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渊》温不羽

40、第 40 章 厨

　　厨房里飘出咖啡香气时，阮卿刚把吐司放进面包机。

　　阮辞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放在岛台上。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衬衫，头发仔细地梳好，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耳朵。昨晚的疲惫还留在眼底，但整个人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克制状态。

　　“早。”

　　“早。”

　　阮卿按下面包机开关。

　　“煎蛋要单面还是双面？”

　　“单面。”

　　平底锅里的黄油融化，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阮卿敲开鸡蛋，蛋清在热油里迅速凝固成白色的边缘，蛋黄还保持着完整的圆形。她盯着那个蛋黄，忽然想起昨晚阮辞说的话——“如果有一天，有人问你从哪里来，你打算怎么回答？”

　　面包机“叮”的一声。阮辞走过来取出吐司，切片，装盘。两人在沉默中完成早餐的准备工作，像一套排练过很多遍的固定流程。

　　七点十分，两人在岛台边坐下。晨光从东窗斜射进来，在浅色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今天上午九点要和沈津开视频会议。”阮辞喝了口咖啡，“讨论酒店一层的平面方案。你准备一下。”

　　“好。”阮卿用叉子切开煎蛋，蛋黄流出来，浸透吐司边缘，“会议要多久？”

　　“预计两小时。”阮辞看了眼手机日历，“她十一点还有别的会，所以我们必须高效。”

　　阮卿点点头。她注意到阮辞用了“高效”这个词，而不是“抓紧时间”或“尽快”。这是一种职业化的表述，带着刻意的距离感。

　　早餐在七点半结束。阮辞洗碗，阮卿收拾台面，然后各自回房换衣服。七点五十，两人出门。

　　早高峰已经开始，车流缓慢但有序地移动。阮辞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阮卿则低头翻看手机里保存的酒店资料。一层平面图她已经很熟悉了，但开会前再看一遍总是好的。

　　“阮卿。”红灯时，阮辞忽然开口。

　　“嗯？”

　　“昨天沈津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阮辞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她只是对专业好奇，没有恶意。”

　　“我知道。”

　　“但如果她再问起你的背景，你就按我们之前说好的回答。”阮辞转头看了她一眼，“其他的，交给我来处理。”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你准备怎么处理？”阮卿问。

　　“保持专业，保持距离。”阮辞说得很平静，“工作就是工作，不谈私事。”

　　工作室八点十分到达。两人直接走进阮辞的办公室，打开电脑，连接投影仪，调试视频会议设备。八点半，一切准备就绪。

　　阮卿打开昨晚修改的平面图文件。她重新调整了大堂吧的布局，将原本靠墙的长吧台改为中央岛式，四周布置散座。这样既扩大了使用面积，又保证了流线通畅。

　　“这个改动不错。”阮辞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但中央吧台的机电点位需要重新布置。给排水、强电、弱电，都要考虑。”

　　“我做了管线示意图。”阮卿调出另一张图，“排水走地面架空层，强电和弱电从天花板下来，吧台内部做综合管线槽。”

　　阮辞俯身细看，两人的距离很近，阮卿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可以。”阮辞直起身，“会议时重点讲这个方案。”

　　八点五十五分，视频会议系统提示音响起。阮辞点击接入，屏幕上出现沈津的画面。她坐在一间简约的办公室里，背后是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建筑书籍和模型。

　　“早。”沈津对着镜头微笑，“两位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阮辞说。

　　“那直接开始吧。”沈津戴上眼镜，“我先说几个新要求。甲方昨天提出，希望酒店能增加一个小型展览空间，展示建筑的历史。另外，早餐区需要能容纳至少八十人同时用餐。”

　　阮卿快速记录。阮辞则调出平面图：“展览空间可以考虑放在原前台位置，前台前移。早餐区需要扩大，但会压缩大堂休息区的面积。”

　　“具体数据？”沈津问。

　　阮卿把调整后的面积数字报出来。沈津在那边记录，偶尔点头。

　　会议就这样进行了一个小时。方案讨论，数据确认，问题提出，解决方案。全程专业、高效，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九点五十分，沈津忽然问：“阮卿，中央吧台的那个方案，是你想的？”

　　“是。”阮卿回答。

　　“很有想法。”沈津透过镜头看着她，“这种对空间流动性的把握，不太像新手。你以前学过室内设计？”

　　来了。阮卿保持表情平静：“没有系统学过，只是自己感兴趣，看过一些书。”

　　“哪些书？”沈津追问。

　　阮卿说了几本常见的室内设计基础教材。沈津点点头，没再继续问，但阮卿能感觉到，她没有完全相信。

　　会议在十点半准时结束。阮辞关掉视频系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她还在试探。”阮辞说。

　　“嗯。”阮卿保存会议记录，“但至少方案通过了。”

　　“只是初步通过。”阮辞睁开眼，“下周要出效果图，那才是真正的考验。”

　　办公室门被敲响，小陈探头进来：“阮总，林薇姐问会议开得怎么样。”

　　“通过了。让她不用担心。”

　　“好嘞。”小陈刚要离开，又转回来，“对了阮总，下午三点有个材料商的预约，您要见吗？”

　　“什么材料？”

　　“新型环保涂料，说是适合老建筑墙面。”小陈递过来一份资料，“林薇姐说可以看看，杭州项目可能用得上。”

　　阮辞接过资料翻了翻：“让他来吧。三点，二号会议室。”

　　“好的。”

　　小陈离开后，阮辞继续看那份资料。阮卿则开始整理会议纪要，把需要修改的部分标红，把确定的方案单独列出。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翻动纸页的声音。

　　十一点半，阮卿抬起头：“该吃午饭了。”

　　“你先去。”阮辞没抬头，“我把这个材料参数看完。”

　　“一起吃吧。下午还要工作。”

　　阮辞终于放下资料，看了眼时间：“好吧。”

　　两人去了楼下的简餐店。正是午餐高峰，店里坐满了附近写字楼的白领。她们等了几分钟才有位置。

　　点完餐，等待的时候，阮卿忽然问：“你刚才说，沈津还在试探。她到底在试探什么？”

　　阮辞沉默了几秒。“她在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你的能力是不是真的。”阮辞看向窗外，“沈津这个人，很相信自己的判断。她觉得你有问题，就会一直查，直到找到答案。”

　　“那她找到答案了吗？”

　　“还没有。”阮辞转回头，“但如果我们一直保持现在的状态，她迟早会放弃。”

　　餐点上来了。两人停止谈话，开始吃饭。周围的嘈杂声成了背景音，刀叉碰撞，人们交谈，服务员来回走动。

　　吃完饭回工作室的路上，阮辞的手机响了。是沈津。

　　阮辞接起电话：“喂。”

　　阮卿听不见内容，但看见阮辞的表情从平静转为皱眉。

　　“什么时候？”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阮辞把手机放回口袋。

　　“沈津下周要来北京。”她说，“见几个客户，顺便来工作室看看杭州项目的进展。”

　　“什么时候？”

　　“下周三。”

　　今天周四。还有六天。

　　“她特意来的？”阮卿问。

　　“说是顺便。”阮辞的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讽刺，“但她从来不做‘顺便’的事。”

　　回到工作室，两人继续工作。下午三点，材料商准时到达。阮辞去会议室见面，阮卿留在办公室完善平面方案。

　　期间小陈进来送过一次文件，欲言又止地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离开了。

　　阮卿知道小陈想说什么。工作室里关于沈津和阮辞的传闻，这几天已经隐隐能听见。有人说她们旧情复燃，有人说只是工作合作，有人则打赌沈津这次回来目的不纯。

　　这些传言阮卿都听见了，但她选择不听。至少表面上不听。

　　下午五点，阮辞从会议室回来，手里拿着几份材料样品。

　　“涂料还行，但价格偏高。”她把样品放在桌上，“让沈津自己决定吧。”

　　“她下午又联系你了？”阮卿问。

　　“发了封邮件，问进度。”阮辞坐下，“我回复说按计划进行。”

　　阮卿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五点十分，快到下班时间了。

　　“晚上加班吗？”她问。

　　“加。”阮辞已经开始调出图纸，“概念方案要尽快出来，给沈津下周看。”

　　“那我叫外卖。”

　　“好。”

　　外卖六点送到。两人在办公室里边吃边工作，讨论灯光设计，讨论材料搭配，讨论成本控制。工作的话题总是安全的，不会触及那些隐藏在深处的疑虑。

　　八点，阮卿起身去倒水。经过开放办公区时，发现还有几个同事在加班。小陈也在，正对着屏幕皱眉。

　　“还没走？”阮卿走过去。

　　“有个施工图要改，明天要交。”小陈叹了口气，“阮总还在忙杭州项目？”

　　“嗯。”

　　小陈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阮卿，我说句话你别不高兴。”

　　“你说。”

　　“沈津下周要来，你得注意点。”小陈的声音更低了，“我听说，她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项目。”

　　阮卿握紧了水杯。“听说什么？”

　　“听说她想把阮总挖走。”小陈说，“她的事务所最近在扩张，缺主创设计师。阮总的能力她知道，所以……”

　　“阮辞不会走的。”阮卿说。

　　“我知道阮总不会轻易走。”小陈顿了顿，“但沈津很会说服人。当年她们分手，也是沈津先提的，阮总其实……”

　　“小陈。”阮卿打断她，“这些事，不该我们议论。”

　　小陈闭上嘴，表情有些讪讪的。

　　阮卿倒完水，走回办公室。关上门，阮辞从屏幕前抬起头。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阮卿坐下，“小陈还在加班，问我们要不要一起点宵夜。”

　　“不用。”阮辞重新看向屏幕，“我们很快就好。”

　　工作到九点，概念方案终于有了雏形。阮辞保存所有文件，备份到云端，然后关掉电脑。

　　“回家吧。”她说。

　　两人收拾东西离开。夜晚的工作室很安静，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依次亮起。

　　电梯里，镜面墙壁映出两个疲惫的身影。

　　“阮辞。”阮卿看着镜中的倒影。

　　“嗯？”

　　“沈津如果真的想挖你，你会去吗？”

　　电梯开始下降。阮辞沉默了几秒。

　　“不会。”她说。

　　“为什么？”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两人走出去。

　　“因为这里是我的工作室。”阮辞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很清晰，“我和林薇一手创建的。我不会离开。”

　　她们走出大楼，夜晚的空气微凉。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而且，”阮辞补充道，“这里有我要负责的人和事。”

　　她没有看阮卿，但阮卿知道那句话里的意思。

　　车子驶向家的方向。夜晚的城市灯火璀璨，像无数双永不闭上的眼睛。

　　阮卿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掠过的光影。那些关于沈津的传言，关于过去的猜测，关于未来的不确定，在夜色里暂时褪去了颜色。

　　此刻，只有车里淡淡的冷杉香气，和身边这个人真实的存在感。

　　这就够了。至少今晚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