刀的寒意仍在。
她又做噩梦了?可那梦太过真实,让她不禁生出一丝恍惚,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处。
“大人?大人!”门外响起急促的叩门声,书童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沈医官遣人来邀,说是去西郊围猎的马车已经到门口了!”
苏珩坐靠在床头,平复片刻,直到心跳渐缓,才起身下榻,缓步走到衣架前,取下一件青袍。
袍子是昨日熏过的,还带着淡淡的松木香,苏珩一件件穿上去,中衣,襕衫,外袍,束带。
门外传开书童来回踱步心急如焚的脚步声,苏珩的动作却很慢,手指扣住腰带的时候顿了片刻,腰侧空空荡荡的。
苏珩转身缓步走至门口,伸手推开门。
大雪纷飞……
这是承安四年的冬天,距离梦中的一切,还有三个月。
书童缩在门廊下,脸冻得通红,一见她出来,连忙抖开一件厚斗篷,踮着脚往她肩上披,嘴里絮絮叨叨:“哎哟,我的大人呐,天儿这么冷,您怎么还出汗了?这……”
“走吧。”
苏珩打断他,语气淡淡的,抬脚踩进雪地里。
书童愣了一瞬,赶忙跟上去,嘴里的话咽回肚子里。他偷偷看了一眼他家大人的侧脸。苍白,清冷,眼角眉梢像是结了一层薄冰,看不出什么表情。
一辆黑帷青盖的马车已经等在府门外,车夫靠在车辕上,搓着双手哈着白气,见苏珩出来,忙不迭放下脚凳。
苏珩踏上脚凳,弯腰掀车帘而入,安静地坐在车内软塌上,书童紧随其后入了马车
“走。”车内传出一声淡淡吩咐。
车夫扬鞭,马车碾过积雪驶入漫天飞白。
燕京两旁的繁华街景渐渐远去,屋舍渐疏,林木渐密,雪越下越大。
西郊围猎场到了。
远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号角声隐隐传来,前方雪原上矗立着几座行帐,灰黑色的帐顶覆着厚雪。
苏珩掀开车帘下了马车,朝中间那座最大的行帐走去。
行帐帐帘厚重,苏珩伸手掀开,寒气随她一同涌入。
帐内角落两盆炭火“噼啪”燃烧,行帐内早已有三人落座。
苏珩的目光扫过去,行帐左侧一个年轻公子坐在矮凳上,身着蓝袍,头上束一顶白玉冠,面容温润白净,抬眼见她进来,眼神一亮。此人正是此次邀她前来的好友沈清浔。
苏珩微微对他点头示意,沈清浔看了苏珩一眼,随即垂下眼,耳根微微泛红。
沈清浔桌案的正对面,坐着一个身着暗红锦袍的公子哥,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正懒洋洋地上下打量她。
苏珩的目光扫过去众人缓缓落在主座上。
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
黑色大氅随意搭在紫檀木交椅椅背,他仰靠在椅背里,一双长腿交叠着高高搁在面前的桌案上,靴底朝着帐门的方向,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姿态懒散而松弛。
那是上位者,才有的姿态。
苏珩站在帐门处,垂眼敛去眸中所有情绪,上前几步走至行帐中央,在他座前行礼。
动作规矩,不卑不亢。
“见过都督。”
冷风自毡窗灌入行帐。
陆羁斜靠在宽大的太师椅,长腿搁在桌前交叠,漫不经心垂眸向下一瞥。
一身天青色长袍穿在少年的身上,他双膝跪在地上,微微垂首行礼,露出一截纤细若白玉的脖颈,眼睫低垂,唇色红润。
少年很沉静,未见面容。
那件天青色的长袍略显宽大,却刚好勾勒出少年纤细的腰身,一寸寸顺着挺直背脊向下的曲线……
让人想要一探究竟。
满堂寂静,窗外飞雪,陆羁盯着他,沉默着不说话,在场诸位便无人敢言。
苏珩跪了许久,直到端坐在下方的沈清浔低声低咳一声,小心翼翼斟酌道:“都督,可是有何不妥?”
陆羁遐思一顿,有些口干舌燥,惊觉自己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看着一名少年入了神。
他心中暗骂一声,面上却不露声色,端过紫檀木桌案上的雨前龙井,揭开茶盏,淡淡点了点头:“这位是?”
“下官苏珩。”声音清清冷冷。
沈清浔见苏珩如此冷淡,唯恐好友开罪权臣,试图缓和气氛,转身看向上座的男人,带着一丝恭敬介绍道:“陆都督,这是苏御史,苏珩苏大人。”
陆羁压着嗓子意味不明地品味着这两个字:“苏……珩……”那声音,又哑又沉,带着一丝仿佛事后的勾人。
他玩味的向下暼了一眼跪地俯首而拜的清瘦少年,那个姿势……光是看身形,他就很喜欢。
他低低哼笑了一声,手指敲击着桌沿,漫不经心道:“起来吧。”
苏珩起身,行至帐内左侧小几后,在沈清浔身边坐下。
“早前便听说,清浔兄得了个宝贝,整日行形影不离,今日可算是见着了。”对面一直在把玩折扇的公子哥揶揄道。
“子腾兄,都督面前,莫要胡言。”沈清浔表情一滞,飞快抬眼瞟了身旁的苏珩一眼,唯恐这些闲言碎语令苏珩不悦,急忙解释道:“苏御史乃我的至交好友,我二人性情相投……你我玩笑便罢,此话传出去,岂非污了苏御史清名?”
“瞧你紧张得。”杜子腾“啧啧”两声,正在此时,行账门帘被一把掀开,飞雪夹杂着冷风呼啸灌入大账。
一个束发锦袍,身披大氅,手拿马鞭的贵族少年骂骂咧咧走了进来:“他娘的,晦气,才出牢房,又来这个鬼地方,荒无人烟,大冷天的,杜子腾!叫小爷来这里作甚?”
苏珩转头看向来人,目光落在少年如玉的脸上,少年眉尾处一颗红痣,却仅存左耳,右耳空空如也,却只余一道陈年的旧疤。
杜子腾一见小祖宗来了,赶紧起身笑着迎上去:“哎呦,我的崔小爷呐,你可算来了,就差你一个了。”说着使了一个眼色。
贵族少年才看见主位上坐着一个男人,愣了一下,赶紧上前一步行了礼,又奇道:“今日什么风,把陆都督都吹来了。”
“能有什么风,那不是给你接风吗?”杜子腾从软塌上站了起来,一边走上前一边道:“听说你在刑部大牢蹲了几日,今日这宴,給崔小爷去去晦气。”
说着,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崔小爷嗤笑一声,走到杜子腾伸手邀请的桌案后,一屁股坐下去,把马鞭“啪”地丢在桌子上,满不在乎道:“刑部大牢算什么,我这几进几出多少回了,那还不是家常便饭,这些没长眼的贱民,连小爷都敢告,也不看看小爷老子是谁!”
“是是是!”杜子腾也走到桌案一侧,一边給少年斟酒,一边附和道:“谁不知道刑部侍郎乃是首辅大人一路提携,不然他一个昱国降官,小小知州,哪里能坐到如今定人生死的位置。”
“也不过打个猎,射死个人,也他娘的来烦我!”
“呵”崔小爷一杯酒下肚,顿感微热,脑子一抽,骂到:“你说说,小爷我正好端端地追我的兔子,你说好巧不巧,一个不长眼的小子撞上来,他娘的,另一个老贱妇还哭喊拦着小爷,不准小爷走”。
“哪个不长眼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杜子腾赔笑道。
崔小爷一杯杯就温酒下肚,越说越气:“是吧?我也气啊,眼看着追了三条街的兔子就要逃走了,我一扬鞭子,一策马,就从那老贱妇的身体上踏了过去,把她踩得稀巴烂,哈哈哈,我看今后还有谁,敢拦本小爷的马!”
“依我看,这两人准是看小爷气度不凡,上来碰瓷的,却没想到碰到了崔小爷这般雷厉风行的人物,小爷这也算是为民除害了。”杜子腾放下酒壶,凑近崔小爷,用扇子遮住嘴,低声试探问道:“崔小爷,关了这么久,瘾该犯了吧?”
崔小爷拿起酒盏喝了一口,斜眼瞟了他一眼,不耐烦道:“大冬天拿把扇子烦不烦,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小爷最见不得人给我卖关子。”
杜子腾却并不计较,神秘兮兮道:“今天为兄我,准备了好东西,保管让你消气,让大家猎个尽兴。”
说着,他走到大帐中央,弯腰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还请各位随我来。”
崔小爷兴奋至极,放下酒盏,一把掀帘而出。
苏珩垂下眼睫,亦随众人掀开帘帐,慢步走出。
帐外寒风凌冽,她处于众人身后,微微抬眼看向前方,突然,脸色瞬间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