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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圣君     二 ...

  •   二月二十二日,乾元宫,退朝后。

      百官鱼贯退出大殿,脚步声在汉白玉御道上沙沙作响。

      司禧走在最后。

      他穿着那身深青色的翰林官服,低着头,步子不疾不徐,像是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春寒料峭的二月天,里衣却紧紧贴在脊背上,冰凉一片。

      “司编修。”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司禧停下脚步,转身。

      高英站在三步开外,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笑,那笑意却一丝都没到眼底:“陛下口谕,请司编修乾元宫书房叙话。”

      司禧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随即他躬身一揖:“臣遵旨。”

      他跟在高英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过一条又一条回廊,沿途的太监宫女见了他,都低着头快步走过,像避瘟疫一样。

      司禧看着那些躲闪的身影,忽然想起自己刚入翰林院时听到的一句话:乾元宫这条路,走进去的人多,走出来的少。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乾元宫书房的门在他面前打开。

      高英站在门边,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没有进去。门在他身后轻轻阖上,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个句号。

      司禧跪下去:“臣司禧,叩见陛下。”

      陈瞿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折子,没有抬头。

      沉默。

      沉默压下来,像一座山。

      司禧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陈瞿还是没有抬头。

      司禧的膝盖开始发麻,那麻意从膝盖骨一路往上爬,爬到腰,爬到背,爬到后脖颈。

      他忍着,一动不动。

      又是一炷香的时间。

      陈瞿终于放下手里的折子,抬起头,看向他。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件器物。可那淡之下,是一种极深的、极沉的审视,像鹰盯着猎物,像猫盯着老鼠,一个帝王盯着一个敢在朝堂上说话的年轻翰林。

      “司禧。”陈瞿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知不知道,朕刚才在查你?”

      司禧低着头,声音稳稳的:“臣不知。但臣想得到。”

      “想得到?”陈瞿的眉梢微微一动,“那你想没想过,朕查到了什么?”

      司禧沉默了片刻。

      “臣不知陛下查到了什么。”他说,“但臣知道,陛下什么都查不到。”

      陈瞿的眼睛眯了眯:“哦?”

      司禧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紧张,但更多的是坦然,那种坦然很奇怪,不像是在面对一个随时可以要自己命的帝王,倒像是在和一个长辈说一件寻常事。

      “陛下,”他的声音依旧很稳,“臣出身寒微,父早亡,母改嫁,由族中叔父抚养成人。臣的师承,是清平县一个老秀才,已经死了十年。臣的同窗,都是同村的农家子弟,现在还在种地。臣读过的书院,是县里唯一的书院,先生三个,教的都是四书五经,和旁人没什么两样。”

      他顿了顿。

      “陛下查不到什么,不是因为臣藏得深,是因为臣真的什么都没有。”

      所以臣才想要抓住皇权之争的尾巴,试一下,可是陛下,您太敏锐了,把臣的计划打断得七八乱,让臣只能继续宛若浮萍,在水面漂泊,无人可依。

      陈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满意,不是欣赏,也不是相信,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试探。

      “什么都没有的人,”陈瞿慢慢说,“敢在朝堂上议内阁人事?”

      司禧的目光没有躲闪。

      “臣敢,是因为臣真的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

      “臣没有家族,没有师承,没有朋党。臣只有一条命,和这颗心。臣在翰林院修史,看前朝旧事,看到的是,但凡朝廷有事,总有人不敢言。臣在想,如果臣也不言,那谁还言?”

      陈瞿的笑容深了一点点:“你这是在教朕,如何用人?”

      司禧立刻垂下眼:“臣不敢。臣只是在说臣自己。”

      陈瞿没有说话。

      沉默再次压下来。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重。司禧跪在那里,额头又开始冒汗,但他不敢动。

      过了很久,陈瞿忽然开口:

      “你方才说,你在翰林院修史?”

      “是。”

      “修的是什么史?”

      “回陛下,是本朝开国以来的典章制度、朝政大事。”

      陈瞿点点头。

      “那你告诉朕,”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开国以来,有几个翰林编修,敢像你今日这样说话?”

      司禧的眼皮颤了颤,他听懂了这个问题。

      这不是在问他史书上的事,是在问他,你知不知道你今日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的下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稳:“回陛下,臣读过的史书里,敢这样说话的人,大多没有好下场。”

      陈瞿挑了挑眉:“那你还敢?”

      司禧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臣敢,是因为臣相信,陛下不是史书里那些昏聩的帝王。微臣是忠臣,而陛下,也是圣君。”

      陈瞿愣住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年轻人,看着那张年轻的、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看着那双坦然的、没有躲闪的眼睛。

      忽然,他笑了。

      这回是真笑,那笑容很短,只是一瞬间,但确实是笑。

      “起来吧。”

      司禧愣了愣,随即叩首:“谢陛下。”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垂手而立,陈瞿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司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漠,“你在翰林院,好好修你的史。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有数就行。”

      他顿了顿。

      “至于今日朝堂上的事,朕不追究了。但你要记住,”

      他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像两把刀,直直刺进司禧眼睛里。

      “你这颗心,朕收下了。日后,你若是让朕发现,这颗心是假的……”

      他没有说下去。

      司禧跪下去,重重叩首:“臣,记住了。”

      乾元宫,书房外。

      司禧退出书房的时候,腿有点软。

      他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

      高英站在一旁,脸上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笑,只是那笑意里,好像多了点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刮目相看。

      “司编修,您这是……”他斟酌着开口,“陛下今日,难得的好脾气。”

      司禧看向他,没有说话。

      高英也不再问,只是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司禧跟着他往外走。走到月洞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乾元宫的方向。

      那扇门已经关上了,门上的铜钉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身后,一个身影从廊柱后头闪出来,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是太傅廉砚,三朝老臣,太子太傅,今年七十有三。

      他捋着胡子,眯起眼睛,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乾元宫,书房内。

      陈瞿坐在书案后,手里又拿起那份折子,却半天没翻一页。

      门外传来通报声:“太傅廉砚求见,”

      他的眉头微微一动。

      廉砚这老东西,来干什么?

      “进来。”

      门开了,廉砚拄着拐杖走进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拐杖点地,左脚迈出,右脚跟上,再点拐杖,再迈左脚。

      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那是三朝老臣刻进骨子里的仪态,弯了一辈子,到了这把年纪,反而弯不下去了。

      他在书案前三尺处停下,颤巍巍地要跪下。

      陈瞿摆摆手:“免了。赐座。”

      太监搬来锦凳,廉砚谢了座,慢慢坐下。坐下时,他扶着凳沿的手微微发抖,只是微微的,但他很快把手收进袖中,藏了起来。

      这是他一辈子的习惯,从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虚弱。

      陈瞿看着他,目光很深。

      “太傅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廉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堆奏折上,落在那盏孤零零的灯上,最后落在那扇紧闭的窗上。窗外有风,吹得窗棂轻轻响,那声音细细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叹息。

      “老臣方才在殿外,”他缓缓开口,“看见了那个年轻翰林。”

      陈瞿没有接话。

      “老臣记得,他叫司禧,去年科举一甲二十一名,入翰林院不到一年。老臣还听说,”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方才从陛下这儿出去,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陈瞿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廉砚抬起头,看向陈瞿,那目光浑浊了,却有一种穿透岁月的东西,像是隔着三十年的烟尘,在看一个早已看不清的人。

      “陛下,”他的声音苍老而缓慢,像是一条流了太久的河,每一滴水都带着泥沙,“老臣斗胆问一句,您今日,为什么没杀他?”

      陈瞿看着他,没有回答。

      廉砚也不等他回答,他知道这位帝王从不轻易回答任何问题,他只是自顾自往下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老臣跟了先帝三十三年,跟了陛下十七年。五十年了。五十年里,老臣见过太多人从乾元宫走出去,有的站着,有的被抬着。可像今日这样的,老臣没见过……”

      他顿了顿。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年轻翰林,在朝堂上议内阁人事,被陛下单独召见,跪了半个时辰,最后……站着走出去?”

      陈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浮着的油花,一晃就散。

      “太傅,”他的声音很轻,“你到底想问什么?”

      廉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这一次,他没有让人扶。

      他撑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书案前,在陈瞿面前跪下。

      跪下去的时候,他的膝盖骨发出一声闷响,像是砸在什么硬物上,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那么跪着,脊背挺得笔直。

      “陛下,”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老臣想问的是,您是不是想让太子殿下,做一位孤君?”

      陈瞿的目光微微一凝,烛火跳了跳,映得他脸上更加锋利。

      廉砚没有等他回答,他继续说下去,声音更低,也更快:

      “这些年,老臣看着您,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审,一个一个地杀。您杀的人越多,身边的人就越少。您查的事越多,能信的人就越少。留下来办事的越来越少,太子殿下能够活动的区域也越来越少,”

      他顿了顿,抬起头,迎上陈瞿的目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陛下,老臣惶恐。”

      陈瞿沉默着。

      廉砚的声音忽然颤了一下,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老臣惶恐的不是陛下。老臣惶恐的是,将来,将来有一天,太子殿下一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到那时候,他的那些兄弟们,会怎么对他?”

      他往前膝行了一步,拐杖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您杀的人太多了,您杀的每一个,都是太子殿下能用的人。您把他们都杀光了,太子殿下用什么?用那些只会跪着喊万岁的?用那些只会看眼色行事的?还是用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

      陈瞿的眼睛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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