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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换天日二进郡尉府 那张苍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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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裴渡在席间时本已有几分不适,待走到街上被夜风一激,腹中顿时刺挠挠地烧了起来。
赵云正要举揖告别,就见他那洪贤弟忽然揉着腹部蹙起了眉,忙关切道:“这是怎么了?”
裴渡把手放下,若无其事地笑道:“可能是有些不胜酒性,子龙兄不必担心。”
赵云懊恼道:“马酒性寒,脾胃虚弱者是不当饮的,此事是我考虑不周。”
说罢,他硬是折返回去要了杯蜜水,亲眼看着裴渡喝下方才作罢。
然而他仍有些不放心,在两辆轺车边踱了两步,最终决定骑马陪同裴渡返回客舍。
也许是身体不适的缘故,裴渡这一路上都半阖着眼,整个人恹恹的。
而罕见地,赵云也没有开口,只是时不时地往裴渡那边瞟——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在月华与檐影的罅隙间时隐时现。
唯一的交流反倒来自裴渡:“子龙兄对待友人一贯如此么?”
从来不让友人的话掉在地上的赵云犹豫片刻,居然垂下眸没有开口。
总之,这段归程显得格外沉默。
直到逆旅外,裴渡与赵云相揖而别,赵云看着她步入客舍,这才踩镫上马,对那几个相送的兵卒道:“传舍离此地不远,我身上亦有齐都尉的凭信,你们不必跟着了。”
说罢,还没等那些兵卒反应过来,他就已经策马而去了。
这些兵卒全是步行跟来的,唯一的马还拴在轺车上,最终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抹素白消失在通街的尽头。
上面安排的任务没能完成,他们看上去却并不慌张,只是有条不紊地调转了车头往回驶去。
与此同时,一些黑影渐渐从屋舍间现了出来,又迅速地聚拢在一起。
一只手小幅度地挥了挥,那些影子就像暗流一般脱出夜幕,涌入了逆旅原本紧闭的大门!
似乎有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旋即就被扼住了喉咙。
器物翻倒的闷响。
兵戈相撞的脆响。
随着利刃锐矢轻而易举地刺破衣物又没入血肉,这些声音立刻就消失了。
整个过程显得压抑而迅疾。
没过多久,那些黑影再次涌了出来。他们像一只怪物的大手,从舍门内掏出了五辆双辕牛车。
“都解决了?”领头人看着面前执刀行礼的黑衣卒。
黑衣卒点了点头。
领头人:“首级呢?”
黑衣卒身后,有人拖来一个麻囊,借着月光,可以看到那麻囊已经被猩红浸透。
黑衣卒便指了指它。
“杀人杀傻了?不会说话?”领头人心中的狐疑越来越重,“打开……”
“敌方共十一人,十一颗头颅,都在这儿了。我们的人折进去七个。”
声音确实是他熟悉的。
领头人的眉头皱了起来,也不再想着打开麻囊,“怎么会折损那么多?”
黑衣卒:“他们有箭和弩。”
看来是栽到这伙人的陷阱里去了。他一开始还觉得杀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商贾用不着动用十五个精卒,现在看来还是郡尉英明啊。
领头人正有些感慨地想着,就见那黑衣卒似乎捂着腹部,便问:“受伤了?”
黑衣卒移开手:“划了个口子,没伤到里面。”
领头人一听是小伤,当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叫人把这里收拾了,别留下什么尾巴。”
黑衣卒领命去了。
装满了人头的口袋挂上了马背,绳索连起了辎车。它们被九个黑色的影子簇拥着,融入了无边的夜幕。
逆旅门前干干净净,如果不是血腥气从那扇不堪重负的木门后逸散出来,几乎不会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但这显然不包括一片白色的衣角。
半个时辰后,那八个黑色的影子来到了郡尉府的后门。
又过了半刻钟,领头人出现在了齐周的榻前。
齐周披着衣服坐在榻沿,抬起一点眼皮看着眼前人:“人已经杀了?”
领头人:“首级就在屋外,请都尉校验。”
齐周:“五辆粮车都带回来了?”
领头人:“是。”
齐周:“确定无误?”
领头人:“五车,二百石粟,已查验无误。”
齐周皱着眉摸了摸下巴。总觉得有些太顺利了。
主簿倒是兴奋道:“若是寻常商贾哪儿能有那么多兵器,可见这贼厮必然就是郡府的人。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胆肥到敢来都尉面前作诳语,还好都尉英明识破了他们的奸计……”
主簿话没说完,就被自家都尉唤止了。
“你先退下。”齐周道。
主簿所站的位置更靠近门边,刚好只能看见齐周的脸身与黑衣卒的后背。他乍闻此命觉着有些奇怪,但又的确没看出什么异样,便依命退了出去。
“让外面的人都退开!”齐周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如此总行了吧?”齐周看着眼前那只已经上了弦的□□咽了口吐沫,“你先把此物拿开。”
弩箭连动都没动。
齐周:“我乃代郡尉,无论君所求为何我皆能助你,但若君以此物相胁,请恕我无能为力。”
他的语气平稳,应是不想露怯,但那不断滚动的喉结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一声轻笑。
这声音和方才有细微的不同,也使得齐周猛地瞪大了眼睛:“你是……”
一只苍白的手掀开风帽,解开覆面的黑巾,露出一张同样苍白的脸。
从领头人身份中脱离出来的裴渡笑道:“齐都尉,别来无恙啊?”
齐周切齿:“你果然没死。”
裴渡挑眉:“在下与齐都尉相识不过几个时辰,想不到齐都尉竟这般看好在下。”
齐周深吸了一口气。没关系的,他对自己说,至少他知道这个像鬼魅一样的病秧子是谁,也知道他想干什么。
思及此,他的心平静了一些。
“你不能杀我,公孙纪不会准允的。”齐周死死盯着裴渡神情,“胡患未平,公孙纪亦无统兵之能,他还需仰仗我。今日这般全是你自作主张。”
那张脸露出了一丝讶然。
齐周还以为对方的心思被戳破了,乘胜道,“你行此险,必是惧那公孙纪因失粮一事惩处于你。然今日你若杀我,不但于事无益,反使你自陷围中。恕我直言,此计实愚。”
裴渡带着点微妙的笑意道:“那依都尉之见,何为智计?”
“君不若投效于我,”齐周道,“今日之事我不会追究。况君所赉粮草厚益于军中,有此大功在前,你在我麾下非但无罪,反可得厚赏。若你还欲求官求财,亦无不可允。定比替公孙纪那个庸懦小人做事好上千万倍!”
裴渡:“可某先前于席上听您亲口所述,您为那公孙府君所制,举步维艰哪?”
齐周终于礼貌不下去了,遂切齿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我不是说了吗,郡兵都是我齐氏招募的,自然心向于我!他公孙纪摆不平的胡寇也都是我带兵摆平的,我的兵从哪里来,谁又在听我调遣,你难道一点都想不出吗!”
裴渡点了点头:“都尉这样说在下倒是明白了。这么说,您还私自豢养部曲?”
她恍然道:“怪不得您不惜动兵也要抢我这两百石粟米,原来真是要做军粮啊。”
齐周冷哼了一声。
“可在下还是难免忧心,”裴渡便轻轻拨弄了一下悬刀,“也许您实际上也拿不准自己手中的兵能不能与公孙伯圭留下的驻郡骑兵相抗。又或许您有必胜的把握,却担心此举触怒公孙瓒被他派兵征讨。”
她“嘶”了一声,“如此看来,您在代郡的处境还是不容乐观啊。”
也许是被弩机所慑,又或许单纯是裴渡的话戳中了心事,他一时没有回答,只用愤怒的眼神盯着裴渡。
裴渡琢磨着他的神情,正在思考要不要添一把火,就见齐周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脸上的愤怒迅速收敛了起来。
“我想错了,你不会是公孙纪的人,”他重新团起眉头,“你到底是谁?”
裴渡:“理由?”
齐周笃定道:“公孙纪的人不会与我说这些,至少不应该——”
“诱我入局,”齐周的思路通畅了,语速也快了许多,“诱我入局,这才是你们真正的目的,是也不是?”
裴渡没有直接回答,反倒勾起唇角反问道:“那齐都尉以为,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局?”
“我想,至少我与阁下的目的是一致的,”齐周的眼神锐利了起来。
裴渡笑了。
齐周隐约觉得自己猜对了。此时他的后背已经是一片湿漉漉的冰凉,不由看着弩机道:“不过阁下这结盟的手段可真不光彩。”
裴渡:“‘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在下也不过礼尚往来罢了。”(注1)
齐周这才想起自己杀人夺粮的恶劣行径,也不好再用这个拿乔,便清了清嗓道:“既然都是误会,那便不必再提了。”
裴渡愉快地点了点头,但仍旧没把弩机移开。
齐周有些不悦,正要发难,就见裴渡从袖中掏出一块绢帛递给他:“这上面的字迹,齐从事可认得?”
从事。
齐从事?!
裴渡的声音不大,但落在齐周耳边却有如惊雷炸开。他一时也顾不得弩机了,忙接过绢帛扫视起来,眼睛越瞪越大!
裴渡把他的惊色尽收眼底,“看来齐从事投效新主后,也未曾忘却旧主啊。”
“你是刘使……刘伯安的人!”齐周猛地看向裴渡,“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如今代郡各乡邑皆在严查出入,一旦发现疑似刘伯安的细作格杀勿论!”
裴渡诚恳道:“那看来代郡的关隘禁备确实需要加强了。”
齐周:……
裴渡又道:“况且齐都尉不是早就对在下起了格杀勿论之心了吗,只是在下命比较硬,死而复生罢了。”
齐周:……
然而齐周到底也不是泛泛之辈,他很快就从裴渡的这番歪理邪说中跳了出来,开始认真地思考与刘虞合作的可行性。
他看向裴渡,眼神恢复清明,“若周只身一人,自然也愿意学上古义士以死效节,然而我毕竟是如今齐氏的家主,手下又有这么多追随于我的人,只怕……”
这是要好处了。
“太守之位,”说到这个,裴渡反倒不跟他绕弯子了,“事成之后,您就是代郡守。”
齐周:“以我如今的势力,未必不能……”
“正所谓疏不间亲,那公孙纪毕竟姓公孙,又是公孙瓒亲自任命的太守,您成事容易,守业何难?除非……”
除非投靠刘虞。
“我也不瞒齐从事,袁本初已经遣将来援,而刘使君不日便能拿下上谷,若能再取代郡,以三郡之地,兼以他在幽州的威望,破那公孙瓒指日可待。如果您今日不愿与在下共谋,来日便只能做刘使君的阶下之囚了。”
齐周沉默着,显然在急剧地思考。
裴渡又道:“此外,如果齐都尉在计算得失的话,在下可要提醒您一句。外面那两百石里只有五十石粟米,其余一百五十石可全是沙砾。为了这区区五十石粟得罪刘使君……哦,现在应该还有子龙兄,此事究竟划不划算,您不妨好好考虑考虑。”
“什么?”齐周愕然。
裴渡:“反正粮车都在您邸中了,您要是不信,遣人查验一番便知真假。”
齐周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不过齐都尉放心,”裴渡又笑了起来,“既是共谋,总不可能只让您一个人出力。只要您愿意,在下很快就能有一份大礼奉上。”
月影西斜之时,一主七从自郡尉府的后门悄然离开了。
他们沿着来路行进,在太阳彻底升起之前回到了逆旅门前。
折腾了一晚上,又是斗勇又是斗智的,裴渡只觉得腹内的隐痛没有半分缓解,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她一边告诫自己下次绝对不能贪杯了,一边慢吞吞地从轺车上挪下来,弓着腰有气无力地往客舍的大门蠕动。
两只手同时被人托住了。
她正想跟宁远说不用,就听一个清朗而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洪贤弟。”
裴渡一个激灵,瞬间打直了身子。
差点撞到两颗脑袋。
“赵兄?”她的左边是赵云,右边居然是……“德衡?”
“太好了,你没死啊!”马钧高兴地抓着她的手臂晃了晃。
裴渡再次弯下腰,认命地叹了口气。
“先进去吧。”
一进门,他们就收获了逆旅主人不太友善的目光——也是,任谁正要休息却被打了闷棍,醒来的时候才知晓自己的舍馆里死了许多人,不少器物还损坏了,大概都不会有好脸色吧。
虽然那个俊朗的后生一再跟他解释如果不是他们,这逆旅中的所有客人只怕都不能幸免于难,但逆旅主人也不是蠢物——自从这伙商人带来那五车东西,外头忽然就多出了不少形迹可疑的生面孔,是以他敢断定,这伙贼人也一定是他们招来的!
如果不是因为这群人赔了钱,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这几个瘟神继续住下去了!
但无论如何,这伙人总是不好招惹的。
逆旅主人瞪了几眼,转身离开了。
裴渡没管他,也实在没力气管他——她在华佗身边呆了一年,对自己的情况也清楚个七七八八,如果再不用药,往后的几天她都得半死不活了。
她在前堂一张供客人歇脚喝茶的矮几前坐了下来。
经过昨夜的事情,舍中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此时的前堂全都是她的人。
赵云扶着人坐稳,“我去找医师。”
裴渡人没什么力气,声音倒是平稳,“不必。”
赵云正要相劝,就见裴渡从宁远手里接过一个灰色的陶瓶,自瓶中取出一颗黑漆漆的丸药就着水吞服下去。
她闭着眼睛缓了会儿神,对宁远说了个药方的名字,宁远点了点头,熟练地离开了。
赵云眸光动了动。
屋中安静了好一会儿,裴渡睁开眼先看向马钧:“昨日还要多亏德衡相助。”
马钧扬起脑袋道:“你们的弓弩阵虽然精巧,但准头和威力都不够,而且用起来太过费力。经过我这么一改进,能杀伤的敌人将会是原本的十倍。只可惜此处地方狭窄,能用的铁料也不多,所以没那么明显,不过等哪日你们到开阔处试一试便知晓了。”
裴渡眼中精光一现。
“听上去德衡更擅军械?
马钧没听出这句话里的试探,抱臂道:“无拘兵农工事,其理皆同,非要说起来我也没哪样不擅长。”
裴渡搓了搓手指。
“不过我也不白帮你们啦,”马钧凑近道:“你们那种可拆卸的弩机有图纸吗?给我一份,我保准给你们造一个更好的出来。”
裴渡:“图纸是没有的。”
马钧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裴渡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不过它们都存在这里了。”
马钧转悲为喜:“它是你设计的?”
裴渡:“我想出来的东西太过稚拙,幸亏有两位巧工替我完善。”
马钧拍手大笑:“那我便是这第三位了!”
裴渡也笑道:“不过既然如此,德衡答应我的那件事情就可就不能相抵了。”
马钧对此没有丝毫介怀:“这个无妨。不过先说好,我的吃住和工料钱可得你来出。”
裴渡:“自然。”
马钧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好奇地问道:“所以你说的到底是什么事啊?”
“我需要一架弩,”裴渡道,“一架能同时射出数十支锐矢的弩,不知德衡可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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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诗经?卫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