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别跟哥哥走》 母亲 ...

  •   母亲

      黑。

      什么都看不见的黑。被压住的黑、黏稠的、会往嘴里灌的黑。嘴巴里有东西,泥浆混着沙子和碎石子,舌头动一下就能尝到铁锈味,还有烂掉的菜叶子泡久了以后的腥馊味。

      手还能动。五个手指头张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她拼命往上伸。指甲先碰到硬东西——砖头,凉冰冰、粗粝粝的,一块压着一块。指甲抠进砖缝里,土从缝里簌簌往下掉,掉进眼睛,眼睛睁不开,掉进鼻子,鼻子喘不了气。

      她刚掉了下门牙,舌头老是去舔那个空了的豁口,现在那个豁口里灌满了泥。

      头顶有声音:“还在动啊?”

      闷闷的,隔着土传下来。嗓子尖细,像在说一件好玩的事。说完还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声笑。

      然后砖头动了。光漏进来,灰白色的、薄薄的一层,是天快黑没黑透时灰蒙蒙的天光。一只手能伸出去——她伸了,拼命往上够,五个手指头张开,指节从砖缝里挤出去,指甲盖底下灌进碎土,够到了外面凉的空气。

      但砖头又被盖上了。

      一块、两块、三块。光一条一条灭掉。每灭一条,她喉咙里就挤出一声气音,被土压住胸脯以后顶不出来,喊不出来,闷在嗓子里。没人听见。

      最后一块砖头压下来,泥从砖头边噗噗往下掉,填住最后一点间隙,砸在额头上、眼皮上、张开的嘴巴里。她呛了一口,泥浆灌进气管,从鼻孔里冒出来。

      然后彻底黑了。

      手还维持伸着的姿势,手指从张开变成攥紧,只能攥到一小把泥土,然后她又慢慢松开了,没力气了,五根手指头一根一根软下去,最后搭在砖头底下,不动了。

      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哼歌。是她哼过的声音,幼儿园大班教的,“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在这里。。。”。哼了一半,忘了下半段,停了。

      再也没响过。

      --------

      风从脚底灌上来,把裙摆吹得贴在腿侧。

      六层楼,底下那排冬青树缩成几个暗绿色的圆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刚才还在那个哥哥的房间里,是哥哥说阳台上能看到鸽子。她踮起脚,栏杆比她矮一个头。八岁的女孩,个子在同龄人里算中等,一米二几的个头,站在六楼阳台边上,脚尖踮起来,身体往前探——

      然后她想去拉前面那个小男孩的手。

      脚踩空了。

      身体往后翻,天空从头顶折到下面,又从下面翻回上面。风灌进耳朵、灌进嘴巴、把所有声音都堵在外面。有一个人喊了她的名字——但她已经听不清是谁了。

      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

      下午三点的光从同一个方向照进来——照进巷子,照进秦晔的店里。

      秦晔把一张黄纸长边对折、翻出背面、折两角、翻边、撑开。一枚纸元宝仰躺在柜台上,金面朝上,折痕利落。旁边已经摞了一小堆——这才是今天的第三沓。做白事的人家要的量不小,她从早上折到现在,手指上沾了一层金粉。

      店里没人。下午的光从玻璃门外斜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铺成一块长方形的暖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秦晔的手在光柱外面。

      她手背上那道灰印还在。折纸的时候印子跟着手腕转动微微变化,像一层贴在皮肤底下的影子。她没看它,习惯了。

      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门框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进来的女人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洗得发皱的白色短袖和深灰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扎得很紧。手里攥着一个布包,看得出来洗过很多次,印着的超市logo已经褪得看不清了。

      她站在门口的光里,没往里走。眼睛先扫了一遍店里的陈设——纸人靠墙立着、铜钱剑挂在柜台后面的钉子上、收银台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茶。然后目光落在秦晔手上折了一半的纸元宝上。她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了。

      “你是秦老板?”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擦过粗木板。

      “秦晔。”

      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跟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一边走进来,一边拉开环保袋的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打开,是一张寻人启事。A4纸,彩色打印,边角已经起毛了,折痕处磨出了白印,很明显被反复打开、合上过太多次。

      上面印着一张照片——小女孩,六岁上下,扎两个小揪揪,门牙缺了一颗,对着镜头笑得很用力。笑到眼睛眯成缝、鼻子皱起来、下巴往上扬。

      照片下面两行字:

      **周小苗。六岁。2020年8月14日下午在兴和小区附近走失。**

      **走失时穿粉色短袖T恤、蓝色牛仔短裤、红色塑料凉鞋。**

      “她叫周小苗。"女人的声音有些微颤,但语速不慢,像在背一个背了太多次、已经没有力气再哭的台词。“我女儿。8月14号丢的。当天我就报了警。”

      她停了一下,秦晔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警察当天就立了案——调了小区监控,走访了一圈。但那个小区旧,监控不全,几个关键位置的摄像头坏了半年没修。只拍到她下午三点多在小区里跟一个男孩说过话,之后去了哪条路就没了。"她把寻人启事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便签纸,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人名——‘8/14 派出所赵警官立案’、‘8/15 社区配合排查小区’、‘8/16 刑侦介入扩大范围搜周边’、‘8/22 搜过周边废弃楼和空地’、‘9/3 赵警官来电暂无进展继续查’。

      “他们找了,一直在找。两个月了,刑侦也介入了,但就是找不到。”她的手指点在便签纸最后一行。“废弃楼搜过,周边空地也搜过,附近河道、工地、下水井盖都翻遍了。监控能调的也都调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秦晔。眼眶底下是青的,眼睛里没有眼泪,眼泪早就干了。有的是一个问题,在瞳孔深处死盯着,等一个回答。

      “有人说你能看见。”

      她停了一下。嘴唇抿紧又松开。

      “说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的声音在这里忽然放轻了,但没收回去,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只想知道,她还活着还是——”

      话断了。那个字卡在嗓子里,怎么都顶不上去。她低下头,手指把环保袋的提手绞了两圈,指节发白。

      秦晔放下手里的纸元宝。柜台上的金粉沾在她指尖,随着她的动作,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帮不了你。”

      女人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寸,但她没有转身,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颤抖:“你就只需要帮我看看。。。”

      秦晔看着她。店里安静了两秒。只有墙角那台老式挂钟在走,秒针跳得很慢,一下,又一下。

      “你女儿的事,”秦晔说,声音不轻不重,“警察在查,比我专业,我去了也做不了什么。”

      女人点了点头,像是预料到了。她把寻人启事折回去,对齐原来的折痕,沿着那条已经被折软的线。然后拉开环保袋,放回去。动作不快,一件一件来——寻人启事、记满联系人的便签纸、缺了一只耳朵的兔子钥匙扣,像在收拾一个已经收过无数遍的包。

      “谢谢。”

      她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很平。然后转身推开玻璃门。

      铜铃响了一声。

      门外是下午三点的街。阳光斜照在柏油路面上,远处有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慢慢走过。婴儿车的前轮碾过一片枯叶,发出很轻的咔嚓声,然后被风吹到路沿石下面,不动了。

      女人往巷口走了两步,她的背影在光里拉得很长——肩膀很窄,背有点驼,后脑勺那根低马尾散了,几缕头发贴在脖子上。一边走还一边左右环顾,不愿错过街上任何小女孩的踪迹。

      秦晔低下头,手上的金粉还没擦。她抽了一张黄纸,对折——纸在她手里很听话,折痕压下去的时候有种细碎的沙沙声。她折了三道折痕,手指忽然停了。

      手背上的灰印在发凉。

      一阵很轻的、从皮肤底下透上来的凉意——像有人把一根冰过的手指按在她虎口上,不重,但一直在。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女人已经走到巷子口了,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秦晔看见了她身后那团影子。

      很小,到大人腰那么高。轮廓模糊——比别人的影子更暗,颜色更沉。影子走路的姿势和女人一模一样——她迈左脚,影子迈左脚。她慢下来,影子也慢下来。

      然后影子抬了一下‘手’——朝着女人后背的方向晃了一下,像要牵她的手,像牵过很多次,忘了这次牵不到了。

      秦晔的手背凉了一下。灰印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一阵很短的画面在眼前闪过去:黑暗、泥浆、砖头、一首哼了一半的‘小燕子’。画面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没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灰印还在,颜色没变。

      秦晔在柜台后面坐了五秒。然后伸手去拿柜台抽屉里那串钥匙——钥匙串上有车钥匙、店门钥匙、家里钥匙,最下面缀着一枚铜钱,红绳穿了。

      推开玻璃门,铜铃响了第二声。

      巷子口,女人还没走远。秦晔几步赶上去——脚步声不轻,女人回过头来。眼睛是红的,但还是没哭。

      “我跟你去看看。”秦晔说。

      女人愣了一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只是迅速点头后然后很快地转过身,往巷口走。步子比刚才快了,边走边去摸环保袋里的钥匙。

      秦晔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秦晔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来找我,也知道我能看见什么。”

      女人的脚步慢了一点。没有回头。

      “一旦我真的看到什么,”秦晔说,“意味着什么,你心里应该有数。”

      女人停了一下。手攥紧了环保袋的提手——紧到布料勒进虎口,勒出一道深红的印子。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回头。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低,但没断。“我知道的。”

      秦晔没再说话了。她知道去了可能会看见什么。但她更知道——如果不去,那个跟在女人身后的小影子,会在每一个下午跟着她走完整条巷子。然后每来一次,就淡一点。直到有一天,影子也没了。

      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