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烹鼎镬孰为釜中鹿 公孙纪，授 ...
-
赵云独自倚在柱边，望着砖缝里一块没有清理干净的血污出神。
洪贤弟在与那匠师说话，他不便打扰，便一个人到后院转悠。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脑子很乱，需要吹吹夜风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蹲下去，用随身的小匕刮抠那块血污。
身后的门开了。
他遽然起身，却见裴渡缓步走出，轻轻望着他。
月光盛在她的眼底，将那双眸子洗得清凌如水。
他移开目光。“……洪贤弟。”
裴渡朝他揖道：“今夜多谢赵兄相助。”
赵云忙托住她道：“云当真受不得这礼。我在路上被人截住，待赶回时此地已经……”他顿了顿，叹道，“其实今夜这些事情归根到底都是我的过错，贤弟无事真乃万幸。”
说完这句话，他再一次迎上裴渡的目光，心中已经做好了答她诘问的准备。
然而那双眼睛居然只是弯了弯。
“今夜这伙贼人乃是齐都尉的手下，此来行凶是为夺粮。”
果然如此。赵云在心中叹了口气。
裴渡接道：“蒙赵兄相救，清得以捡回一命，然人粮尽失，心中郁愤实在难平。况这五车粟米本是要进献郡府的，如今为贼所得，只好向郡府求个公道。”
她后退一步，再次揖道：“赵兄是义士。不知后日可否为清做个见人？”
赵云惊诧地睁大了眼睛。
“常山赵云？”公孙纪眯起眼睛看着手中的拜帖，“这人真是使君麾下？”
身边一个长髯及腰的幕僚道：“似乎是有这么个叫赵云的主骑，只是据说前段时日已经向公孙使君请辞了。”
“是白身啊……”公孙纪叩了叩竹简的下沿。
幕僚提醒道：“既是回乡丁忧，保不齐来日还会再回来。且据拜帖所言他欲陈之事关乎齐伯全，还请府君斟酌。”
“那就见吧。”公孙纪把竹简放下。
他不但见了，还设了个简宴来款待赵云。
大堂正中，一口沸腾的铜釜正在不断往外冒着热气。
铜釜三围是三张漆案。案上有盘与箸，一待釜中的鹿肉炖熟便会有僮仆将它们分置于铜盘之中，食者可以箸取肉，蘸取染杯中的蓼酱和芥酱后将它们送入口中。
这宴备得有些匆忙，是以此刻肉还在沸汤之中翻滚起伏。
恰好与赵云此刻的心境一般。
公孙纪向赵云拱手道：“纪不知赵主骑在高柳，未能提前遣使相迎，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赵云勉强稳住心神，回礼道：“家兄病逝，云已向将军辞别，此来不过是替苦主做个见人，府君切勿多礼。”
公孙纪并不太相信他的这番话。然而既然对方非要拿这所谓的“冤屈”说事，他也少不得过问几句，便淡下笑容瞥了眼身旁的幕僚。
幕僚会意，对裴渡道：“依律，君所诉之事应当先报于亭长，再由亭长报于县廷，县廷上报至郡由贼曹稽查。事有专司，若无论巨细皆要府君躬亲，这郡治岂不是全乱套了？”
裴渡出席拜道：“府君明鉴，若寻常杀人越货之事自然不敢惊动郡府，只是那所失的二百石粟米本是要进献府君以充军资的，却被郡尉所部假充盗贼劫走，其干系甚大，小人不敢擅自惊动贼曹，只能冒死犯颜求见府君了。”
“二百石？”公孙纪被这个数字惊得眉毛都耸了一下。
裴渡见他的神色不似作伪，顿时也有几分惊讶。她入城之时已经明确地跟门卒说过这些粮是要全部献给郡府的，可如今郡守对此全然不知，反倒是齐周这个郡尉对运粮的细节了如指掌。
是这公孙纪当真将黄老之学贯彻到极致了，还是齐周在代郡的势力比她想的要强大？
裴渡的脑中仿佛有算筹飞快地改变着形状，然而面上却分毫不显，反倒做出一副愠怒的模样：“正是。小人一心为了代郡，这才带了这些粟米入城。说到底小人的粮食本就是要献给府君的，府君若是急要大可直接直接向小人下令，小人自然无敢不从，又何必用这样的方法杀伤小人的扈从？恕小人直言，府君此举只恐寒了所有心向于您的义士的心哪！”
幕僚怒道：“你这厮好无礼！府君抚牧一郡之地，如何会计较你一个商贾的粟米！你……”
公孙纪唤止了幕僚。他的眼中一瞬间现出一抹扭曲的怒气来，但还是对裴渡道：“一郡都尉，无论私自调兵还是贪墨军粮都非同小可。你可知你一个白丁，诬告秩仅次于太守的高官是何等重罪？”
公孙纪这话看似责问，却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了。
于是裴渡不卑不亢地直起身子：“府君明鉴，小人并非诬告。”
公孙瓒不由得整个人往前挪动了一些。幕僚趁机问道：“可有证据？”
裴渡从袖中取出一块长条形的小巧木牌来：“此乃小人偷偷从贼人身上取下的，还请府君过目。”
僮仆将东西接过，恭敬地递给公孙纪——这是一块沾血的伍符，平常由军中伍长统一保管，上面记载了每一个兵卒的部曲名籍番役等等。
而公孙纪手中的这块，最上面赫然刻着“代郡都尉”四个蝇头小字。
公孙纪只是扫了一眼便搁在一旁，旋即紧紧盯着裴渡。幕僚便向她道：“你一介布衣商贾，能从郡兵手中逃脱就罢了，竟还有余力抢下这等物证？”
裴渡笑道：“先生慧眼，在下的确并非商贾。”
幕僚没想到她回答得如此爽快，一事哽在那里。
倒是公孙纪皱眉问道：“那你是何人？”
裴渡：“小人与赵主骑皆来自蓟县。”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却让公孙纪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事实上，当他得知公孙瓒的前主骑突然之间出现在高柳，便已经对此事有所怀疑，如今裴渡这番模棱两可的话反而让他更加相信了自己的怀疑。
他当即挥退了左右。
然而裴渡没有继续说话，反倒将眼神放在了幕僚的身上。
很快，幕僚也退了下去。
现在，偌大的厅堂就剩下这么三个人，以及一口咕嘟咕嘟沸响的大釜。
裴渡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卷酷似文书的东西，举着它侧步绕过漆案，又缓步经过大釜。
事情进展到这一步，赵云已经完全不知道裴渡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了。他只能紧紧盯着裴渡不断取出东西的袖口，生怕漏看了什么。
然而他这个位置，很快就只能看到裴渡的侧背影了。
一个令人不安的猜测忽然就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却说裴渡走到公孙纪面前，先是向他打了个揖，接着缓缓将那卷竹简展开。
“等等。”公孙纪忽然道。
然而裴渡不但没有止住动作，反而越展越快。
公孙纪终于意识到了危险，身手去掏腰间防身的短剑。
与此同时，一抹寒光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胸前。
大抵是生死关头人的潜力总能被无限地激发出来，文人出身的公孙纪猛地向后一倒，那淬了毒的短匕划破了他胸前的衣衫，几乎是贴着他的胸膛刺空了去！
而此时，他的短剑也已经拔了出来。公孙纪一边挥动短剑狠命地刺向刺客，一边扯开嗓子就要喝斥。
然而下一瞬，一股凶悍的窒息感瞬间扼住了他的声音，紧接着，剧烈的疼痛在喉间炸开。
公孙纪倒在地上的闷响惊动了门口的守卫，门外立刻就传来了幕僚的声音：“府君？”
裴渡屈膝制住公孙纪痉挛挣扎的身形，同时用他的声音不满道：“无事，那商贾跌了一跤。”
商贾惶恐请罪口称失礼的声音随即飘了出去。
在这个过程中，公孙纪的挣扎也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没了气息。
裴渡爬起身，绕到后面将尸体微微抬起，五指发力拔出了自己的匕首。
血喷涌而出。
此时炖肉已熟，浓郁的肉香从釜中飘出，与血腥相混，融成一种极为诡异的味道。
她咳了两声抬起头，就见赵云正站在一丈外。
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于是裴渡又低下头去，拿了公孙纪的短剑去割他的头颅。
门外忽然喧乱了起来。
说不清兵戈与呼嚷声哪一样先响起，下一刻，门豁然推开。幕僚和一个形容狼狈的小将慌乱地闯了进来。
然后他们就见到，那个同赵云一起来的文弱商贾提着一颗乱蓬蓬的东西缓缓站了起来。
猩红的血流从那东西下方滴下，
“逆贼公孙纪，授首！”
门外尚在抵抗的亲卫被这声高喝一震，顿时大乱，不少人当即就丢了兵器降了叛卒。
却说门内的几个兵将眼见太守罹难，皆是惊惶无措。
那最开始撞进来的小将猛喝一声，绝望地提刀砍了过来！
赵云被迫加入了混战。
直到此时，裴渡才真正见识到了这位赵主骑的悍勇。他手里只有她扔过去的那柄短剑，居然能在十招之内夺下对方手中的环首大刀将人放倒”。
剩下的卒将没有上来帮忙——而且他们也帮不了了。
甲士迅速地涌进正堂，将公孙纪的亲卫全部制住。
齐周提着把环首刀大步走了进来。
“齐都尉……不对，现在应该叫齐府君了，”裴渡晃了晃手中的头颅，“不知这份大礼您可还满意？”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烹鼎镬孰为釜中鹿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