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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茶战争 次日。依旧 ...
次日。
依旧是奉仕部,依旧是橘色夕阳。
当我再次推开活动室的门扉时,映入眼帘的还是如画般的构图。
雪之下端坐在靠窗的专属席上,清冷的侧脸与流光重叠,仿佛部室的时空永远定格在了昨日初见时的那一幕。
但与昨日稍显不同的是,她的指尖并未游走在书页之间,而是静静地搭放在某文库本的书面封皮上。
而且。
雪之下身前的课桌上还摆放着两个升腾热气的白瓷茶杯。
她抬起深邃的双眸,快速扫了我一眼,抢在开门的余韵消失之前,用那清冽的声线先开口说道:
“既然迟早都要向那位‘热血教师’屈服,那么这种踩着迟到边缘进门的卑微抵抗,就是你最后的自尊心了吗?”
虽然欢迎内容发生了物理意义上的更替,但那寒冰一般的魔法质感,简直和昨日的毒舌输出如出一辙。
“无论我化作沼泽还是瘴气,平冢老师那绝对意义上的物理输出,足以穿透次元壁,干涉到我的本体存在啊。”
我偷偷瞄了一眼面前的课桌,昨日坐过的那把课椅,并没有被堆放回部室后方的“遗迹堆”中,而是被规整地叠进了桌下的空当处。
我本打算将其拖回到昨天的安全“点位”。
但就在我走到椅子前,准备弯腰搬动它时,身体却仿佛卡死的程序那般,死死地定格在了原地。
两只白瓷茶杯,一前一后地摆放在课桌的两端。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氤氲的水汽在夕阳的斜射下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在那张原本除了文库本及茶具外空无一物的冷硬桌面上,这两杯刚刚沏好的、还冒着热气的红茶显得既突兀、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我死死盯着近处的红茶,超频运作的大脑正在名为“社交礼仪”与“残酷现实”的莫比乌斯环两端之间疯狂游荡。
从概率学上讲……不能排除礼节的可能性……即便对于冷若冰川的雪之下来说……招待来访的客人……也是人之常情……
然而……这套逻辑唯独不适用于我……从小到大……除了至亲……我的碗里从没有出现过免费的午餐……
也不能排除另外一种可能……比如雪之下其实有着某种饮茶怪癖……先好沏好两杯茶……等其中一杯自然冷掉后再交替饮用……
在我所处的这条近乎透明的世界线上……无论过去……还是未来……眼前发生的这一幕简直是足以引发世界线坍塌的时空悖论……哪怕我动了一秒钟“这是为我准备的”这种厚颜无耻的歪念头……都是对我过往人生经历的某种彻头彻尾的背叛……
话虽如此,我手中的椅子就像是被前方某种不可见的强大引力场捕捉到似的,让我不得后退一步。
迫于诡异引力得压迫,我不得不缴械投降,原地卸下手里的天体碎片,怀着一种壮烈就义般的心情,将身体重重地压在了椅子上。
雪之下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她不再看我,而是优雅地端起自己近旁的那杯红茶。白瓷杯盖拨动茶水发出叮当的响声,在寂静的教室内显得格外清脆。
“能把‘被期待’当成一种避之不及的灾难,你的这种价值观倒也真是一以贯之的扭曲呢。”
她轻抿了一口茶,飘散的蒸汽模糊了她冷峻的眉眼,平添了一抹近乎温柔的错觉。
“平冢老师确实是个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总觉得只要给予足够的关注,哪怕是已经干枯发臭的枯木也能重新抽芽。但遗憾的是,在我看来,你这种自愿沉沦的类型,更像是某种具备高度腐蚀性的霉菌。”
她放下杯子,将对面那杯依然冒着热气的红茶,轻轻地、不着痕迹地推向了我。
“既然选择坐在了这里,就别用你那副‘被逼无奈’的表情来污染我的视线。哪怕是自诩‘死物’的你,在这种乍暖还寒的四月,应该也还没到会拒绝一杯热水的地步吧?”
她微微抬起眼帘,视线越过升腾的白雾,盯住了我。
那是一种带有审视性质的,仿佛在确认某种“真实性”的犀利目光。
这……这真的是特意为我准备的红茶吗?
切,虽然明知那不过是那个傲慢女人随手施舍的一丁点“小恩小惠”——就像是在路边偶遇流浪猫时随兴丢下的半根火腿肠。
面对这种教科书级别的上位者关怀,我本应像面对撒旦抛出的智慧果实那样谨慎应对。可现实却是,胸口传来的那阵悸动、那种频率,简直就像是被卷入了某种名为“期待”的廉价陷阱里。
真是有够差劲的。
我小心翼翼地端起茶杯。微弱却扎实的暖意顺着杯柄,一点点地蔓延到了我的指尖。
我探出鼻尖,在杯子边缘偷偷吸了一下。
——那是带有回甘气息的、微苦的清香。
这种优雅得过分的味道,与这空旷的教室、以及对面那个正若无其事翻动书页的少女,构成了某种极具欺骗性的和谐。
我低下头,将视线投进杯中,一张随着涟漪波散而变得有些扭曲、愈发不争气的可憎面目,正在从橘色的汤底深处漂浮上来。
真恶心。
倒映在茶水里的那个家伙,正露出一副仿佛被廉价的温柔轻易俘获的、极度逊毙了的神情。
“看来这并非云端降下的圣雨,而是地底涌出的岩浆。”
我轻轻抿了一口茶,任由那种带着微涩的回甘在舌尖炸裂开来。
这种醇厚而又带着几分克制的香甜味道,我其实……并不讨厌。
“哒”的一声,雪之下将手里的杯子落回茶托。
“能把红茶比作岩浆,你的感官系统果然和你的大脑一样,已经因为过度厌世而产生幻觉了吗?即便真的是雨,落在你这种烂泥身上,也只会让泥水变得更加浑浊不堪,最后变成谁都不想踩上去的灾难而已。”
这番毫无慈悲感的话语,犹如从极北之地呼啸而至的凛冽寒风,裹挟着绝对零度般的恶意,把我刚才从小恩小惠中好不容易积存起来的些许温润,霎时间吹得荡然无存。
她微微歪过头,黑发顺着肩膀滑落至胸前,然后伸出指尖轻轻地敲了敲桌面。
“不过,既然今天平冢老师没来找我撤回委托,看来她是真的打算把你这个烫手山芋彻底扔给我了。你为什么会觉得,那个老师会对你这样的人‘抱有期待’?”
我抿了下嘴,将茶杯轻轻地放回到了原处。
“所谓‘不抱期待’,本质上等于无视存在。而抱持“期待”,则必能感知到我的存在,无论是干涉、回避抑或伤害,平冢老师总是与我保持着某种微妙的边界感。”
我低头看着茶杯,双手交叠在一起,自言自语地补充起来:
“你和平冢老师是一类人,都是‘自大的干涉者’。而我并不想得到谁的救赎,平冢老师那种自作多情的温柔,反而让我感到极度的……不适。”
雪之下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中那一抹冷淡的揶揄渐渐凝固。
“……原来如此。”
她垂下眼帘,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透着一种理智到近乎残酷的冷静感。
“这就是你所谓的‘不适’吗。因为那个老师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把你当成路边的石头,而是固执地想要把你这块烂泥扶上墙,所以你感到被冒犯了。”
她将茶杯轻轻放回茶托,发出一声冷硬的磕碰声。重新抬起头时,目光变得如刀刃一般锐利。
“在你的逻辑里,‘被放弃’才是最大的温柔。因为一旦有人对你抱有期望,你就不得不面对自己那副满是空洞的内心。”
雪之下微微前倾身体,那种属于部长的、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压再度将我笼罩起来。
“但我不得不告诉你,平冢老师的那种‘自作多情’,其实正是这个世界上最稀缺的傲慢。她认为只要她不松手,谁都有活下去的价值。”
价值?对于连‘自我’都能舍弃的人来说,价值就像是在流沙上建筑的高塔,除了能满足救世主的虚荣心,就再也起不到任何作用了。
我的手指紧紧地贴在裤缝边缘,使劲摩挲着粗糙的校服面料。
“平冢老师只是将我看作一个观察样本而已,是她的自我满足,这和真正的关心并无关联。而我也并不打算迎合她,只要我展现出绝对无法被‘净化’的本质,我想她很快就会失去继续兴趣,然后去猎获其他的有价值目标吧。”
她隔着氤氲的雾气,用那双琉璃般清透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我。
“平冢老师想要‘救助’你,而你想要通过‘无法被救助’来向她复仇。你们两个人在这种毫无意义的拉锯战中耗磨人生,在我看来,简直就像是在比拼谁能先把一池清水搅得更浑浊一样无聊。”
我摇摇头,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你和平冢老师的所谓‘奉仕’,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场名为‘矫正’的屠宰仪式。你们妄图拔掉具有反抗潜质异类身上的棱角,将他们重塑成平庸的大众,塞回到那个平庸的社会中去吧。”
雪之下站起身来,她双手撑着课桌,身体微微前倾。黑发顺着肩头滑落,在昏暗的教室里勾勒出一道凌厉的阴影。
“你以为我是在把你拉回所谓的‘大众’之中吗?别开玩笑了。我所做的,是让那些自称‘特别’却连站立都做不到的弱者,拥有能够独自生存下去的力量。如果你认为这种力量是平庸的枷锁,那只能说明,你所谓的‘不屈服’,其实不过是害怕在现实中受伤而给自己套上的龟壳罢了。”
说完这些话后,她又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再次端起茶杯,语调也恢复了最初的冷淡。
“对于一块烂掉的木头,我从未想过把它雕刻成艺术品。我只是想看看,在你那层名为‘厌世’的厚重包浆之下,是否还剩下哪怕一点点……还没被你那虚伪的清高腐蚀殆尽的人类本能。”
我没敢直视她的眼睛,只是偏过头去,往紧里抿了抿嘴唇。
“你这样和我争来争去,不就和平冢老师与我的拉锯战一样毫无意义吗?如果你真的能够矫正扭曲,那就不要把时间都花在阐释你的自尊上,而是应该向我展现你那个所谓的——神迹。”
雪之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听不出是怜悯还是嘲讽的叹息声。
“神迹……吗。”
她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划过一道无形的界限。
“原本以为你只是个在黑暗里待久了的盲人,现在看来,你还是个执迷于‘剧场感’的观众。你把自己放在‘观察者’的高位,通过审读他人的挣扎来获得某种扭曲的愉悦——这确实是极度颓废的人才能想出的、最廉价的娱乐方式。”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阳光将她的发丝映照得几近透明,孤高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具象。
“你不过是在期待我变得和你一样——承认这个世界无可救药,承认努力毫无意义,承认那份高傲最终只能碎成泥土。只有那样,你才能心安理得地继续瘫在那张椅子上,对自己说:‘看吧,连那个雪之下雪乃也做不到,所以我这种烂泥才是世间的真理’。”
雪之下猛转过头,黑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那双冰眸死死地钉在我的脸上,语气变得极为沉静,却字字见血。
“如果你想看‘神迹’,那就睁大你的眼睛看好了。我会用我的方式,在这间狭窄的教室里,在这个你口中‘平庸’的世界里,守住我那份你认为‘虚伪’的正确。哪怕最终被这个世界彻底排斥,那也是我作为‘雪之下雪乃’的个人意志。”
她迈步走向我。
这一次,她将原本那已所剩无几的安全距离彻底碾成了粉末,她径直来到我的侧旁,微微俯下身子,清冷的气息混杂着强者的压迫感,瞬间将我笼罩起来。
“那么,既然你自诩为观察者,那就请你在这里待到最后吧。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所期待的那种名为‘雪之下的幻灭’,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地成为泡影。这大概就是我能给你展示的,最奢侈的‘神迹’了。”
我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那早已被冷落在一旁的红茶上。然后机械地伸手将茶杯勾至嘴边,猛地喝了一口,压了压神。
“你那莫名的自信简直和你的救世主情怀一样傲慢且不可理喻。既然我有观察的意愿,而你有证明的意愿。不如我先以临时部员的身份加入奉仕部好了。这样,我就可以更好地瞻仰你那所谓的神迹了……”
我把自己关进牢笼的同时,也向这个自诩正确的少女发出了一份“神迹质疑”的挑战书。
“你是一名牧羊人,而我则是牧羊人的观测者,你是会将离群的羔羊放回羊群呢?还是会将其逐至荒原?你是会递去拐杖,还是祭出屠刀?毕竟,离群之羊生还的几率,可是非常之低的。”
雪之下掠过一丝意外的神色,然而,转瞬即逝的惊讶还没来得及定格,就被一层浓稠得几乎化为实质的嫌恶感给彻底取代了。
她蹙起眉尖,用她那副毫不掩饰、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坦率”的表情注视着我。
这种“厌恶”极其自然,却也极其伤人。
“不过,想要加入奉仕部吗……”
她坐回自己的位子,身体微微后仰,用一种极度怀疑的眼光将我重新打量了一番。
见到她这副姿态,我将空掉的茶杯轻轻地放归原处。我想我此刻的表情,估计已经尴尬到令人发指了吧。
“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坏人……既然入部让你感到不悦,那我自然不便强求了……”
雪之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将我还未说完的话语硬生生地截断下来。
“至于你所谓的救赎或者神迹……我再说一次,我从未打算把谁改造成什么,我只是给予他们能够站起来的力量。”
紧接着,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挑战意味的弧度。
“既然你想亲眼见证,那就随你的便好了。虽然这里确实只有我一个人,但我也并不介意身边多出一块会说话的烂泥。只是有一点请你务必记住,在这里,哪怕是观察者,也没有白坐着的权利。”
说完,雪之下从卓兜套出了一沓文件,然后从中抽来一张洁白得近乎刺眼的纸张。
“啪”的一声。
薄薄的表单被她按压在桌面上,然后又用纤细的指尖轻轻将其推至了对面。
“这是奉仕部的入部申请书。把这张申请表的空缺部分填写完整吧,虽然我并不期待你能派上什么用处。”
我接过她递来的笔,深吸了一口气,在申请表上一笔一划地填入了我那微不足道的存在证明。直到我的视线落在了那个最宽阔的横线上——入部理由。
我停顿了片刻,然后歪歪扭扭地写上了几个大字:
近距离观测——诸神黄昏的到来。
填完表单后,我将其递还了回去。
雪之下极其优雅地拎起表单,然后用嫌弃地扫视了一遍上面的内容,最后用读法医鉴定报告般的语调冷冷地释读出上面的内容:
“二年H班,橘弦。”
她像是品评某种过时的古董一样,发出一声轻微的嗤笑。
“‘弦’吗?是想用更有张力的意象,来掩盖内心深处那股如腐烂沼气般的阴暗本质吗?真是个与本人气质完全不符、甚至到了让人感到遗憾的好名字呢。这种名字安在你这副充满腐臭气息的躯壳上,简直就像是在废弃工厂的围墙上挂了一把名贵的提琴,显得不伦不类。”
我颓然地摊在桌面上,一只手支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在桌面上重复着某种单调的敲击频率。
“切,起码我的名字蕴藏着坚韧的意向,总比你那散发着彻骨寒气的表里如一的名字要好的多吧?”
她没有回击,只是轻蔑地冷笑了一声。
随后,她拿起那叠文件,将我的申请表粗暴地压在最底层,然后像是避嫌似的干脆利落地将文档全部塞进了桌兜深处。
“对了,入部申请最终是要经过平冢老师点头同意的。如果你明天还能拖着这副腐烂的躯壳按时出现在这里,我就姑且承认你那‘想做点什么’的念头,不仅仅是头脑发热的胡言乱语。”
她重新拿起文库本,自顾自地看了起来,语气也恢复了最初的冷淡。
“既然已经喝了红茶,就带着你那令人不快的‘真实’离开吧。社团活动已经结束了。”
我站起身,走向那扇连接扭曲现实与异质部室的门扉。
手掌触碰门把手获得的那种实在感,让我那由于过度尴尬而发烫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我稍稍用力,将门扉拉开了一人宽的距离。
随着“吱呀”一声细响,走廊里那股带着淡淡灰尘味、却又显得格外平凡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屋内那股清甜的红茶香气。
“平冢老师那边我会亲自去解释的,如果她听到我说,我已经成功得到了雪之下同学的感化,洗心革面积极向上……我想她一定会被感动的涕泪横流吧。”
我没有回头看她,只是默默地关闭了门扉,然后离开了部室。
身后,隐约传来了一些细碎的低语声。
“成功受到了感化……决心积极向上……”
“除了能恶心到平冢老师和我之外,没有任何实际意义。这种为了给别人添堵而不惜自毁形象的行为……真是卑劣到了极点。”
这些话不仅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反而让我产生了一种莫名的舒适感。
我感受着那种从心底升起的、带着荒诞感的轻盈感,走路的步伐似乎都比来时要变得踏实许多。
申请入部时所经历的那种屈辱感,可不是区区一杯红茶的温暖就能轻易冲抵掉的。
这一章头尾部分是关系主导权争夺战,中间一部分是对于期待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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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红茶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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