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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记忆像 ...

  •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阿悦看见了一座山。山很高,石阶很长,一个小姑娘正沿着石阶往上爬。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上全是冻裂的口子。她的脸,就是阿悦在镜子里见过的那张脸。
      这是明珠。
      明珠在爬山。每走一步,她就在心里默念一个名字。
      小溪村,村长爷爷,李婶,王阿哥,陈大夫——
      一共念了三百七十二个名字。
      真真在她脑海里轻轻说:“这些都是收养她的那个村子里的人。鬼族入侵的时候,全村都死了,只有她为了给收养她的村长赚治病钱外出做工,活了下来。”
      阿悦没有说话。
      明珠心里有一本名册,每念一个名字,心就往下沉一分。这三百七十二个名字同时往下坠,坠得一个小姑娘几乎要被压进石头台阶里。
      但她一直往上爬。
      她要爬的是宗门的登仙梯。父亲的血脉感应把她带回了这里,她要向宗门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
      ---
      星术峰大殿。
      明珠一个人站在大殿中心。周围站满了人,各种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审视、好奇、冷漠。
      有人正在宣读她的检测结果。
      “经脉淤塞,无灵根,无异骨,神识暗淡。”
      每一句都像一把小锤,把她钉在地上更矮一分。
      周围响起了窃窃私语。
      “废灵根?那岂不是连外门都进不了?”
      “听说她是我们峰主明霄真君和早已牺牲的云渺真君的血脉,怎么差这么多?”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血脉,这么多年流落在外,谁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
      明珠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宣读结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上前。她名义上的父亲坐在高座上,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是明敏走过来的。
      阿悦在记忆里第一次看清了明敏的脸——那是一张很温柔的脸。明敏把一件披风搭在明珠肩上。披风上还带着体温。
      “你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很轻。
      “明珠。”
      “明珠,”明敏仔细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在心上,“你别怕。灵根的事情,我们会帮你想办法。”
      明珠抬头看着明敏,看着这个占据了自己身份十六年的女孩。
      她心里涌上的不是感激,而是一个冷冰冰的念头——
      这个人,不一定信得过。
      但她没有把手从明敏手里抽回来。
      因为明敏是此刻整个大殿里唯一愿意握她手的人。
      明珠不是傻子。她当然知道这个“唯一愿意握她手的人”有多大的问题——她太淡定了,淡定得像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淡定得好像明珠的出现从未让她有过片刻惊慌。
      但明珠也不得不握紧那只手。
      因为明敏腰上那枚刻着嫡传弟子印记的身份令牌,意味着她在宗门里能说上话。而她明珠,一个废灵根,连外门弟子都不是,随时随地都可能被丢出山门。
      她必须留在宗门。
      她不能让那三百七十二个名字白白死去。
      ---
      关于镇魂古钟的消息,是明敏带来的。她私下找到明珠,说了很多关于宗门各处秘境的事。说到古钟时,她只是随口一提:“听说镇魂古钟能洗涤神识,有人在旁边坐了一夜就开了灵窍。”
      当时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明敏说完就走了,离开前还嘱咐明珠早点休息。
      明珠坐在床沿上,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
      古钟就在主峰的大殿门口,随时都有弟子把守,擅自靠近会被天刑司惩处。
      明敏说有人在旁边坐了一夜——弟子那么多,偷溜进去碰运气的事在宗门里从来不少见,哪里都禁不干净。
      就算处罚是关进纤云峰,也不过是一个月禁闭,出来之后还是一样废灵根。可万一成了呢?万一古钟真的能帮她的灵根开窍呢?
      赌赢了,她就能修炼,就能给那三百七十二个人报仇。
      赌输了,不过是被罚一次。她一个废灵根,有什么输不起的?
      明珠特意选了半夜的时辰——天刑司换岗的间隙,黑灯瞎火,镇魂古钟附近少有人走动。
      她小心翼翼地绕开了所有主路。
      古钟就在眼前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放了上去。
      钟声未响,灯却亮了。
      六盏灯火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把她照得无所遁形。天刑司的人仿佛早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她的手掌贴上钟面。
      明珠被按住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急匆匆地赶来。
      她勉强扭过头,看见明敏披着一件外衫跑在最前面。
      明敏跪在天刑司执事面前,声音带着焦急,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执事大人,她只是刚到宗门,不懂规矩。我愿意为她担保,请您从轻发落。”
      她又转过头来看明珠,烛火映在她眼底,温温柔柔的。
      “明珠,你别怕。一个月不长,我在外面等你出来。”
      那张脸上全是担忧和关切。
      但明珠盯着明敏的眼睛看了很久,在那双温柔的眼底,找不到任何意外。
      明敏根本不在意她这个人,甚至在借她来巩固自己善良大度的人设。同时,“废灵根触禁古钟”这件事还会成为一个绝佳的反面教材,时刻警醒那些想走捷径的低阶弟子。
      明珠闭上眼睛。
      她输得彻彻底底。
      输的不是明敏的算计——她本来也没有信任过明敏。
      她输在没有时间。
      来不及等到光明正大的机缘,来不及等父亲认可,来不及等她一点一点修炼变强。她太急了,急到明知道明敏递过来的话里有毒,也只能赌。她唯一的本钱就是这条命,而她只能一赌再赌。
      她被天刑司弟子架起双臂拖走的时候,听见周围聚集起来的弟子们在窃窃私语。
      “那就是废灵根?”
      “听说跑去碰古钟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还好明敏师姐替她求情,不然判得更重。”
      “明敏师姐心地真好。”
      那些声音渐渐远了。
      明珠没有再看明敏一眼。
      ---
      阿悦睁开眼睛。
      洞窟还是那个洞窟。冰层还是那层冰。洞口的雪粒子噼里啪啦地弹射进来,白色门槛已经堆到小腿那么高。
      她发现自己的脸上湿漉漉的。
      不是泪,是睫毛上积的霜花化了。
      身体里涌动着一种她从没体验过的情绪,像是有人把一整条冰河的冷水灌进了她的胸口。那不是阿悦的情绪,那是明珠的,是那段记忆自带的回响,还没完全退潮。
      痛苦、不甘,还有一种比不甘更沉重的东西——是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依然只能往坑里跳。
      被人蒙骗只会让人愤怒,但明知道路凶险还不得不走,才真的令人窒息。
      她把这些情绪在心里一样一样地排开,像在整理戒指里倒出来的那些衣物。痛苦,不甘,被辜负的信任,明知道没有胜算却还要赌上命的决绝。
      明珠的愿望是给小溪村复仇。
      真真说过,明珠后来一直在努力修炼,她只用了三年就找到了提升灵根的方法——但提升得太晚了,鬼族入侵的第一年,她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那场浩劫里。
      “所以我不能慢慢来。”阿悦低声说。
      真真没有接话。
      ---
      四天过去了。
      阿悦发现自己低估了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的时候有多可怕。
      起初她还会盘腿坐着想事情,后来就变成躺着发呆。
      起初还能把明珠的记忆翻来覆去地琢磨,后来记忆也开始褪色——真真说这是因为还没融合完,但阿悦怀疑自己只是看了太多次,腻了。
      人一旦无聊了,是真的可以做出很多事情来。
      比如观察门口的雪粒子。
      迸射进来的雪粒安静地躺在地上,过几息后会毫无征兆地碎裂,露出里面一个小小的黑色线团。线团蜷缩着,一动不动,像是死物。
      阿悦等了一会儿。
      又过了几息,乱糟糟的黑色线团忽然抽搐了一下,解体了,从里面爬出几只小小的黑蚂蚁。它们抖了抖纤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触角,开始朝洞口方向爬去。
      有的蚂蚁一动不动,任凭同伴从自己身上踩过去,细小的腿蜷在腹下,显然已经死了。
      “哇,这里还有蚂蚁!”真真发出一声惊叹,“都被雪包裹住了,好可怜的小家伙。”
      所有裂开的雪粒中,那些还能活动的黑蚂蚁都不约而同地向洞口爬。
      阿悦的目光落在那些死去的蚂蚁身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几只蚂蚁感兴趣。也许是因为太无聊了,也许是某个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直觉在作祟。
      她在身上摸索了一会儿,从衣襟上拈起一根刚掉落的长发。她把发丝捏在指尖,用发尾轻轻戳了戳那几只已经一动不动的死蚂蚁。
      发尾像被无形的火焰舔舐着,从末端开始一寸一寸地缩短。消失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好够肉眼捕捉。
      那几只死蚂蚁的腿忽然抽搐了一下。
      蹬了蹬腿。
      动作从僵硬变得流畅,然后迅速翻过身,加入了向洞口爬去的队伍。它们混进同伴之中,再也分不出哪只是死而复生、哪只是从来没死过的。
      阿悦愣住了。
      复生。
      她知道这个词应该让人激动,就如同此刻在脑海里惊讶的真真。但她看着那几只抖了抖腿就爬起来继续爬的蚂蚁,心里什么也没泛起来。她只是单纯地想知道原理。
      这不是假死。这是真正的、从死到生的逆转。
      她想起了戒指空间里的那些衣物,想起真真说的“剧情不对”,想起真真在刻意回避的问题——
      这个世界里还有很多超出她想象的东西。
      她需要找到答案。
      阿悦伸出那只在试结界时受了伤的手,捏起一只正在爬行的蚂蚁。
      蚂蚁不堪被困,立马在她指腹间挣扎起来。
      然后它变成了火。
      那是一小撮很细的火苗,安静地舔舐着她的指腹,把她手指上沾着的血渍一点一点烧净。被结界划破的伤口裸露出来,在火光里隐隐泛着淡金色的光。
      血渍被烧净的那一刻,阿悦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碎裂声。
      她抬起头。
      洞顶那由岩石与坚冰交叠构成的岩壁上,裂开了一道口子。裂缝出现得毫无征兆,像有人用一柄看不见的刀在冰层上划了一下。
      紧接着,一只又一只黑色蚂蚁从那道裂缝中掉落下来。
      起初是零零星星的几只。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道细细的黑色瀑布从洞顶垂落。
      蚂蚁在下落过程中被寒气攫住,身体在半空中僵直,落到地面时早已变成了一坨小小的冰疙瘩,摔在石面上发出极细微的“叮”的一声,随即四分五裂。
      更多的蚂蚁前赴后继地涌下来。
      “啊啊啊——阿悦!”真真的声音骤然拔高,“这群蚂蚁要爬过来了!”
      阿悦没有动。她仰着头,望着那道不断涌出蚂蚁的裂缝,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
      那道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像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竖在洞顶的眼睛。
      蚂蚁从裂缝中涌出的方式很奇特。不是沿着山体的缝隙爬过来的——那道裂缝的边缘参差不齐,随着每一次扩张发出令人牙酸的震颤,像是有什么力量在对面向两侧撕扯。
      只不过创造这个奇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小小的蚂蚁。它们用身体,用生命,用那一具具在半空中便已死去的躯壳,一点一点地将这条通道拓宽。
      阿悦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们。
      在目睹了无数次蚂蚁的坠落之后,她的瞳孔忽然微微一缩。
      她终于捕捉到了一个小小的细节:这些蚂蚁的本体其实并非黑色。
      那是一种被浓烈到了极致的红色伪装成的黑。红色太过浓烈,浓得像凝固的血,浓得像即将熄灭却又不肯熄灭的炭火最深处的颜色,再加上蚂蚁的身躯又太过微小,才让它们在人眼中看起来像是黑的。
      在这以冰雪为囚牢、以严寒为枷锁的纤云峰中,居然有人培养了一群带有火灵的蚂蚁来替自己做事。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判断,那些蚂蚁已经完成了合围。
      它们从洞顶涌出,沿着洞壁爬下来,绕过地上的碎石和冰屑,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无声无息地从四面八方收拢,在阿悦周围排成了一个规则的圆圈。
      然后,它们停下了。
      细小的触角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像是在感知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并未再向阿悦逼近一步。
      “真真,”阿悦的声音不紧不慢,“都这样了,你觉得我能做什么呢?”
      真真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哭腔:“可是你也不能就这样放弃呀!任凭这群蚂蚁抓走吗?纤云峰不是号称全天衍万象宗最安全的地方吗?怎么还会藏着一个蚂蚁妖怪啊?”
      蚂蚁们没有理会真真的哭诉。它们用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方式重新排列队形。
      一只蚂蚁爬到某个位置停下来,另一只蚂蚁绕过它停在另一个位置。
      它们的身体在阿悦脚下的地面上铺展开来,用身体作为笔画,组成了一幅繁复至极的图案,像一朵盛开的、由无数黑点组成的曼陀罗花。
      这是一个阿悦完全看不懂的阵法。
      明珠回到天衍万象宗后根本还没来得及学什么高深的知识,功法才刚摸到门径,阵法更是一窍不通,所以阿悦从明珠的记忆里也翻不出任何关于这个图案的线索。
      但即便看不懂,她也能感觉到这阵法非同小可。
      每一道线条的位置都暗合着某种她读不懂的规律,每一个转折处都隐隐散发着不属于此处的波动。
      联想到蚁群能够破开空间而来——这是一个传送阵。
      最后一只蚂蚁爬进了它应该在的位置。整个图案的最后一笔被填上。
      一瞬间,时间仿佛凝滞了一息。
      然后,红得发黑、令人心悸的火焰从那图案的每一道线条上骤然燃起。那火焰没有温度,或者说它的温度已经高到了让人感知不到热的程度,只有一种从灵魂深处升起的战栗。
      阿悦只觉天旋地转,整个洞窟在她眼前剧烈地扭曲了一下,像是有人把这片空间像拧抹布一样拧了一把。
      视野中最后残留下的,是那群蚂蚁在火焰中彻底湮灭的景象——它们小小的身躯在火焰里变得透明,然后越来越淡,连灰烬都不曾剩下。
      以及脑海里真真那惊恐万分的尖叫,在意识被卷入漩涡的最后一刻,还在她的耳边一圈一圈地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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