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误凶音司马闻弓曲 神弓牛芣。 ...
-
待众人散去后,刘虞独独留下了田畴。
他先是与田畴商议了一些别的事情,待诸人走远,这才从袖中取出了一把可以收折的小弩。
弩上沾有干涸的血迹,其色暗红偏黑,看上去已经有些时日了。
这种巧工都夸赞的设计非常少见,是以田畴几乎立刻就认出来了:“这是彦清随身的弩。”
刘虞点了点头,将机郭侧面的“彦清”二字朝向田畴。
这东西他们都熟。当初刘虞亲眼看见裴渡拿着它射中公孙瓒的白马,从而将自己救下。后来卢琰辞别,裴渡便将这弩还给了他,她现在用着的那把其实是临时找军中工匠赶制的。
然而这样一来,此物便应该在卢琰身边才对,如何会出现在刘虞手中?
田畴不禁问道:“可是找到彦清了?”
是的,卢琰失踪了。
当初裴卢二人决意救援刘虞之时,为了防止卢氏受牵连,便将卢毓、卢夫人和家中几个族老送到了冀州暂避,因而卢琰此去亦欲南下与族人相聚。
刘虞受裴渡所托遣兵在暗中护送。
然而未出涿郡,卢琰却被一伙贼人掳去,护送的兵卒亦死伤甚众,追之不及。刘虞大惊,忙派人暗中搜寻,然而涿郡目前到底是公孙瓒的地盘,虽有敬重卢氏的大族相助,却还是多有不便,寻了许久都没能找到。
此事刘虞没告诉裴渡,只推说卢琰已经平安南下,只是交通阻隔音讯难通,再加上裴渡这两月来东奔西跑,她便也没有生疑。
田畴倒也知道此事。其实他看见这沾血的小弩,心中已经有了几分不妙的预感,但还是带着一点点希望问出了这几句话。
毕竟卢琰是卢植之子,又舍命搭救刘虞,他对此人是有些敬重的。
刘虞闻言,神色间露出几分痛苦:“这是公孙瓒的使者与和书一并带来的。”
田畴瞬间变了脸色。
卢琰骗过公孙瓒,以那厮狭窄的心胸必然恨其入骨,落到他手中能有什么好结果?
“莫非……”
“使者说,彦清此刻还活着,”刘虞凄然道,“可若不想见到他的尸首便不要毁诺。”
田畴沉默片刻,冷怒道:“无耻小人。”
刘虞收拾了一下情绪,对田畴道:“此事暂且不要告诉济川。”
其实当初刘虞瞒下卢琰失踪的消息时田畴就不太赞同,闻言便皱眉道:“可眼下彦清身陷虎穴危在旦夕,济川是他的义弟,又素与他亲厚,畴以为此事不该瞒她。”
刘虞:“正是因为他二人亲厚。济川眼下正要去范阳,若是知晓彦清陷于敌手,必然悬心。此行犯险,如若分心恐危其身,彦清的事便待你们回来后再说吧。”
田畴默然。
刘虞望向厅堂前轩的垂帷。
正堂为敞轩,前后无墙,只挂有缯幔。此刻缯幔被劲风吹起,飘摇悬曳一如涛涌。
这么大的风,只怕是落雨的前兆。
“济川说得不错,我如今难以与公孙瓒相抗。何况若他真能击败曲义,战祸便可徙出幽境。”他轻叹一息,“济川若成,则逆贼可除,幽州可保,民困可纾。”
田畴闻言,心里也有几分动摇。但他过不了心里那道坎,还是开口劝道:“上天感念使君慈惠爱民之心,必定助您功成。况畴以为,济川不会不以大局为重。”
刘虞:“重大局与谋大局是两回事。人心最是玄幽,再明智的人也难免有为心所困的时候。”
堂中一时安静,只有风仍在与垂帘纠缠,簌簌作响。
田畴皱起眉,语气明显带着挣扎:“可彦清……”
“子泰,”刘虞闭上了眼睛,“你今日也累了,去休息吧。”
田畴心事重重地离开了郡府。
他在通街上焦躁地徘徊了一阵,终于还是去了裴渡栖身的邸舍。
一问门僮,才知她又去练兵了。
田畴便套了马,一气奔到了城外大营。
天色阴沉,瞧着是真要下雨了。
军中不得驱驰。田畴从马背上翻下来,步行入营。
裴渡正在校场边缘与几个女兵说话。
关于她募女兵这个事情,他们其实是不大赞同的的。至少在田畴看来,女兵偶尔充个数还勉强能用,真上了战场立刻就会变成弱点和拖累。不过裴渡做事一向有成算,他便也不好多言。
眼下田畴心里装着事情,又眼见她忙着,脚步便有些踟蹰。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裴渡却朝他走了过来。
“子泰不必担心,今夜我就动身,”她还以为田畴是来催问的,便笑着解释道,“只是离开之前总要先把这些兵卒安排一下。”
田畴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他深吸了一口气,“济川,使君说……”
话未说完,恰好一阵风过。裴渡肩膀微耸,立刻就颦起眉咳了几声。
自从刘虞与公孙瓒相持,她一直在四处奔走,几乎没怎么休息过。田畴看着那张本就苍白的脸上愈发明显的倦色,忽然就被一口气哽在了胸中。
大局,幽州。
这两个词反复在他心头萦绕。
裴渡拢住被风吹敞的长帔,认真地等待着田畴接下来的话。
然而田畴的目光缓缓沉了下去,许久没有说话。
裴渡只好问:“使君说什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田畴将那口气缓缓吐出,“使君说,涿郡到底还在公孙瓒手里,让你万事小心。”
裴渡默了默。
其实她能看出来,田畴一开始想说的不是这个。但是眼见着对方实在难以启齿,她便也没有追问,只是笑道:“多谢子泰,也请替我谢过使君。”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终是点了点头。
裴渡觉得他的反应实在有些奇怪,但也没放在心上。
因为此刻她想起了另一件事情:“听闻刘使君的贤郎在袁绍军中?”
田畴一怔。这件事情他也只是略有耳闻,算不上太熟悉,因此想了一会儿才道:“是有此事。”
这位刘使君的贤郎说的是刘和。
说来这位郎君也算是命途多舛。当初刘和在天子身边做郎官,天子以其为刘虞之子,便令他为秘使东出长安,欲请幽州牧刘虞率兵迎天子东归洛阳。刘和行至半路,却被觊觎刘虞兵马的袁术所截。
当时卢松和刘和是一起自袁术处出逃的,然而行至半途卢松听闻刘虞仙逝,便与刘和分开了。
直到前段时日她与阎柔闲聊,才知道这人居然又被袁绍截住了。
听阎柔说,刘虞本来是想遣使将人带回来的,但后来公孙瓒和袁绍打得实在厉害,刘虞担心路上再出变故,便也只能让人羁留在冀州了。
田畴:“济川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裴渡:“袁绍既然应使君之请派兵北上,理应让郎君跟在曲义军中。”
田畴略一思忖道:“此事畴虽未听闻,但袁绍的秘报一向是直接交予使君的,若是提及了此事也未可知。”
裴渡:“入夜后我直接从军营出发,便不去州府了。劳烦子泰替我对使君说一句,无论郎君在与不在,我都会让人去曲义军中一探,亦不会使此计危及郎君,还请使君宽心。”
毕竟与袁绍为敌的计策是她提的,而袁绍先前毕竟是刘虞的盟友,有些东西不说清楚很容易产生“误会”。
说到底刘和如何她其实不在乎,但是这种有可能使得君臣离心的事情还是尽可能规避掉的好。
她在心里想着对策,一时也没有注意田畴越来越凝重的目光。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卢琰和刘和处于一样的境地,甚至卢琰要危险得多。
有些话再一次滚到舌尖,然而唇舌打了好一会儿架,还是没能说出口。
田畴离开之后,裴渡走回校场边继续面对那两个女卒。
前面的是王彪,后面半步则站着个高挑的短发女兵。先时为了方便山林间流亡,许多流民都把头发削短了,盘不起髻,便用布巾在脑后束成一个小揪。
这段时日军中按时放饭,兵卒们也不再是骨瘦如柴的模样。眼前的女兵肌骨匀称,手脚偏长,看着是个做骑士的好材料。
只是她眼下正低着头,嘴角微微抿起,看上去有些紧张。
裴渡对她笑了笑:“我记得你叫牛芣?”
牛芣没想到将军居然记得她,顿时眼神一亮,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眼神让裴渡想起了安娘。于是她看向她的神色又柔和了一些,“王曲侯说,你想做我的亲卫?”
牛芣又点了点头。
王彪见她老不说话,皱起眉轻声提醒道:“回答将军的问题。”
牛芣咽了口吐沫,小声道:“是。”
裴渡倒也不在意,继续问她:“我的亲卫可都是精锐中的精锐,马下马上都要能厮杀,你可以吗?”
这个问题似乎触碰到了什么,牛芣的脸红了,声音也大了一些:“我可以的!”
裴渡挑了挑眉。“证明给我看?”
牛芣正要点头的脑袋一顿,答道:“是!”
裴渡让人给她弄了匹马。
牛芣在弓架前站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先在二石弓上停留了一下,旋即又移到了三石弓上。
她握住那把三石弓,悄悄瞥了裴渡一眼。
三石已是重弓,在军中非臂力极强者不会使用。三石之上就基本是炫技之用了,很少有勇士会在军旅中使用。
裴渡看着,只是笑了笑。
牛芣持弓上马。从她持辔和拉弓的动作看,这姑娘应该是熟习骑射的。
弓弦被放开。
出人意料的是,箭只射到了草靶的边缘。
牛芣的脸色白了。
裴渡驱马来到她身旁,“你没满弓。”
凡射需先持满,然后才谈制弓,最后方是放箭。连弓都没拉满,箭自然是射不准的。
牛芣低下了头。
裴渡拍了拍她的肩,“你平日是用几石弓?”
牛芣:“……二石。”
兵卒取来了二石弓。
“弓不是越重越好。重弓虽长于穿甲,却不利于射久,此因人而异,因势而异。”裴渡笑着将二石弓递给他:“再试试?”
牛芣握住那把弓,重重点了点头。
弓顺手之后,她的射艺就就体现出来了 。于马上射,或驰或止,无论草靶高低远近、抛曳摇止,基本都能射中。
最后甚至射下来一只鹰。
而且裴渡发现,她引弓非常迅疾,观其出箭甚至有眼花缭乱之感。
“可以了。”裴渡道。
牛芣立刻停下了。她撩开被汗水粘在额上的发丝,第一时间看向了裴渡。
刚刚她一通炫技,使得靶场周围聚了不少围观的兵卒。眼见牛芣射完,他们纷纷叫好。
那双一直暗淡的眼睛终于明媚了一些。
裴渡也笑赞道:“好箭法。当初教我射箭的老师曾说过,最优秀的弓手能使箭声和美而应契律吕,闻之有如乐音,今日也算是见到了。”
牛芣脸红了。
裴渡又拍了拍她的肩,带着牛芣离开了靶场。
王彪把围观者驱散。
“将军……”牛芣忽然唤了她一声。
裴渡歪过头看她,“怎么了?”
牛芣犹豫着问道,“您……能开几石弓?”
裴渡握缰的手一顿,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原来是三石,不过现在也只用两石了。”
其实她受伤之前能开的弓远不止三石。
不过那都是旧事了。
身后的牛芣没有接话。
因着牛芣出彩的射术,裴渡亲自提刀与她比划了几招。
可惜她的马斗确实一般。
最终,裴渡的刀柄击在牛芣的侧腰,使得她身形猛然一偏。
为防她坠马,裴渡前驱几步揽住她的腰。
牛芣自觉惨败,脸色再一次暗淡了下来。她下马,向裴渡行了个军礼,默默退回了王彪身后。
果然还是不行啊。她挫败地想。
裴渡把刀和马都交给身后的亲卫,“你的准头和力量都不错,可惜章法不足。”
牛芣的头更低了。
“先跟着别的亲卫操练一段时间吧,等我回来之后你若是能通过考校,便可做我的亲从,如何?”
牛芣的眼睛又亮了。
说到这里,裴渡亦让王彪挑几个堪用的女兵,与牛芣一并操练考校。
她安顿好其他军务,又请阎柔帮忙照看着些,自领着十余个亲从离开了沮阳。
马蹄踏上山道的那一刻,厚重的阴云终于承载不住水汽的重压,化作雨帘倾泻而下。
这雨一下就是六日。
裴渡一行循山林小道昼夜兼程,路上遭遇了一股流寇但有惊无险,终于在第六日清晨进入范阳地界。
裴渡绕过县邑,想去周围的村庄寻个本地向导。然而他们一连找了四个村子,却都扑了个空。
这些村庄没有兵毁的痕迹,农具、柴薪甚至少量越冬的草料都还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子里,被雨水淋淋漓漓浇了个透彻——但就是没有人迹。
偶尔也能遇到一两户看上去有人在的,但无论他们如何喊门,里面的人就是不应。好容易喊开一户,人家不分青红皂白直接举起耙锄打向他们,神色凶狠宛如遇见仇雠。
“肯定不是遭贼,但也不像是逃难啊!”离开村子后,李狗困惑地挠了挠脑袋。
宁远同样不解:“会不会是……徙民?”
裴渡没有说话,只是从蓑衣中伸出手,静静去接落下的雨点。
透过林隙可见天空已然亮起,但树林间仍旧被雨雾遮罩,阴翳暗淡,迷蒙诡谲。
她估计了一下雨势,对宁远道:“这附近是不是有陂塘?”
宁远点头:“舆图显示,范阳城西有一个人力开凿的陂塘——”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遽然一惊:“您是觉得……”
“用此计前先行徙民,可见这位刘将军还是有几分悯恤之心,”裴渡神色凝重,“不过若我所料不错,曲义这次要有大麻烦了。”
宁远亦蹙眉:“……这对司马的事情恐怕不利。”
裴渡看了看天色调转马头,“还来得及。”
听他们打了半天哑迷的李狗不禁问道:“将军,咱们去哪里?”
裴渡:“范阳陂。”
小芣:将军是伟大的引导型。。。
————
求各位可爱的小天使用收藏和营养液把我淹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