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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第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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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短短几天时间，千面之影的名声响彻临安城。
先是风月阁深夜响起啼哭声，惊扰了不少客人姑娘，众人打开窗，只见几道鬼影掠过，看身形衣装像极了死去的绣春等人。正惊魂未定之际，空中纷扬纸钱，不知哪来的风吹过，把纸钱吹得到处乱飞，糊人一脸。
大家骇得急忙出了屋子，跑到楼下，只见门口竟神不知鬼不觉立了几座衣冠冢，地上一行血字，写的是李贺诗《苏小小》: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落款:千面之影祭。
转运使知悉此事后，装模作样问责了几句便抛到了脑后。青楼女子有相好，不甘心情人死得不明不白，搞些江湖把戏装神弄鬼也属正常。仵作查看现场，发现血只是鸡血，更没把这当回事。
然而千面之影并没有就此罢休。次日一早，秦公子从宿醉中醒来，枕畔却不是昨夜陪侍的温香软玉，而是一个面色惨白、涂着鲜红口脂的纸扎人——身上还穿着绣春死去时穿的衣物。
屋里的姑娘都被迷晕了丢在走廊上，墙壁依旧一行血字:千面之影祭。
秦公子受惊后高烧不退，转运使大怒，将负责招待的官员都叫去一通呵斥，宋大人自然在所难免。临行前少主叮嘱他:“你记住，答而不辩，问就道歉。反正你只是个赋税官，不会断案，装傻就行了。”
宋大人担忧道:“横竖我是滚刀肉挨骂惯了，少侠这么大动静，不怕被发现吗。”
“放心，我心里有数。”
等他一走，少主就叫出松鼠鳜鱼:“无名，你说你在秦公子的卧房发现了汤药罐，把药渣给我看看。”
他拿块手帕垫着，仔细分拣出一些渣滓，辨认是哪些植物的切片，片刻后脸上居然有些笑意。
“少主，是不是属下拿得不够全？”
“不是。”少主忍笑道，“很全面，一眼就能看出来秦公子那方面不太行。”
宋嫂脸上一红:“我去看看厨房的点心好了没有。”又叫上小鳜鱼，找借口溜走了。
郭逸品只恨自己反应不够快，没有找个理由一起走，他刻意咳了几声，想把这个话题带过去:“不是说那秦公子纵情声色，吃这种药……也属正常。”
少主道:“不正常。”
“再怎么宠儿子，总该有个数，都到吃药这一步了，正常人都知道叫停收敛一下，一顿饱和顿顿饱还是有区别的。这么肆无忌惮，都不怕儿子哪天直接死人家床上。”
郭保友板着脸道:“少主慎言。”
“不好意思，我尽量。”少主收敛笑容，“其实还有一点我很在意，那天看到绣春尸体时，我注意到她脖颈的勒痕很像手指留下的，所以判断她是被扼死。但如果是人手，看粗细应该是个身体非常强壮的成年男人。”
“秦公子我没见过，虽说十六岁的男性也有发育比较好、身体比较结实的，但从他还要服药这一点来看，我觉得不太可信。”
鱼叔道:“会不会是他手下人掐死的，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所以要灭口？”
“也不排除这种可能。”少主包好药渣，“接下来还是继续拿这几个姑娘的死做文章，转运使越是相信千面之影是为了情人复仇，宋大人他们就越安全。”
安排了接下来的计划，其他人各自去执行，只有郭保友还留在房间里，少主自己理亏，也不敢指使他，只能对他说:“郭管家如果累了就先去休息，我等宋大人回来看看怎么回事。”
“少主似乎对我没什么安排。”
少主心想我哪敢啊，嘴上还是老老实实回道:“我知道郭管家对我擅作主张很不满意，但宋嫂的事鱼叔不可能不管，我也不可能放任鱼叔意气用事。”
“何况，食神行走四方，本就应该为民解难，《食物语》集齐后对我有了更大的助力，也该承担更多责任才是。”
饭桌上他倒是没有发难，只是看得出整个人非常僵硬，佛像一样端坐在原地不动。等少主把计划说了一遍，把他的手放开，他才慢慢放松下来。
“下不为例。”郭保友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
现在没了其他人，郭保友直接发问:“随便插手人间事，少主管得过来吗？”
“碰都碰上了，不管也没办法。”
少主故技重施，又扣住他的手，厚着脸皮道:“我知道郭管家是为我好，那你想不想看看平时魔鬼训练的成效？我把这些事情处理好了，不正好证明了你管教有方？”
不知道是不是边际效应递减，郭管家这次明显不太吃这套:“怎么，少主是觉得自己已经不用再训练，也不需要我这个管家了？”
他这话出来自己都觉得有些失言，下意识把手收了回去。好在少主缺心眼到了一定程度，忙道:“怎么会！”
“不止我永远需要郭管家，空桑也永远需要郭管家！我已经习惯了有郭管家在我身边的日子，习惯是没办法改的！”
“少主有朝一日成婚生子，也需要一个管家在旁边吗？”
少主正色道:“既然郭管家主动跟我提了这个问题，那我就直说了。”
“我此前作为男儿身的时候，并没有对婚姻大事上心，因为那时我相信缘分天定，总有一日会碰到与我倾心的女子。但即便我与她白头偕老，也不会妨碍与空桑各位继续像家人一样相处，包括郭管家你。”
“可我现在不得不考虑，我可能要以女儿身成婚的可能性。我深知女子也不是旦夕蒲苇，也能顶天立地成就一番事业，可世界上真能像我这样想的男人又有几个？与我朝夕相处，眼看着我掌管空桑偌大家业，能够不生出邪心、取而代之的男人又有几个？”他自嘲一笑，“何况我自己做男人的时候，想的也是娶一位贤妻伴我身侧，而不是让我匡扶。”
“爹与娘夫妻恩爱，夫唱妇随，可我不敢赌，也不想赌。说白了，我跟爹不一样，他随时可以放下食神之位与娘浪迹天涯，也不在乎身外之物，可我放不下。”
少主说到这，深深叹一口气:“说来可能让郭管家笑话，我一想到有朝一日成婚，我辛辛苦苦、甚至付出生命好不容易集齐的《食物语》，还有历尽磨难才有今天繁华景象的空桑，要被另一个什么都没付出的男人轻轻松松接管一半，只因为他是我的丈夫——我会不甘心，在这种不甘心的念头磨灭之前，我也不会有成婚的想法。”
“所以，如果我哪一天真的昏了头，想找一个庸常的男人结婚，想为他拱手送上空桑，郭管家，我相信你会站出来阻止我，不让我走上那条路。”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坦白自己的私欲，说完后，略带忐忑地看着郭保友。
但他又觉得，如果这番话一定要对人挑明，那么这人只能是郭保友——他冷静、客观，几乎贯穿自己的整个成长历程，如果他不理解，那世上也没有几个人能理解。
郭保友也静静看了他半天，看得他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然而对方最后只是站起身，走出房间，顺带拍了拍他的肩膀。
*
宋大人这次不仅挨了一顿臭骂，还带回来个非常糟糕的消息:秦公子的贴身小厮看上了司法参军家的女儿，提出近日完婚。
“司法参军掌刑狱，他这是有备而来。”宋大人说，“那小厮是个瘸子，长得也实在不堪。”
“好歹也是八品官的女儿，下嫁一个小厮，还是强娶，也真是闻所未闻。”少主皱眉，“转运使怎么说？”
“他……还夸赞秦公子处事越发周全，连身边人都安排好了。”
“周全个鬼啊，嫁过去的又不是他。”
鱼叔忙道:“千面之影在临安城已经有了名气，百姓都在口口相传他行侠仗义、为民请命的事迹，此事再打着他的名头去做，也不难。”
少主道:“难的是怎么处理。新婚夜把新郎打一顿？那也太明显了，跟绣春她们扯不上关系，就暴露了千面之影其实是针对转运使的事实，到时候他们很可能怀疑到宋大人头上。”
自从少主打着千面之影的幌子开始搞事之后，郭保友从未参与计划，也没有做出过什么评价，此时却突然冒出一句:“抢婚。”
“什么？”
“在他们看来，千面之影的目的是为青楼女子复仇，夺妻之仇不共戴天，见不得仇人有喜事，把新娘子抢了，也在情理之中。”
他说得非常冷静，不像是气话。但少主也不敢听:“可是那姑娘被抢了亲，清白也毁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宋大人却认真思考可行性:“说实在话，那姑娘若是嫁过去，必定受尽磋磨，毁了清白大不了去庙里当姑子，也不是什么坏事。”
少主道:“那也得跟姑娘和她家里人商量商量，再想个周全办法——”
“三日后便是婚期，转运使只是来此视察，不能驻留太久。”宋大人想了想，起身道，“我这就去寻刘大人商量。”
想不到那刘大人倒也通情达理，他虽顾忌女儿事后清誉，但考虑到眼下事态紧急，得先让这场婚成不了才行，居然应下了宋大人的提议。只是为了保守秘密，他也自觉没有告诉妻女，让她们照旧准备婚服，省得到时候被看出破绽。
少主正在婚房附近的地形图上比比划划，无名悄无声息地从房梁上跃下，在他手边放了个小瓶。
“这是什么？”
“千面之影听说了您冒用他名头的事，特地送来的。”
真是字越少事越大，少主干笑两声:“他是让我服毒自尽吗？”
“……不，这是他上次逃脱用的烟雾弹，他说祝您一切顺利，早日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