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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滋养 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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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
陈昼眠今日来得比平时早些。
进门时,魏仁正便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玉盒,和一卷白色的细绢,她在石凳上坐下,把东西放在池边,然后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肩胛和手臂上。
那里有上次刮擦玉栅栏留下的细微伤痕。
那些伤痕不深,只是被粗糙的铜条刮出的细长口子,有的结了薄薄的痂,有的还泛着淡淡的红。
但这些日子过去,它们愈合得极其缓慢,甚至有几处边缘微微发红,像是有什么不对。
她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陈昼眠问,伸手探入水中。
那手依旧冰凉,但动作很轻。指尖轻轻按压伤痕边缘,那凉意透过鳞片传到皮肉,激得他轻轻一颤。
“疼吗?”
魏仁正摇了摇头。
只是有些痒,有些钝钝的、说不清的感觉,愈合的速度,远慢于以往在深海时的自愈能力,那时若是被礁石划伤,三五日便好得干干净净,连痕迹都不留。
她仔细看了看那些伤痕,又看了看池水,然后低头闻了闻,只是轻轻一嗅,眉头便皱得更紧。
“水有异样?”
陈昼眠立刻唤来常洁。
常洁进来时,被她那严厉的语气吓得一抖,她惊恐地比划着,手舞足蹈,表示一切都是按旧例,未曾更改,水温,盐度,换水的时辰,都是从她离府前就定下的规矩,一丝一毫都不敢差。
她听完,挥了挥手让常洁退下。然后从带来的东西里取出银针和几瓶药汁,那是测试水好坏用的,魏仁正见过她上次用过。
陈昼眠亲自取了水,一样一样测试,那动作很专注,眉头紧锁,嘴唇微微抿着。
阳光从高处透下来,落在她身上,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和那因为弯腰而微微垂落的碎发。
测完了,她看着那些结果,眉头却没有松开。
“不是水的原因。”陈昼眠说,看向他,“是你的身体……不适应?”
她忽然想起什么。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从头到肩,从肩到臂,从臂到尾鳍。最后落在他鳞片上。
那些鳞片,湛蓝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曾经那么鲜亮。但现在……似乎比初来时黯淡了些许,只是每日相见,变化细微,不易察觉。
“御医说过。”陈昼眠慢慢开口,像是在回忆什么,“溟海鲛人离海日久,若不得真正海水滋养,仅靠配置的盐水,生机可能会逐渐衰退,体质变弱,伤口愈合缓慢,鳞片光泽减退……”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望着他,那眼神很复杂。
魏仁正望着她,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不知道她会怎么处理,毕竟,他是贡品,是“物品”。只要能活着,能流泪产珠,健康与否似乎并不在考量范围内。
谁会关心一件物品的“生机衰退”?
陈昼眠沉默了很久,久到暖池里的水波都似乎静止了,久到窗外的云飘过了一朵,又飘过一朵。
然后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从明天起,我会让人每日从封地沿海快马运新鲜海水过来。”
魏仁正一怔。
“虽然比不上溟海深处的,但总比配置的好。”陈昼眠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还有……你以前在溟海,除了海藻和鱼类,还吃什么?有没有特别需要的东西?”
魏仁正望着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这是在……关心他的生存状况?甚至不惜增加繁琐的运送,从封地沿海到这里,快马也要大半日。
每日运新鲜海水,那是多大的耗费,多大的麻烦。
他喉间动了动,然后摆动尾鳍,用手比划了几个形状,
某些深海的发光蠕虫,特定的多孔岩石上生长的菌膜,还有几种富含矿物质的深水海泥,他比划得很慢,一遍一遍,怕陈昼眠看不懂。
她看得很认真,目光追随着他的手势,眉头微蹙,像是在努力理解那些陌生的形状。
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记下了。会让人尽量去找,或者找替代品。”
陈昼眠说着,目光又落在他肩胛和手臂上那几道发红的伤痕上。
那眼神很深,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得好好活着,魏仁正。”陈昼眠说,声音很轻,“至少……在我还需要你的时候。”
“需要”。
这个词她说过多次,但这一次,魏仁正听出了些许不同。
不仅仅是需要他作为倾听者,作为树洞,作为那艘沉船上唯一的同行者。
似乎……也有那么一丝,不愿看他衰弱的私心,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
陈昼眠打开那玉盒,取出药膏。
又探手入水,替他重新涂抹那些伤痕。
动作格外轻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轻,像是怕弄疼他,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涂完药,她没有立刻收回手,指尖在他肩胛处轻轻停了一下,只是轻轻一下,然后收回。
“别再受伤了。”陈昼眠低声道,目光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些涂了药膏的伤痕,“无论是想逃,还是别的什么。在这里,至少我能尽力让你……活得像样一点。”
她没有等他回答,只是站起身,收起药膏,走到门边。
然后她停下,回头看向常洁。
吩咐的话格外仔细,关于水温,关于盐度,关于光线,关于食物。一一叮嘱,一句一句,不厌其烦。
常洁连连点头。
陈昼眠这才推门出去。
门关上后,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锁链依旧,钢网仍在,但某种东西,似乎在细微处发生了改变。
康王府。
九皇子陈阳硕收到回信的时候,正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已经三天没出门。
他拆开信,看完,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复杂,有释然,有羞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庆幸,又像是后怕。
他想起长姐信里的那句话:“父皇要的,从来不是谁对谁错。他要的是,他怕的人,有人替他盯着。”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纸凑近灯焰,看着它燃起来,化为灰烬,落进铜盂里。
化成灰之前,信上还有一句话:父皇此时查不到,千万不要暴露,也千万不要认栽,任凭他去。
灰烬还带着余温,他盯着那片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懂了点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是灰白的天,有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三天的石头,终于轻了一些。
只是轻了一些。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乾元宫。
夜色沉沉,乾元宫的重檐歇山顶在月光下勾勒出幽暗的轮廓,檐角蹲着的脊兽沉默地俯瞰着空旷的广场,像是千年未动的守夜人。
端氏站在宫门前,手心里全是汗。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宫装,发髻挽得低,只插了一枚素银簪子。那是她惯常的打扮。
“端贵人。”
旁边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不高,却像根针似的扎进她耳朵里。
高英站在三步开外,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笑。他是乾元宫的掌事太监,在这宫里待了三十年,什么样的主子都见过。
此刻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得挑不出错:“陛下等着呢。”
端氏的睫毛颤了颤。
她知道这是在催,她不敢看他,只是点了点头,抬脚往前走。
步子迈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快不起来。那扇门就在三十步外,朱红的,镶着铜钉,在夜色里像一张沉默的嘴。
每走一步,那嘴就近了一分。
她的裙摆曳过青石地面,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夜风吹过来,带着早春的凉意,吹得她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十步。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五步。
她的手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三步。
那扇门就在眼前了,门上铜钉泛着幽暗的光,一颗一颗,像是无数只眼睛。
她伸出手,推开门。
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是叹息。
殿内灯火幽微。书案后的那个人正把最后一本奏折合上,放到一旁,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只一眼,便让她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歇吧。”
陈瞿的声音很淡,淡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对她说的,是对这满殿的灯火说的。
端氏站在门边,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殿内很静,只有灯焰跳动时极轻的噼啪声,一下,一下。
她忽然想起十三年前,第一次被召进乾元宫的那个夜晚。那时候她第一次见到这样威严的他,会在他面前发抖,那时候他还会对她笑,会伸手把她拉起来,会说“别怕”。
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