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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世道 清娘,如果 ...

  •   虽说是装晕,但她的身子本就没养好,眼下又受了伤,被抱到炕上之后竟真有些昏沉了起来。

      迷迷糊糊间有人推门进来了。裴渡警觉地睁开眼睛,却见郑姨将小刀、盐汤、麻布、金疮药等放在了桌上。

      见裴渡醒了,她轻声解释道:“洪郎到底是男子,若小恩人不嫌弃,我来替小恩人处理金疮。”

      “郑姨还是叫我清娘吧,”裴渡撑着炕沿坐起身,“这些事情我自己来就好。”

      郑姨坚持道:“若没有清娘,我们这时候只怕都死了,要是什么都不做实在没办法安心。”

      裴渡只好由她,但坚持要自己解衣。

      有些伤口和衣袍黏在一起,也被她一把扯了下来。

      期间她龇了龇牙,想起有人在后又收了回去。

      郑姨看着,心疼又好笑。

      衣冠之下是一具清癯修长的躯体,郑姨清创的时候发现,她身上居然到处都是伤痕。除了正在冒血的新伤外,还有不少是已经愈合的旧伤。

      郑姨难过地看着,却没有多问。

      裴渡咬了一会儿牙,发现郑姨的手法很轻也很娴熟。

      “郑姨经常处理金疮吗?”裴渡奇道。

      “清娘记不记得我之前说村中有医妇?”郑姨笑道,“就是我那小女,她的医术还是我教的。”

      裴渡愣了:“那您还让我们进村?”

      郑姨默了默。“你跟她真的很像。”

      裴渡垂下眼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郑姨反倒笑着开解道:“更何况没有哪个医者听到华神医的正骨术能不心动的。”

      金疮药是从华佗那儿拿的,见效极快,再加上裴渡的伤都不深,等郑姨用麻布替她包好后基本已经不渗血了。
      郑姨对此啧啧称奇,并说这比灶心土有用多了。

      裴渡便让郑姨再拿一些走,郑姨推拒不过,感激之色更甚。

      卢琰已请了郑姨将裴渡替换的衣服一并带了进来。裴渡轻手轻脚地给自己穿衣服,忽然问道:“郑姨之前认识郭姨吗?她也是附近的村人?”

      “郭芬啊,”提起这个人,郑姨的声音冷淡了些,“她是里正带过来的,平日里正不常出面,村子里的事都是她在管。”

      裴渡瞬间明白了一切。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道:“郑姨,村子里的事我不便管,但你是个好人,我就多嘴提醒一句,务必小心这个人。”

      她看着郑姨的眼睛压低声音道:“里正的脖子上除了刀口外,还有勒痕。”

      郑姨眼中露出惊诧。但她是聪明人,很快就拉住裴渡的手道:“多谢清娘没有当着她们的面把这事儿说出来。明日......”

      “明日我们会走,你们也要早做打算,”裴渡认真道,“官兵吃了亏,必定会谴人来剿。到时候你们要面对的可不只是今日这么些乌合之众。我们走后会想办法替你们伸冤,但如今上下皆乱,到底什么时候你们才能平安我也不知道。”

      郑姨点了点头。

      裴渡一受伤就会起热,是以第二日整个人都恹恹的。

      虽然卢琰极力反对,但她还是到村里走了一圈。退敌的兴奋已经散去,往常热闹的田埂边冷冷清清,不时能听到低低的哀泣。

      村口,十具女人的尸身被铺在草席上,郑秀和一个识字的女娘正在登记亡者簿册,另有一些妇人在旁边看着。

      裴渡扫了一眼,没看见郭姨。

      郑秀一边说着,那女娘一边用竹片写着。

      “张二花,年三十九,平日里不怎么说话,农闲的时候就窝在家里做小活计。她特疼闺女,老见到大的小的在地里抢活儿干......”

      人群里,一个女娘哭出了声音。

      那个记录的女娘急道:“您慢一点,我......”

      “我来记吧,”裴渡主动把竹片接了过来,对郑秀说,“不必管我,您说就好。”

      冒着怨气的卢琰跟在一旁,把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郑秀感激地看了他们一眼,“王韭,年十八,老喜欢到林子里疯跑......”

      “籍贯呢?”裴渡问道。

      “不记了,”郑秀轻声道,“就算她们的尸身能运回去,那些人也不会收的。”

      晨间的山风载着这些名字越过土墙,又越过茫茫的山色飘向远方。

      女人们为这些名字立了坟。卢琰写了木楬,给她们插到坟头。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阳光穿过晨霭又透过林隙,洒在这些木牌上。

      裴渡和郑秀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

      “清娘,不要替我们伸冤了,”郑秀看着她,“就算你们能做成,公道也不会在我们这边的。”

      裴渡若有所觉地看着她:“你们确实想好了吗?”

      郑秀笑了笑:“想好了。”

      裴渡:“郭姨呢?”

      郑秀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她不会再有意见了。”

      裴渡默默地看向山林深处被晨曦映亮的雾霭,许久道:“想好了就好。”

      忽然,她的手再一次被那只带着厚茧的、宽大的、温暖的女人的手握住了。

      “清娘,我们不是贼。”

      裴渡没有看她的眼睛,“我知道。”

      “我们不是贼。”她又说了一次,语气比上一次更重。

      裴仍然没有看她的眼睛,但是点了点头。“我知道。”

      “是世道逼我们的。”

      “我知道。”裴渡终于抬起头,迎向那双眼中的熊熊烈火,“我也很庆幸我知道。”

      郑姨笑了:“那就好。”

      阳光在林间流转,渐渐映亮郑秀那张坚毅的、女人的脸庞:“清娘,如果坐在高处的人是你就好了。”

      一辆马拉的辘车出现在了官道上。

      马车旁是骑马的诸葛玄,而驾车的则是卢琰。
      原来卢琰在裴渡受伤后无论如何也不同意她骑马而行,便在村里找了一辆辘车想出钱买下,谁承想对方死活不受非要送给他们。卢琰无奈,只能偷偷留下钱财后与裴渡离开了。

      诸葛二人也与他们同行。

      裴渡有时候觉得,世事还真是奇妙。前不久她还在跟卢琰置气,现在倒好,生气的心虚的掉了个个儿来。

      “二兄的箭法愈发精纯了,”裴渡干咳了两声,“以后只要上战场,我在前面冲杀,二兄替我打掩护,我们二人必定所向披靡。”

      “‘善战者,不待张军;善除患者,理于未生;善胜敌者,胜于无形。’”卢琰淡淡问,“后面是什么?”

      裴渡耷着脑袋道:“‘上将之用兵,不求苟胜,不犯危地,不侥幸以邀功。’”

      “但我那也是没办法啊,”裴渡皱着鼻子,“敌军再弱也是正儿八经的官兵,我还真能让拿着农具的村人去跟他们拼杀不成?”

      卢琰不再理她,转而问诸葛玄:“不知诸葛兄此行本欲何往?”

      坐在车里的小儿插嘴道:“君子之交贵诚,亮的从父什么都告诉尊驾了,尊驾却连真名都要遮掩,这可不是相交的道理。”

      卢琰忙到:“是在下考虑不周了。在下名卢琰,先君乃是故尚书卢植,这位是在下的女弟裴渡。”

      卢植名声在外,诸葛玄一听就瞪大了眼睛拱手道:“想不到竟是卢公贤郎,失敬了。”

      诸葛亮也有些惊讶,“那女公子为何……”

      裴渡答道:“仆乃卢公义女,并非血亲。不过义父在外常以仆为义子,此事还请阁下勿与人言。”

      诸葛玄忙应了,又问:“方才听公子提及先君,莫非……”

      卢琰伤怀道:“家父一月前于袁绍帐中亡故,我们此行正是要扶灵北归涿郡。”

      诸葛玄忙往前后看了看,却没看到棺椁。
      卢琰垂泪道:“琰不孝,未能从袁绍处得先君尸身,此行所有唯旧衣一件,又因家父生前有言不用薄穴土葬,是以并无棺椁。”

      诸葛玄立刻就听出卢琰的意思了,顿时就义愤起来,但见卢琰不愿多说,只能跟着流泪。

      诸葛亮好奇地看着面前的裴渡,却见她低垂着眉眼坐得端正,双拳却紧紧握了起来。

      “现在小郎君还有什么顾虑吗?”她抬起眼睛,笑眯眯地看着诸葛亮。

      诸葛亮缩了缩脖子。

      诸葛玄忙道:“能跟卢公诸郎同行乃玄之幸,何况二位于仆从父子有再造之恩,玄不敢欺瞒。实则玄为荆州刘使君坐下从事,此次北上乃是奉使君之命出使邺城,与冀州的韩使君相交好。”

      “既是出使,为何会带着贤从子来?”裴渡看了看还带着童子帻的诸葛亮。

      诸葛玄措了好一会儿辞,才道:“玄自襄阳坐车出城时,我这从子悄悄躲在了车里。不过他虽年少,却天性敏慧,在襄阳时就常能济于仆事,玄便没有赶他。”
      “不过冀州如今是何等乱局两位也是知道的,我们为防被袁本初截住只能扮作客商小道间行,不成想却遇到了这种事情。”

      诸葛亮不自觉地抬高了一点下巴。

      裴渡意味深长地看着诸葛玄:“不知刘使君想要交结的是韩馥其人还是冀州牧?”

      诸葛玄握缰的手一僵:“这......自然是冀州牧。”

      裴渡正色道:“阁下坦诚相待,渡也有句肺腑之言相告。”

      虽说这两人是兄妹,但半日相处下来诸葛玄发现,实际掌控局面的反倒是这个看上去苍白瘦弱的女郎。于是他在马背上坐直了,拱手答:“女公子请说。”

      “韩馥无能,倘刘使君欲图自保,不该与他结交。阁下不妨在邺城外观望一段时日,必有收获。或者渡说得再直白些,”她看向官道上飞驰而过的驿卒,“冀州不日便要易主,进退如何还请阁下三思。”

      诸葛玄一诧,拱手谢过,旋即低下头沉思了起来。

      众人一时无语。

      百无聊赖的诸葛亮细细打量起眼前闭目养神的女子。

      此人身形高挑却清瘦,一身素服挂在身上飘飘悠悠。
      往上看,她头裹素巾未梳女髻,又眉眼偏长,不说话时竟更像是个俊美的小郎君——不过诸葛亮也记得她昨日那声高喝几乎就是男音。
      如此说来,若她有心作伪,旁人怕也辨认不得。

      他一时有些恍惚,忍不住找话道:“亮虽年幼,却也知晓以德报德的道理。昨日女公子救我一命,来日必当报偿。”

      裴渡饶有兴致地睁开眼睛:“怎么报偿?”

      诸葛亮没想到她会那么答,一时语塞,好一会儿才认真地道:“来日若女公子有用得着亮的地方,亮必万死不辞。”

      “好啊,”裴渡搭着栏板支颐道,“不过小郎君说话算不算数啊?”

      诸葛亮的脸涨红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女公子不能因为亮年纪小就轻视于亮!”

      “‘鱼生三日,游于江湖’,渡哪里敢轻视小郎君,”裴渡笑道,“只是小郎君的这个誓言对我的确重要,这才多此一问。”

      明知只是一句戏言,只有十岁的诸葛亮还是觉得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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