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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别跟哥哥走》 两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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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
兴和小区的牌子挂在大门右侧的水泥柱上,铁皮做的,四个红字褪了三个半。门卫室窗户关着,玻璃后面贴着一张发黄的A4纸——‘外来车辆请登记’,但登记本不知道去了哪里,窗台上搁着一只空了的搪瓷杯,杯底一层干了的茶垢。
秦晔跟在周小苗母亲身后走进去的时候,门卫室里的老头抬头看了她们一眼,他看了两秒就把视线挪回手机屏幕上。这个小区的居民来来去去,快递、外卖、维修人员、带孩子来、带孩子走、找孩子,一年总有那么一两个,他每一个都放进来了。
七栋在小区最里面,秦晔跟在女人身后穿过两排六层楼房之间的水泥路。路边停着的电动车占了一半人行道,绿化带里的灌木被拔了一半,露出下面的黄土,黄土上插着几根竹竿上面挂着床单。一楼住户的防盗窗上挂满了东西:拖把、雨鞋、鸟笼、塑料袋。楼道口贴着的社区通知被雨淋过,墨迹洇成一团灰蓝色的云。
女人在前面走着。她的背影秦晔在巷口看过,肩膀窄,背微驼,低马尾散了,几缕头发贴在脖子上。走了一路她没回头看秦晔,也没说话。她的左手攥着环保袋的提手,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每隔几步就习惯性地捏一下裤腿的侧缝。
七栋三单元的楼道门虚掩着,门上的闭门器坏了,弹簧从槽里弹出来,铁门卡在半开的位置,门框下缘蹭掉了一块水泥。楼道里暗,声控灯坏了两盏,——一楼的闪了两下才亮,二楼的不亮。墙上的小广告一层叠一层: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最后一张的号码被人撕掉了一半。
302在走廊尽头。红色的防盗门,门上贴着一张倒福,福字金粉掉了一半,露出下面发灰的红纸。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瓶矿泉水,是社区工作人员上次走访时留下的,还没人取。
女人从环保袋里摸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拧开。
门推开,空气中交杂着各种味道:洗衣粉的香精味混着樟脑丸的辛辣味,底下还压着一层更淡的、已经快散干净的奶粉味。甜的,像水果糖化了以后剩在包装纸上的气味。
女人站在门口,把环保袋搁在鞋柜上,然后往旁边退了一步,给秦晔让出进门的路。
秦晔走进去。
客厅不大。沙发是深棕色的老式弹簧沙发,扶手上铺着一条洗得起球的毛巾,茶几上搁着一只粉色塑料水杯,杯盖上印着半只兔子——另一半被磨掉了;另一边是一叠她刚刚见过的寻人启事。电视柜上摞着一叠画纸,最上面那张画的是一家三口,妈妈用红色蜡笔画了一个比他爸还大的笑脸,小孩自己站在中间,两只手一边拉一个。画画的孩子签名写得很用力——‘周小苗’,苗字的草字头还戳出了一个洞。
阳台的推拉门半开着。风把晾衣杆上的衣服吹得轻轻晃动——两件小女孩的T恤,一件粉色,一件白色,上面印的卡通图案洗得模糊了。衣服下面挂着一排小夹子,塑料的,粉蓝粉红,夹成一条直线。衣服已经晾干了,干了很久了。
秦晔在阳台上站了片刻。窗台上搁着一盆快枯死的太阳花,土是干的,裂成几块。她低下头,看见窗框侧面有一排铅笔印——一道一道横线,旁边写着日期和身高。最上面一道线旁边写着‘2020.4.1,93cm’。上一次量是四个多月前,之后再也没有量过。
她把视线从铅笔印上移开,转身走回客厅。手背上的灰印开始发凉,像冬天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贴着一层皮肤往下渗。
秦晔走进周小苗的房间。
房间很小,六平米左右。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头贴着几张贴纸,星星和月亮的,荧光的那种,到了晚上会发光。枕头旁边搁着一只毛绒兔子,耳朵缺了一只。被子叠得很整齐。
靠窗的书桌上有几本幼儿园大班的描红本,翻开的那页‘苗’字写到一半,铅笔搁在本子上。椅子推到桌子下面,推到一半,椅背和桌沿之间隔了一掌宽,没有完全推进去。
秦晔在书桌前站住。她的手没有碰任何东西。她只是站在房间中间,让周围的一切自己进来。
这间屋子里没有鬼魂。如果是鬼魂,她会直接看见轮廓、颜色、执念最深的那个瞬间。但这里有的是别的东西——散的,快蒸发了的,像一杯搁了大半天的白水,看不出少,水面落了一层灰。周小苗不在这间屋子里了,可她最后那点力气还在——叠被子的手、写字的铅笔、出门前跟兔子说的一句话。习惯,活人留下的习惯。
这些东西没有跟着她的身体一起消失。
她转过身。女人还站在门口,她没进房间,肩膀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那个缺了耳朵的兔子钥匙扣,拇指在兔子肚子上反复揉,缝线的地方已经起毛了。
秦晔从她旁边走过去,进了客厅。她没有马上说话,在茶几旁边站定,然后弯腰拿起那个粉色水杯。杯盖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咖啡色,是冬天泡的热巧克力,塑料杯被烫久了留下的印子。
“我在这里什么都没看到”秦晔把杯子放回去,“她每天出门一般去哪?”
女人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哭。
“就在楼下。我跟她说过不能出小区的。”
“带我去。”
小区楼下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上三四个小孩蹲在一起,最大的看着七八岁,最小的四五岁,围着地上用粉笔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跳房子格子。旁边停着几辆旧自行车,有一辆倒了,没人扶。
秦晔在不远处的花坛边站住。花坛里没有花——几棵月季早就枯成了干枝,土里戳着两根烟头。
几个小孩正在争论什么。
“走了,去菜园。”最大的那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不去——”
“为什么?”
“那两个姐姐不让我去。”
“谁?”
"那两个姐姐。”蹲着的小孩抬起头,是个男孩,四五岁,剃着板寸,鼻子上蹭了一块灰。他朝旁边菜园方向歪了一下下巴。“就那边的。”
“我怎么没见过?”
“我见过!”男孩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上了被质疑时的那种不服气。“她们老站在那边。一个裙子——”他用手在自己身上比了一下,“这么长的裙子,白的。还有一个手上全是泥。”
“你吹牛。”
“没吹牛。她们还问我叫什么——”男孩把手里一根树枝往地上一戳,“我说了,她们说,哦,不认识。”
“那她们长什么样?”
男孩想了想。他想了很久,比回答前面那些问题时都久。然后说:“不知道,我看不清。”
几个小孩安静了一秒,然后哄堂大笑:“撒谎精!”。然后最大的那个耸了耸肩,说:“我们去别的地方”,几个孩子轰一下散了,往另一栋楼后面跑去。男孩还蹲在原地,把那根树枝又戳了一下地面,过了一会才站起来,跟上了。
秦晔站在原地。
风从菜园方向吹过来,带着翻起来的泥土味。更重的、更冷的,像铁被锹翻到土层底下那种晒不到太阳的湿泥。
她转过身。
菜园在小区围墙外面,紧挨着围墙。一块百来平米的地,被人用竹竿和铁丝围了一圈,上面有一些爬藤,里面种了几排青菜,菜叶被虫咬得全是窟窿。靠墙那边堆着几摞旧砖头,砖头旁边有一排废弃的花盆,花盆里的土干了。再往边上,是一个废弃的化粪池——水泥盖板歪了一半,露出底下黑的洞,洞口边缘长着一圈暗绿色的苔藓。旁边地面上有几根烟头、一个压扁的易拉罐。
菜园边上站着两个影子。
下午四点的阳光还亮着,把水泥地晒得发白。那两个影子就站在光里面,照不透的光。
秦晔的视线先落在左边那个身上。
是个女孩,八岁上下。穿着一条白裙子,裙摆盖到小腿,被风吹起来,但风往左吹,裙摆往右飘。她站在一丛枯掉的豆角架旁边,脚尖在泥土上方三寸,不踩下去,不飘上来,像脚底悬着一层看不见的水面。她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皮筋是红色的,左边那个松了一半,快散了。她偏着头,头骨后面似乎有些裂痕,口鼻耳上都有血迹,眼睛往小区里面看,像在等什么。
秦晔的目光往右移了半寸。
第二个也是女孩,看起来更小,是六岁,是周小苗。站在菜园另一边,站在废弃化粪池的盖子旁边。蓬松的头发里嵌着碎石子,脸上有泥,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手臂上也是一道一道干了又湿的泥印。她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十个指头的指甲缝全是黑。膝盖微弯,身体往前倾,小腿像还陷在什么东西里面没拔出来。
她的嘴动了一下。
秦晔看不清她在说什么,但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她在跟人说话。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又放下来。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指甲缝里的泥。
她伸手去抠。抠了又抠,但泥没掉。
裙子女孩往下飘了一点,飘到离地两寸,又回到三寸。她偏头的方向也变了,从看小区里面变成了看秦晔。
秦晔的灰印从手腕内侧一直凉到了手肘。她的眼睛比意识更早认出了什么——那截陷在地下的黑暗、手指拼命往上伸、砖头一块一块盖上去、哼了一半的“小燕子”再也没唱完。
两个。
菜园边的两个女孩站着。阳光还在晒,那几排被虫咬过的青菜还在风里晃。一个脚底的缝隙还在,一个指甲缝里的泥还在。
秦晔站在原地,看着她们。
女人站在她身后三步远。她看不见秦晔看到的东西,但她看见了秦晔的表情,她的嘴张了一下。
没问出口。
秦晔没有转头。
下午四点的光斜斜打在菜园的竹篱笆上,在地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两个小女孩的影子不在那些影子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