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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旅行 “你们两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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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陆栖迟和海浪搏斗了整整一个小时。
说是搏斗,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紧紧抓着游泳圈,被高扬拽着往深水区拖,然后挣扎着往回跑,再被拽回去。
反复几次之后他放弃了,干脆漂在浅水区不动了,任由海水一波一波地推着他。高扬在他旁边游了几个来回,停下来的时候水花溅了他一脸。
“不玩了?”
“累了。”
高扬在他旁边漂着,水刚好没过胸口。两人并排,面朝大海。远处陈斌和林屿在比赛踩水,林屿面无表情地浮着,陈斌扑腾得像一只快要溺水的鸭子。刘乐乐和林琪在沙滩上铺了一块野餐垫,正往上面摆零食和饮料。
“你看斌哥。”陆栖迟用下巴指了指。
高扬看过去,笑了一声。“他能坚持五分钟就不错了。”
“我赌三分钟。”
“三分钟也太看不起人了。我赌三分半。”
两个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陈斌果然在三分钟左右的时候开始往下沉,手忙脚乱地扑腾了两下,被林屿一把拽住胳膊提了起来。岸上传来刘乐乐的笑声,隔着海浪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昨天为什么装睡?”高扬忽然问。
陆栖迟把目光从陈斌身上收回来,盯着面前起伏的水面。“没装。”
“你腿都夹我腰上了。”
“那是本能反应。”
陆栖迟低下头,看着海水在胸口来回地晃,阳光从水面上反射上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海鸥从头顶飞过去,叫了两声。远处有摩托艇的声音,嗡嗡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你以前来过海边吗?”陆栖迟问。
“来过。”高扬说,“小时候经常来,跟我爸妈。后来就不怎么来了。”
“为什么?”
“没时间。”高扬说,“他们忙,我也忙。反正总有理由。”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陆栖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水面下轻轻划着圈,一圈一圈的,没有节奏。
“那你这次算不算补上了。”
高扬的手指停了一下。“算吧。”
午饭是在海边的一家小餐馆吃的。陈斌点了一桌子海鲜,上菜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刘乐乐负责拍照,每道菜上来都要先拍三张,然后才允许动筷子。林屿在旁边等她拍完才拿起筷子,动作不急不慢。林琪给每个人倒了饮料,轮到陆栖迟的时候多倒了一点。
“你早上没怎么吃东西,多喝点。”
吃到一半,刘乐乐忽然放下筷子,目光在桌子两边来回扫了一圈。
“哎,你们觉不觉得……”
“不觉得。”林屿打断她,语气平淡。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你每次说‘你们觉不觉得’的时候,接下来都是废话。”
刘乐乐瞪了他一眼,又转向林琪。“林琪你评评理,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林琪夹了一块鱼肉,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去。“他说得对。”
刘乐乐气得拿起一根筷子指着他们:“你们兄妹俩联合起来欺负我!”
“谁跟他兄妹了。”林琪和林屿同时开口,然后又同时闭上嘴,互相看了一眼。
“你们俩这默契,说不是兄妹都没人信。”刘乐乐掐着腰,脸气的鼓鼓的。
林琪没理他,低头继续吃鱼。林屿推了推眼镜,把话题岔开了。
陆栖迟坐在桌角,低头喝饮料,他对海鲜不太感冒,只吃了一点配菜。高扬坐在他对面,正和陈斌抢最后一只皮皮虾,两个人用筷子在空中交锋了几个回合,最后高扬赢了。他把虾剥了壳,放进了陆栖迟碗里。
陆栖迟的动作顿了一下。
陈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高哥你这就过分了,抢了我的虾给别人。”
“你刚才不是已经吃了好几只了。”高扬拿起纸巾擦手,“让让阿迟,他晕车还没好全。”
陆栖迟看着碗里那只剥好的虾,犹豫了一下,还是夹起来吃了,虾肉很鲜,有一点甜,很新奇的口感。
刘乐乐坐在林琪旁边,瞪大眼睛在陆栖迟和高扬之间转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她没有说话,但拿起手机悄悄拍了一张照。
下午的活动是自由时间。陈斌拉了几个路边遇到的游客组队打沙滩排球,林屿被叫去凑人数。林琪在遮阳伞下面看书,刘乐乐在旁边涂防晒霜,涂了厚厚一层,又往林琪胳膊上抹了一点。
陆栖迟没有下水的兴致,也没有打球的体力。他沿着潮线慢慢走,海水没过脚踝又退下去,留下一层白色的泡沫。他走出几百米远,在一处人少的沙滩上停下来,蹲下身看沙子里露出的贝壳碎片。
有人在后面走近。脚步踩在湿沙上的声音比干沙闷一些,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高扬在他旁边蹲下来。
“散散步。”陆栖迟捡起一片白色的贝壳碎片,边缘磨得很光滑,像一小块瓷片。他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放回去了。
“这里人少。”
陆栖迟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远处的地平线被一层薄雾模糊了边界,海和天之间是淡淡的灰色。太阳正在往西走,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高扬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味和一点凉意。陆栖迟的短袖被风吹得贴在后背上,他才发现身上的汗已经干了。
“明天就要回去了。”高扬说。
“嗯。”
“有点不想走。”
陆栖迟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在家很无聊吗?”
“没人管我,也没人一起玩。”高扬说,“在这就不一样了。”
两个人沿着潮线往回走。影子一左一右,一个长一个短,在湿沙上慢慢地移动。走到一半的时候,陆栖迟感觉到高扬的步子慢了一点,和他保持在同一个节奏上。不快不慢,刚好并肩。
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了一半。陈斌的沙滩排球局散了,他正瘫在遮阳伞下面灌水,看到两人回来,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你们去哪了,我找了一圈没找到。”
“散步。”陆栖迟说。
“散步散这么久?”
高扬从他手里拿走那瓶水,仰头喝了一口。“你管得着吗。”
陈斌撇了撇嘴,没再追问。
晚上六个人又聚在一起吃了顿海鲜烧烤。陈斌连吃了六串烤鱿鱼,把一旁的林屿都看呆了。刘乐乐喝了一小杯果酒,脸变得红扑扑的,说话开始大舌头。
“我...我跟你们说,我以后...以后再也不怕我妈了。”她趴在桌子上,用手指敲着桌面,“我这次出来,她没拦我,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她终于想通了?”陈斌往嘴里塞了一块烤玉米。
“意味着我赢了!”刘乐乐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叮当响,“她终于知道管不住我了!”
林琪把她的酒杯拿走,换了一杯柠檬水。“你喝多了,喝水。”
“我没喝多...我就是高兴...”刘乐乐接过柠檬水喝了一口,忽然看向陆栖迟,又看向高扬,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你们两个。”她说,“你们俩今天白天是不是一起散步去了?”
陆栖迟的筷子停了一下。“嗯。”
“就你们两个?”
“...不然呢。”高扬插了进来。
刘乐乐歪着头,眯着眼睛,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她没有再追问,转过头去跟林琪说话了。
陆栖迟低头继续吃饭。对面的高扬又去和陈斌讨论烤生蚝的火候,像是完全没有理会到刚才的对话。
晚上九点多,大家各自回房。陆栖迟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高扬已经躺在靠墙的那张床上了,正拿着手机看什么。窗外的海浪声比昨晚近了一些,大概是涨潮了。
陆栖迟在自己那张床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的距离,台灯的光刚好把两张床都照亮。
“明天几点起?”陆栖迟问。
“不用早起。”高扬放下手机,“大巴下午一点才发车。”
“那上午还能去海边吗。”
“想去就去。”
陆栖迟侧过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留了一掌宽的缝隙。墨蓝色的天空上挂着几颗星星,比老家的少。
“高扬。”
“嗯?”
“这次旅行怎么样?”
高扬没有立刻回答。他翻身面朝陆栖迟的方向,隔着一个床头柜的距离,两个人面对面躺着,中间只隔着昏黄的灯光。
“挺好的。”他说,“比我想象的好。”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
“不太清楚。”高扬说,“可能就是换个地方待着。但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高扬看着陆栖迟的眼睛,沉默了两秒。“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陆栖迟没有再追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也看着高扬的眼睛。光线很暗,昏黄的,把高扬的轮廓柔化了一些,看起来没有平时那么锐利。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移开目光。海浪声从窗外传进来,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陆栖迟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但他说不清为什么。他也没有移开眼睛。
“陆栖迟。”高扬忽然叫他全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嗯。”
高扬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他停了两三秒,然后说:“算了,没什么。明天还得早起,睡吧。”
他伸手关了台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银线。
陆栖迟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他听到高扬翻了个身,床垫轻轻响了一声,然后是平稳的呼吸声。
他慢慢翻回去,面朝窗户。月光照在他的手背上,白白的,凉凉的。他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第二天上午,六个人又去了海边。阳光比昨天淡了一些,海上有一层薄雾,远处的轮船在雾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陈斌在沙滩上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沙堡,被潮水冲塌了半边。刘乐乐蹲在旁边帮忙修复,用贝壳装饰城墙。林屿坐在一块礁石上写日记,林琪在旁边拍照。
陆栖迟和高扬站在岸边,隔着几步的距离。高扬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头发被海风吹得有点乱。他低头看陆栖迟,嘴角动了一下。
“不捡几个贝壳回去留念?”
“不了。”
“为什么?”
陆栖迟想了想。“留念像是永远不会再来的时候才会做的事,我不喜欢。”
“什么意思?”
“我想这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来海边。”陆栖迟说,“所以留念什么的还不急。”
高扬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他转回去,看着远处的海平面,海鸥在低空盘旋,叫了两声又飞远了。海浪退下去的时候,沙滩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闪着光。
陆栖迟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回酒店的时候,刘乐乐走在陆栖迟旁边。她抱着手机,正在翻相册。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忽然把手机往陆栖迟面前一递。
“这张拍得怎么样?”
屏幕上是一张背影照,两个人并肩站在海边,一高一矮,沙滩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夕阳把整个画面染成暖橙色,海面上浮着一层碎金。高扬偏着头,正跟旁边的人说什么。旁边的人侧着脸,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嘴角弯着。
陆栖迟的步子顿了一下,脸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你什么时候拍的。”
“昨天傍晚啊。”刘乐乐把手机收回去,笑眯眯地看着他,“你们走那么远,我正好在拍日落。顺手拍的。”
陆栖迟没说话。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开,落在前面的高扬身上。高扬正和陈斌在争论什么,陈斌比手画脚地辩解,高扬一脸“我不信”的表情。
“能发我吗?”陆栖迟说。
刘乐乐的眼睛弯了一下。“哪张?”
“就刚才那张。”
“好嘞。”刘乐乐低头操作了两下,陆栖迟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夕阳的颜色刚好,影子的角度刚好,风刚好吹起高扬的头发。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刘乐乐走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们两个...”
“没有。”陆栖迟打断她。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反正没有。”
刘乐乐笑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她快步追上前面的林琪,挽住她的胳膊,两个人说着什么走远了。陆栖迟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拇指在手机边缘来回摩挲了一下。
下午一点,六个人坐上了返程的大巴。陆栖迟这次记得贴了晕车贴,坐在靠窗的位置。高扬坐在他旁边,一上车就把外套盖在脸上,准备睡觉。
车开动的时候,陆栖迟看了一眼窗外。海在视野里慢慢变小,变成一条蓝色的线,最后消失在树影和楼房后面。
他掏出手机,点开刘乐乐发给他的那张照片。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了两秒,然后把亮度调到最低,锁了屏。
旁边的座位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高扬已经睡着了。外套滑下来一点,露出一只闭着的眼睛和半道睫毛。陆栖迟伸手帮他把外套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没有吵醒他。
然后他转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阳光从树隙间漏进来,在两个人的膝盖上交替闪烁。大巴开上高速的时候,陆栖迟的意识也开始模糊了。他最后感觉到高扬的手臂在睡梦中靠了过来,压在他的手臂上,温热的。他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