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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晨露 接着她一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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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牍在炭盆中化为灰烬的同时,天边的云霞也渐渐烧了起来。
霞光爬上城头,又一点点渐染街巷,将偌大的城郭破为阴阳两半。
也包括内城的州府。
没一会儿,角门开了。
缩在巷子里的张冲伸长脖子望了望,却见角门里仍然黑沉沉一片。
两个人影从那片黑暗里冒出来,又走到光地里被打亮。
就在这时,后面的的那个人悄悄转头向张冲蔽身的巷子里望了一眼——刚好跟张冲的目光对上了。
张冲立刻意识到,这就是他们家扮作铃医的女郎。
裴渡迅速收回眼神,跟前面的兵卒诉起苦来:“这贵人可真够麻烦的,拿什么做药引不好,偏偏要日出前的晨露,还非得是盘山上的,这要是日日都......”
兵卒警告地瞥了这碎嘴的铃医一眼:“噤声。”
裴渡搓了搓手臂不说话了。
说起来,事情走到这一步连她自己都没料到。
话说当时裴渡接过木牍,迅速地将上面的内容看了两遍记下来然后烧掉。
而刘虞的信物也被她收进了袖中——刘虞用裴渡给的匕首划破手指,用血在里衣的裾布上写下一段她看不懂的东西——大约是军中的秘文。
裴渡接过后转身去开方子,眉头却越团越紧——眼下东西是拿到了,怎么出去却成了问题
且不说州府守备之森严远超她的想象,而且从黑子郎和乐和当的反应看,公孙瓒根没想让这个替罪的铃医活下来。
而且还有另一个问题——如果公孙瓒真的起了杀心,倘若铃医的路子走不通,他会不会嫌麻烦直接对刘虞动手?
倘若刘虞死了,前面的筹谋就都白费了。
屋外传来一声老鸹的啼叫,搅得裴渡更加心烦意乱起来。
“乐从事。”刘虞忽然略提起声音唤了一声。
门立刻就打开了。
在门外听得一头雾水的乐和当早就不耐烦了,大步跨进来道:“方子开好了吗?开好了就去煎药。”
“等等。”刘虞制止道。
“又怎么了?”乐和当一口气哽在胸口,生怕这位祖宗反悔。
刘虞甩了甩袖子,“虞体热,每服药需以晨露为引。”
乐和当站得腿都酸了,眼下一心只想把此事了了回去看看账本平平火气:“行行行,本官出去就让人......”
“虞只用当日新鲜的、盘山上的晨露。”刘虞慢悠悠地道,“其他地方其他时辰的露水虞能喝出来。”
乐和当已经快被那口气撅过去了,“刘虞,你别以为公孙将军真的不敢动你!”
“请便。”刘虞仍旧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乐和当咬紧了牙。其实他不是看不出此事有猫腻,可是下毒并找医匠背锅这个办法本就是他提出来的,为此还得到了公孙将军的夸赞。要是眼下真就因为一点晨露把事情搞砸了,指不定那算卦的和那卖布的要怎么笑话。
裴渡悄悄观察着两人的神色,忽觉灵光一闪。
出了屋门,她立刻对乐何当诉苦道:“从事可得给小人撑腰啊!且不说那盘山离城数十里,他还偏偏要新鲜的日出前的晨露,这岂不是每日天不亮就得往山里跑嘛!这哪是要药引,分明......”
乐何当正烦着,“闭嘴!”
旁边的一个文士开口道:“若他当真非这药引不可,其邸中人必定知晓。从事不妨先着人去问问,也好知道他究竟在盘算什么。”
乐何进沉吟片刻,也觉得有理。
然而领命者却带来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田夫人也说刘从事需以盘山晨露入药。不过倒也不是非得上山,他们平日有需要了都是遣人到城中一家药肆里取的。”
这下连裴渡都有些惊讶了。她本以为药引不过是托词,不成想现在看来竟似真有其事。
乐何进冷笑道:“他刘虞平日装得多清高,瞧瞧吧,暗地里劳民伤财的怪癖一样不少。”
文士:“不知是哪一家药肆?”
领命者:“尾氏药肆。”
蓟县郭,尾氏药肆。
这一块儿大多是药肆与医庐,人比城中其他地方要多上不少。
而且裴渡发现,因手脚断折或锐器划伤来看诊的还不少。他们见了甲士大多露出惊慌的神色,纷纷避让开来。
那药肆的肆佣见了这二人,面上也闪过几分嫌恶。但本着不惹事端的态度还是问道:“客人要什么药?”
裴渡:“盘山上新鲜的晨露,你们这儿有吗?”
肆佣听了先是愣住,随即变了神色。
他将这二人拉到药肆的角落里道:“这药不易得,小人需先禀告主家,还请二位客人稍候。”
甲士不耐烦地催他快些。
不一会儿,一个麻襦黑帻,蓄山羊胡的中年男子匆匆从后门转了出来。
他见了两人眉头也是一拧,但还是拱了拱手:“二位便是要晨露的客人吧?”
“正是,”裴渡打了个揖,“此物麻烦,幸好阁下这药肆有,否则真要叫小人跑断腿了!”
她这么一揖,手几乎要抵到主家脸上。主家正觉得冒犯,就见那瘦长的手指忽然一动,指缝间露出块布条状的东西。
主家眉毛动了动:“东西是有,但只能有一人随我去取。”
裴渡眼见甲士要发难,忙道:“想来东西不易得,有些规矩也是正常。左右阁下守在外头,也不怕小人跑了不是?”
几人掰扯了一阵,那甲士最终等在了后院——能一眼看见藏药的茅舍。
却说裴渡随主家进了屋,待主家关门后将血书递上。
那主家对着血书一揖,这才郑重地双手接过,对着灯烛细细地看了起来。
裴渡静静立在一旁,眼看着主家额头的皱纹越来越深,最后眼中蓄满了热泪。
大底那主家也怕眼泪把血书沾湿,仔细地把将其叠好递还给裴渡,才用袖子抹着脸道:“刘使君实在受苦了。”
裴渡恳切道:“眼下使君危在旦夕,还请阁下助我。”
主家揖道:“使君已经在信中说了,小人一切听凭您的吩咐。”
裴渡点点头,从袖中取出另一块墨字帛书来:“三件事。其一,阁下出去之后只说这晨露要我们日日来取;”
“其二,待会儿应该会有一个大概这么高,”裴渡伸手按张冲的身高比划了一下,“阔脸通髯的汉子找过来,你且问他可要渡河,若他答‘公无渡河’,便将这帛书给他;至于第三.......”
裴渡话未说完却觉喉咙一痒,转身扶着墙咳了一会儿才道:“在下说的那个通髯者还请阁下留意着,他明日会带人过来,还要劳烦阁下提前将其带进这方茅屋,好让在下与他相见。”
主家一一应是。
他眼见着对方咳得厉害,不由多嘴道:“这附近就有医庐,您要不去看看身子?”
“我这不妨事,”裴渡摆摆手,“不必担心。”
她躬身向那主家揖道:“如今刘使君的性命系于君手,如有冒犯搅扰之处还请阁下恕罪。”
主家赶紧行了个更深的揖:“刘使君于尾敦有重恩,报恩本就是分内之事。倒是阁下与刘使君素昧平生却能如此竭虑奔走,此等高义,敦感佩之至。”
张冲弯腰双手将帛书奉上。
卢琰接过,细细看了起来。
张冲与宁远垂手立在一旁,等着他发话。
好一会儿,卢琰终于住了手:“阿渡在信里说,公孙瓒对刘使君已经有了杀心。既如此,就必须得有人代替阿渡扮作铃医跟在刘使君身侧,之后有什么事情也好留心照应。”
裴渡的口技习于黄巾,后面却是江湖术士出身的宁远帮着练的,因而宁远一听便知道这话是对他说的,当即应道:“二郎尽管放心,这种事情小人熟悉得很,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卢琰仍旧锁着眉头:“此事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当务之急是先把阿渡换出来。借这药肆的地方换人倒也不是不行......”
他想了想,问张冲:“益和,那主家可信吗?”
张冲:“小人跟着大郎时不曾见过此人。”
这便是不知根底了。
张冲见卢琰犹豫,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不过小人以为,刘使君应当不会害女郎。”
卢琰锁了好一会儿眉头,终是缓缓叹道:“眼下却也没有别的办法。我......”
他本想说自己同去,然而仔细一想,自己只善射术,于技击一道却是粗疏,若真跟去了反成拖累。
“也罢,”他叹了口气,“益和。”
张冲:“小人在。”
卢琰:“你明日与子反同去,若真出了什么事情,论如何也要护住阿渡。”
张冲与宁远领命而去。
“我这些年一心治经却疏于兵道,如今竟帮不上阿渡什么忙。”卢琰看着他们的背影自语道,“枉我卢琰以治古学自居,竟也在不觉间染上了今学者死守经文的习气,实在不该。”
第二日。
同一家药肆,同一间茅屋。
门开了。宁远对着那个匆匆走进来的,与自己身量相仿的人行礼道:“女郎。”
裴渡迅速解开了缠脸的布巾递给宁远:“我与他们说是被兵卒打了。”
宁远接过,“嘶,那这些兵卒下手怪狠的。”
张冲在一旁递上一个布囊:“这是二郎为女郎准备的。”
裴渡打开一看,却是一套短裾的深衣。
她不觉笑了:“还是二兄心细。”
她往屋里望了望,转到架子后面一边换衣一边对宁远说:“子反,他们的毒是直接下在煎好的药里的,所以每次煎药你都得另备一份,千万不能弄混。”
“此外,你每日日出前都要来此处取‘晨露’,如果有什么事便请主家告诉益和,益和会报与二兄知晓。”
宁远与张冲一一应了。
由于指导过裴渡的口技,宁远对她的声音状态极为熟悉。就比如此刻,虽然她掩饰得很好,但是他还是能感觉到她语气里的疲惫。宁远便道:“女郎,您这拼命归拼命,也仔细着身体。”
裴渡正从架子后面走出来,“眼下出了龙潭虎穴,我却是不用‘拼命’了。倒是子反,”她将铃医的行头递给宁远,认真叮嘱道:“那些人没打算让‘铃医’活,你在里面务必小心,除了不要暴露身份还得提防他们下黑手。刘使君那边也是一样。”
“女郎放心就是,”宁远嘿笑一声,“这等事情小人做得多了,保准您去时刘使君是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
等到宁远跟着那甲士走远了,裴渡与尾敦在院中告别。
先前那肆佣得了主家吩咐牵了马来。
裴渡讶然:“阁下竟也养马?”
尾敦:“敦昔日于刘使君座下为吏时,邸舍不在蓟县,每日上值颇为不便,刘使君知道后便将此马赠予敦了。”
他感怀地伸出手,那马儿立刻用头来蹭。“如今这马儿也算是替敦报恩了。”
裴渡看着,话滚了几圈还是忍不住问道:“刘使君当真要以晨露为药引吗?”
尾敦抚摸马鬃的手笑得颤了起来,“‘晨露’可不是药引,而是敦那小女的小字,昔时小女病重,所需之药产于鲜卑,在中国价逾百金,而敦家贫不能支。刘使君知道后便想办法换来了药救了小女的性命。”
“敦也是因此事辞了差事,一面照顾小女,一面试着做些药材的买卖,没想到竟真做成了。后来敦便与刘使君说,无论什么事情,只要遣人说一句‘晨露’,敦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之前刘使君从未用过,”尾敦再一次红了眼眶,“想不到真的听到这句话,竟已是这样的境地。”
裴渡便宽慰道:“刘使君仁德之表,必不会陷于绝境。”
今日罕见的没有阳光,天幕之上暗流涌动,隐隐有落雨之兆。
裴渡披上短裘,在檐下翻身上马,再一次向尾敦道别。
接着她一甩马鞭,决然地冲向翻涌的墨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