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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端少女 四月的樱花 ...

  •   四月的樱花已经凋零过半。
      那些浪漫的粉色残骸,如今正飘散在校园的各个角落。
      它们随着过堂风翻来覆去,使周围空气都沾染上了福尔马林式的凝重气息。
      即便强如福尔马林……也无法阻止我那注定腐烂的人生吧。
      我对这一点尤其深信不疑。
      由于受到某位暴力教师的“热诚”劝导——外加一记精确制导的直拳警告。
      放学后的我,正失魂落魄地站在特别大楼四层最深处的某个部室前。
      我抬起头,望了一眼门框上的标牌。
      或许经年累月磨损的缘故,标牌上竟然空空如也,寻觅不到半点字迹。
      这真的是平冢老师指定要我加入的那个社团吗?
      显而易见,这是某种惩戒。
      而我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比如。
      被某不良肌肉社长强迫打扫教室,
      或者更惨。
      被拉去给某个阴间社团拼凑人数。

      我敲了两下门,拉开一条缝,悄咪咪地探进了半个脑袋。
      “那个……”
      “这里是奉仕部吗?”

      我用眼角余光把室内扫了一遍。
      当下正是社团活动的高峰时段。
      而这间教室很冷清,冷清得让人怀疑这不是一个正经社团,而是一间被人遗忘的废弃自习室。
      临窗的位置坐着一名看书的少女,阳光斜斜地打在她的黑发上,泛出一层近乎透明的冷色光泽。
      这个人我认识。
      雪之下雪乃。
      但不幸的是,她一定不知道我是谁。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谁让她是总武高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校内风云人物呢?
      言归正传。
      此时的雪之下,正坐在一张备有白瓷茶具的课桌后面,手里还捧着一份文库本。
      听到拉门声,她微微侧过头。
      然后像失去兴致一般,立即将视线移回到了文库本上。

      “门又没锁。”
      她默默翻过一页书。
      “说明这里允许别人进来。”
      “所以不必把半张脸卡在门缝里,展示什么与众不同的社交礼仪。”

      ……
      我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
      “呃,那……打扰到你了?”

      “打扰是既成事实。”
      她抬起头,用透凉的视线,给我做了一次全身性的断层扫描。
      可能是嫌气氛还不够冷,她又淡淡地补上一句:
      “不过,也只是打扰到而已。”

      我小心翼翼地挪进了部室。
      “呃……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暴力大妈……喔不,是平冢老师让我来的。”

      “平冢老师并未事先通知我。理由呢?”

      “她是这么对我说的。”
      我叹了口气,把书包往肩上颠了颠。
      “‘为了让你这个废物重新做人,老师特意帮你找了一个消磨时间的好去处。’”

      雪之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至少目前听来,她没有说错。”

      喂,有一点错了吧,这儿看上去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我如是想到。
      其实,平冢老师不惜动用武力,也要逼迫我强制入部。
      不过看上去,雪之下对此事并不知情。

      雪之下将文库本压放在桌面上。
      “我是这里的部长——雪之下雪乃。虽然还没弄清楚平冢老师塞你进来的用意——”
      她抬起手,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两下。
      “既然人已经站在这里,就先坐下,把自己的状况交代清楚吧?”

      我走到教室后方的遗迹堆中,挑出一张卖相尚算整洁的椅子,搬到了雪之下桌前。
      往后挪一点。
      然后又往后挪一点。
      雪之下终于不耐烦地抬起头。
      “如果你再退一步,我建议你直接搬到走廊里。”

      “我只是想保持安全社交距离而已!”

      “那随你了,反正危险源又不是我。”
      她重新低头,看起了书。

      我放下椅子,原地坐了上去。
      “不过,话说回来。’奉仕部’……是那种专职侍奉他人的社团吗?”

      “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它的名字是奉仕部。”

      “看来你的理解能力,比社团名字本身还值得同情。”
      雪之下微微蹙起了眉头。
      “很遗憾,奉仕部不是廉价便利屋,而是解决烦恼的场所。我不会替委托人解决问题,而是让委托人自己解决问题。”
      她合上书,偏头扫了我一眼。
      “所以说,你那烂了一半的人生,还有什么想挣扎一下的地方?”

      “挣扎?”

      “你总不会只是为了占用椅子吧?”
      她歪着头说道。

      “我只是来避难的!如果平冢老师知道我有开溜的打算,她会用铁拳制裁我的。”

      雪之下沉默了一秒。
      “你是打算在这里混时间咯?”

      “放心,只要待上一段时间。”
      我将整个身子压进椅背里。
      “等平冢老师看到问题无解,从而心灰意冷后,我就会自行离开这里的。”

      “那还真是相当廉价的人生目标。”
      她重新翻开文库本,注意力又回到文字上。
      “不过,这倒是挺符合你那软体动物的人物设定。”

      “呵。原来你的奉仕方式,就是用直钩钓鱼吗?”

      “看来你终于承认自己是鱼了。”
      她微微斜过视线,用余光掠了我一眼。
      “而且,还是那种比较容易上钩的笨鱼。”

      “你在把我当成笨蛋吗?”

      “聪明的鱼,不会仅仅因为别人陈述事实就受到伤害。”
      她整理了一下书签。
      “看来,你的神经构造确实异乎常鱼的迟钝呢。”

      “那这个社团成立多久了?或者说,你有成功解决过什么委托吗?”

      “还没有。你是新社团的第一个委托人。”

      “那你还真是大言不惭。”

      “正确才刚扬帆起航。而我并不打算为了迎合你而降低标准,否则社团便失去存在的意义了。”

      “哦,那社团的标准是什么?”

      “给予饥饿者鱼肉,不如授之以捕鱼的方法。这是本部的宗旨。我只是给予引导,而不会无底线地顺从。”

      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如同从云端俯瞰众生的神祇。

      “那你的引导方式还真别致,刚才如果换做是别人,估计早就被你的毒舌吓跑了。”

      “那又不是我的错。只是大部分人宁愿抱着虚伪的安慰溺死,也不愿面对哪怕一秒钟真实的自我。”
      雪之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不过你倒是相当乖戾呢,非但没有逃走,看来连安慰都不需要。”

      “我只是无路可逃罢了,外面还有拳头在等着我呢。”
      我无奈地摊了摊手。
      “我很现实,不像你那样,还有剩余的精力去多管闲事。”

      “拥有才能的人,本来就应该承担更多责任。”
      她的回答就像是在陈述一条科学定律。

      “那么你的责任,就是去引导他人?”

      “那不然呢?”

      “我看,你只是想让自己看上去与众不同罢了。这样就算没人理解你,也可以说是别人太愚蠢。”
      我微笑着叹息道。
      “虽然我是笨蛋,但就心态上来说,我确实应该向你学习。”

      部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你觉得我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优越感?”

      “若非如此,你干嘛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呢?”

      “真遗憾,不是我站得高,而是因为你将自己身位降得太低。”
      雪之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只要这样,你就不用承认——有人能够坚持正确,而自己却什么也做不到。”

      “就算你是正确的,那又能怎么样呢?”

      “遵从正确的方法,就能得到成功的结果。”

      “那你怎么解释我呢?”

      “在我看来,你只是因为惧怕失败,所以在开始之前,就提前选择了自闭。”

      “……那你呢?”

      “我……我有什么问题吗?”

      “让所有人都够不到你,这是一种成功吗?如果这样,那我也不算失败了。”

      “我和你不同。”
      她重新回到座位上,静如止水的眼眸中,第一次浮出锋芒的寒意。
      “我是主动选择了孤独。”

      “你是说,你的孤独是正确的代价吗?”

      “是的。”
      雪之下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在这个世界上,越是追求正确,就越是会被排除在外。而我也早就做好了相应的觉悟。”

      “在我看来,你不过是以正确为借口,为自己编织了一个高悬空中的透明牢笼罢了。”

      雪之下正在翻书的手指猛地停了下来,夕阳没入地平线,阴影瞬间笼罩了她的脸庞。
      走廊外隐约传来其他社团收拾器材的声音。
      有人在欢笑,有人在奔跑。
      只有这里安静得像另一栋校舍。

      我们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沉默良久后,我率先打破了漫长的对峙。
      “不过确实如你所说,我一直在逃避,不愿面对自己的人生。”

      “我也坦诚,在承认孤独方面,你做得比我更加彻底。”
      雪之下的声音很轻,就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我无法像你这样……用自残的方式向孤独乞怜,来对抗毫无意义的人生!”

      “你能坚守正确作为人生信条。”
      我苦涩一笑。
      “单就这点而言,倒也足够让人钦佩了。”

      “你虽然是个让人从心底里感到不快的矛盾体。”
      她不以为然地轻哼一声。
      “但也并非是个不可理喻之人。”

      说罢,她扭头望向窗外。
      靛蓝的夜幕中飘着几片薄云。
      星辰散在天边,散发着清冷而寂寥的光芒。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明天记得准时过来。”
      她将文库本收进桌兜,然后将茶杯送回托盘上。
      “趁我还没反悔前,请尽快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啊啊~已经这么晚了,平冢老师今天总该心满意足了吧。”
      我拎起书包,走到部室门外。
      然后回望了一眼空白的门牌。
      “奉仕部……吗?”
      我小声呢喃道。
      “那个暴力大妈,竟然强制我加入阴间社团,这是在拿我的身家性命开玩笑吧~”
      不过实话说,即便生命受到胁迫,我也可以随时找到借口开溜,但是我并没有离开。
      我主动咬住了垂下的直钩。
      这就是所谓的“愿者上钩”吗?
      特别大楼外,远处的林荫路已不见人迹,操场上也早已没了运动的喧闹声。
      但不知为何,我感觉我那空荡荡的灵魂里,似乎填进了一点东西。
      虽然很微小,但却足够真实。
      也许,明天我真的会去吧。
      毕竟,那里有个和我一样孤独的人,这也算是一种难得的缘分——即便我们孤独的方式截然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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