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亡妻竟是我自己?》公子泓

1、请君赴死 “你这御史

　　苏珩杀了十一个人。

　　还有一炷香，她便要被处斩了。

　　苏珩背靠斑驳冰冷的石壁而坐，染血的囚衣空荡荡挂在单薄肩头，手腕和脚踝上都箍着沉重的铁镣。

　　她听到外面“噼里啪啦！”的除夕爆竹声，掺杂着狱卒的说笑声涌进来：

　　“真是造化弄人，陛下今日大婚立后，宫中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挂，人人都有赏钱领，就老子倒霉，大过年的守着个死囚熬一夜。”

　　“这位死囚当年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一个声音感慨，“你是没瞧见这位曾经风光的时候，陛下给她升官都是连擢四品！特赐紫檀车驾，四马拉辕出入宫城，更是允其御道打马，百官见而跪拜之，可谓恩宠冠绝朝野、风光无限呐！”

　　老狱卒说着，夹起火钳往火盆又添了块炭，叹了口气，“可谁能想到呢，这等天之骄子，竟然是震动朝野连环命案的真凶！一连屠杀了十一个朝廷重臣，就连陛下的亲舅舅，当朝阁老都被她一刀砍下了人头！”

　　“当年是何等盛宠呐，可转眼陛下就大婚另娶，赐了腰斩之刑，这天一亮，就要上行刑场了。”

　　“可我怎么听说，陛下和他有断袖之……”话音未落，突然，年轻狱卒的声音戛然而止，面色骤变！他恍然看见甬道不远处立着一个高大冷峻的身影，黑色龙袍被火把映出暗沉的冷泽。

　　他一个激灵，吓得膝盖跪地，颤巍巍磕头：

　　“拜见陛下——”

　　整条甬道瞬间寂静无声。

　　“开门。”

　　狱卒手忙脚乱地摸出钥匙，抖着手打开牢锁，铁门“嘎吱”一声敞开。

　　郑屹缓步踏入囚牢，光影在他深邃的冷眸里明明灭灭。

　　苏珩自始至终未曾回头。

　　她微微偏头，透过高处狭窄铁窗，望着外头黑夜漫天盛放的烟火，远处有爆竹声隐隐约约传来，喧嚣热闹仅有一墙之隔。

　　想必是宫中在庆贺新年放的烟花。

　　郑屹立在她身后，静静凝视着她单薄孤寂的背影，灰色囚衣袖口下露出一截凸起的手腕骨节，更衬得她苍白沉默、形销骨立。

　　她又瘦了。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冷沉，带着压抑的戾气：“苏珩，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背叛朕，究竟是为谁？”

　　苏珩依然侧脸看着铁窗外，没有回头，沉默良久，只是平静道：“陛下今日不是大婚吗？又何必屈尊诏狱，来找臣的不痛快？”

　　“不痛快……”郑屹低声琢磨几字，忽而低低一笑，周身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再抬眼时，他眼底只有冷漠，“朕找你，还能为什么？”

　　他薄唇勾起一抹带着嘲弄的冷笑，“自然是来找你洞房的。”

　　“毕竟婉儿身子弱，朕舍不得动她。”他缓步上前，一步步逼近墙角那道单薄的背影，低沉的嗓音落在苏珩耳侧，“这般伤身受罪之事，自然是苏御史代为承受。”

　　苏珩心口浅浅生出刺痛，却只是垂下眼睫，不再答话。

　　郑屹见她沉默不语，上前一步逼近，攥住她的下颌，迫使她转过脸来，俯视她苍白消瘦的脸颊，哑声逼问，＂苏御史该不会在诏狱呆了几天，就忘记了怎么伺候朕吧？”

　　苏珩长睫微颤，她终于抬眼看向他。

　　她却只是看着他，目光清澈得近乎残忍，那双安静的眸子里没有怒气，没有哀怨，甚至没有委屈。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拇指按在她干裂的下唇，不轻不重地碾过，像是刻意羞辱，“你这御史之位，怎么爬上龙床得来的，不记得了?＂

　　御史之位……怎么得来的？

　　苏珩心口骤然一阵抽痛，恍然看见当年月色之下，彼时他高骑马上，把手递给她，问她可愿随朕入宫？

　　她立在满城硝烟之中，一身狼狈，却言语磊落：“陛下若要我入宫，那便许我做一名惩恶扬善的御史，臣孤身游走朝堂，官途凶险，若世间有人傍我、欺我、辱我、贱我、恶我。陛下，当如何？”

　　他怎么答的？

　　犹记得他满目温柔，低声一笑，“朕便为你、杀之、斩之、剐之、灭之、夷其九族。卿卿以为如何？＂

　　话犹在耳，人却易变。

　　竟是一语成谶。

　　如今她苏珩，便如同她曾经弹劾过的罪臣一般，现在也落了个夷其九族的下场！

　　可幸，人间烟火，她早已孑然一身。

　　无九族可灭。

　　片刻之间，她已敛去眼底微澜，偏过头，面上只剩一片死水般的漠然。

　　她竟是连半分目光也不肯施舍。

　　一股戾气猛地冲上胸腔，郑屹捏住她苍白的下颌，俯身狠狠吻下去！

　　他大手粗暴扯开她沾满血污的囚衣，把她按在稻草上，动作很重，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

　　苏珩身不由己，重重倒在满地霉烂冰冷的稻草之上，铁镣磕碰，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响。
　　细碎的伤口被碾压，阵阵钝痛传遍四肢。

　　“苏御史，你不是很喜欢朕这样弄你吗？”

　　“怎么？以前玩弄朕、欺骗朕的手段，现在不屑了？”

　　“苏珩，你为了那个人，竟敢背叛朕！你究竟有没有心！”

　　他的一捏一勾都裹挟着羞辱的愤怒，她的后脑磕在冰冷的石地上，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烫在她颈侧，压抑急促，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

　　郑屹从头到尾都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进出她，强势、克制，冷硬、而绝望，一滴滴汗水落在她颈侧、胸口，没入腰腹……

　　苏珩却不挣扎，亦不反抗，只是被他压在肮脏的干草上，微微侧过脸，透过他肩膀的缝隙，目光穿透牢狱侧墙最高处的一扇狭小铁窗，遥遥望向夜幕，一点流光忽明忽暗。

　　那光在动，一明一灭，忽红忽白，窗外烟火闹热。

　　一窗之隔，便是两重天地。

　　不知煎熬了多久，牢门外传来狱卒惶恐的声音：“陛下，行刑的时辰快到了！”

　　这一声，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郑屹头上。

　　被情欲怒火支配的神志骤然惊醒，他猛地勃然大怒，沉声厉喝：“滚！”

　　门外的声响立刻消失，牢房陷入沉窒的一片黑暗。

　　郑屹缓缓抽身离开，苏珩还抽搐着。

　　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整理好凌乱的龙袍，他的动作很利落，黑色玄袍拢好，压平褶皱，系上腰带，转眼之间，他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冷漠帝王。

　　苏珩脸色惨白，发丝散乱，囚服被撕开、脖颈还留着的深浅交错指痕。

　　她倒在冰冷的石地上，一动不动，琉璃一样的眼珠慢慢转动，看向了他。

　　“没有。”

　　郑屹一僵。

　　半晌，他才恍然，她是在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她对他，没有心。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一把薄刃，刺入他的胸口。

　　他定定望着她，久久一言不发，牢中唯有火光摇曳，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痛得难以呼吸。

　　良久，他薄唇微动，冷声道：“赐酒，送苏御史上路。”

　　立在门外的内侍连忙躬身入内，端上一杯喜酒，玉壶倾侧，清冽的酒液注入玉盏。

　　苏珩接过那盏酒，仰头，一饮而尽，烈酒灼烧喉间，眼眶微微发热。

　　郑屹不再多看她一眼，广袖狠狠一甩，转身大步踏出囚牢。

　　苏珩把空杯搁在地上，慢慢笑了。

　　她整理好衣襟，扶着冰冷石壁，慢慢站起身踏出牢门，拖着脚镣“哐当”“哐当”，一步步沿着漆黑的甬道向前走。

　　甬道很长，两侧是斑驳的石壁，每隔几步插一支火把，两壁的火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

　　漆黑甬道的尽头，站着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

　　那人背影高大，身量极高，墨玉发冠，宽肩窄腰，脊背挺得笔直，黑色龙袍衬得他更加冷硬威严。

　　他站在火把照不到的暗处，身影模糊，只能看到那道笔挺的轮廓和龙袍上暗沉沉的纹路。

　　他还没有离开。

　　似是听见甬道传来的脚步声，郑屹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盯着迎面而来的人。

　　苏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不算是注视，然后她移开视线，继续迈步。

　　在苏珩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

　　“苏珩，你可还有什么话，要对朕说。”

　　话？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

　　苏珩脚步一顿，灰色囚服衣袖擦过他的龙袍衣摆，继续向前走。

　　突然，手腕却被一个炙热的掌心紧紧扣住，身后传来男人卸下孤傲，艰涩沙哑，带着一丝隐忍克制的低语:"只要你开口……"

　　“朕……什么都可以应你。”

　　苏珩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腕，从他的掌心中一寸一寸抽了出来。

　　很快继续经过了他的身影，没有再看他一眼，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清瘦落魄的身影消失在了甬道的尽头。

　　苏珩站在一扇巨大的铁门前，铁门漆黑，两扇对开，从地面直抵狱顶。

　　两扇沉重的铁门在苏珩面前缓缓向两侧打开，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冷冽的光线从门缝挤进来，刺痛了苏珩的双眼。

　　铁门打开的一瞬间，狂风裹挟雪粒劈头盖脸地扑进来，迎面砸在苏珩眉骨上，冷风挟着雪意钻进她宽大的囚衣，冰冷而刺骨。

　　苏珩微微一颤，顿了片刻，深深呼吸一口冷气，然后永不回头地，迈步走进了漫天大雪之中

　　一走出牢门，便是漫天飞雪肆虐。

　　苏珩抬眼，看了看诏狱前方雪地中，跪倒一片乌泱泱的朝廷重臣。

　　“苏珩屠戮十一位重臣，祸乱朝纲！恳请陛下明正典刑！”

　　“奸佞不除，朝堂永无宁日，请陛下赐死苏珩！”

　　一名紫袍老臣膝行而出，以头抢地，额头鲜染红台阶，声嘶力竭大喊：“老臣愿以残命死谏！请陛下将这个十恶不赦的佞臣千刀万剐！悬首城门，以慰枉死忠臣，以安天下民心！”说罢，竟然撩袍而起，直直撞向诏狱阶前铁柱。

　　“砰！”地一声，那人猝然倒地，点点鲜血浸染脚下皑皑白雪，触目惊心。

　　群臣一静，更加激愤，上百名朝臣齐拜倒高呼：“请陛下处死苏珩！”

　　“请陛下处死苏珩！”

　　这些人跪雪三日，撞住自戕，血溅诏狱，也要上疏陛下处死她这个罄竹难书的罪臣！

　　万千指责唾骂轰鸣在耳边，苏珩立在漫天风雪之中，听着满朝声讨，竟是浅浅一笑，带着一丝解脱。

　　今日大雪纷飞，倒是个适宜行刑赴死的好天气。

　　她无视周遭黑压压跪伏的人群，拖着叮当作响的铁镣，踏过落雪，一步一步穿过雪中伏地而跪的群臣，走上三丈高的断头行刑台。

　　她跪在高处的行刑台上，背脊笔直，细碎的雪粒落在她散落的黑发、细弱的后颈、宽大空荡的囚衣上。

　　监斩官看了看天色欲明，低头核对漏刻时辰，抬手将黑色令牌重重掷落！

　　“时辰已到——”

　　令牌撞击雪地，脆响穿透呼啸风雪。

　　行刑台铡刀高高悬起，狠狠一落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