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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六章 招贤纳士(下) 充分的准备 ...

  •   接下来的半个月,整个渤海国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是暗流涌动。
      龙泉府的百姓们依旧过着寻常日子。清晨,炊烟从千家万户升起,在寒冷的空气中袅袅婷婷。街边的早点摊冒着热气,卖包子的大婶吆喝着“刚出笼的肉包子——”,孩童们裹着厚厚的棉袄,在雪地里追逐打闹,小脸红扑扑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旧事。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那么寻常。
      可细心的人会发现,这几天城里的陌生人多了。有操着外地口音的商队进城,说是从南边来贩药材的,可那些“伙计”个个眼神锐利,虎口有茧;有游方的道人进城挂单,背上的剑用布裹着,可走路的步伐轻盈得不像话;甚至还有乞丐在街角乞讨,可那乞丐的手指干净修长,指甲缝里没有一丝污垢。
      将军府的大门紧闭,门口挂着“主家有恙,闭门谢客”的牌子。偶尔有访客上门,都被守门的卫兵客客气气地挡回去。有人说,王将军在百里塬一战后旧伤复发,卧病在床;也有人说,王将军是功高震主,被王爷软禁了。流言蜚语在街头巷尾流传,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真相。
      王冶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在这半个月里,穿梭在江湖与朝堂之间,黑夜与白昼之间,生与死之间。
      他先去了青云山。
      那是渤海国与赵国交界处的一座大山,山势险峻,终年云雾缭绕。青云观就建在山顶,据说已有三百年历史。三个月前,观主清尘道长受邀前往邯郸讲道,在法会上直言智兆修炼魔功,荼毒生灵,结果被当众格杀,尸体挂在邯郸城头示众三日。
      王冶上山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他没有走山路,而是直接从悬崖峭壁攀援而上,手脚并用,如猿猴般敏捷。山风呼啸,吹得衣袂猎猎作响,脚下是万丈深渊,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可他面色不变,每一次腾挪都精准无比,指尖扣进石缝,稳如磐石。
      在山顶一处隐蔽的山洞里,他找到了清尘道人。
      道人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背对着洞口,白发如雪,道袍破旧,上面还沾着血迹——那是他师兄的血。听到脚步声,道人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施主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请道长出山,为清尘道长报仇,为天下除害。”王冶开门见山。
      清尘道人沉默了很久。山洞里只有风声呜咽,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狼嚎。然后他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苍老而枯槁的脸。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凭什么?”道人问,“我师兄修为已至宗师巅峰,尚且不是智兆一合之敌。我武功不如师兄,去了也是送死。”
      “不是让道长一人去。”王冶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青石上。那是渤海王的调兵令牌,纯金铸造,正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大字,背面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
      “我要拔掉登天阁在赵国的十个分舵,然后潜入邯郸,斩杀智兆。需要十个高手,同时动手,同时成功。道长负责的是邺城分舵——那是离邯郸最近的一个,也是守卫最森严的一个。但我不要道长强攻,我要道长用毒。”
      王冶又取出一个小瓷瓶,轻轻放在令牌旁。
      “这是‘春风化雨散’,无色无味,入水即化。中毒者不会立刻死亡,但会功力全失,浑身瘫软,十二个时辰后自行恢复。我要道长混入邺城分舵的水源,下毒。然后趁他们失去反抗能力,一把火烧了分舵,不留活口。”
      清尘道人盯着那个瓷瓶,又盯着那枚令牌,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事成之后,我要什么?”
      “青云观列为国教,享三郡香火。清尘道长追封‘护国真人’,建祠立庙,受万民供奉。”王冶一字一句地说,“另外,邯郸城破之日,智兆的人头,归道长。”
      道人的眼睛亮了亮。不是为名利,是为那个承诺——智兆的人头。他要亲手砍下那个妖僧的头,祭奠师兄的在天之灵。
      “好。”道人只说了这一个字,伸手拿起了瓷瓶和令牌。
      第二个目标,是“千面狐”柳涵霜。
      这个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没有人知道她长什么样,没有人知道她住在哪里。有人说她是个绝色美人,有人说她是个丑陋老妇,也有人说她根本不存在,只是一个代号。但王冶知道她在哪里——疯道人临终前告诉他的。师父说,如果有一天你要做一件大事,需要最好的杀手,就去找“千面狐”。她在邯郸城最热闹的地方,开着一家胭脂铺。
      王冶去了邯郸。
      这不是他第一次潜入敌国都城,可这一次的心情完全不同。邯郸是赵国的国都,城墙高耸,守卫森严。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士兵挨个检查行人的路引和行李。王冶没有排队,他等到夜深人静,从城墙一处排水口钻了进去。那排水口只有一尺见方,里面污水横流,臭气熏天,可对修炼了《太玄经》第五层的他来说,闭气一个时辰轻而易举。
      胭脂铺在城南最繁华的锦绣街上,铺面不大,挂着一块“凝香阁”的匾额。时已深夜,铺子已经打烊,只有二楼的一扇窗户还亮着灯。王冶从后院的墙头翻进去,落地无声,像一片羽毛。
      他刚落地,就听见一个慵懒的女声从二楼传来:“半夜三更,翻墙入室,可不是君子所为。”
      声音很好听,柔媚中带着一丝沙哑,像猫爪轻轻挠在心尖上。
      王冶抬起头,看见二楼的窗户不知何时打开了,一个女子倚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杆细长的烟枪,正慢悠悠地吐着烟圈。月光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三十来岁,五官平平,扔在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可那双眼睛很特别,眼波流转间,仿佛有万千风情,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我来做一笔生意。”王冶说。
      “哦?”女子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什么生意?”
      “十万两黄金,买你一条命。事成之后,再加一本《天工开物·易容篇》。”
      女子的眼睛眯了起来。十万两黄金,已经是天价。可真正让她动心的,是后面那个条件——《天工开物·易容篇》。那是传说中的奇书,据说记载了古往今来所有的易容秘术,早已失传三百年。对一个杀手,尤其是一个以易容术闻名天下的杀手来说,这本书的诱惑,比十万两黄金更大。
      “目标是谁?”女子问,声音里多了一丝认真。
      “智兆。”
      烟枪从女子手中滑落,掉在楼下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火星四溅,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女子的脸色变了,虽然只是一瞬,但王冶捕捉到了她眼中的震惊和……恐惧。
      “你疯了。”女子说,声音冷了下来,“那是智兆,登天阁主,‘枯荣血经’第七重。我去杀他?不如你直接杀了我。”
      “不是让你单独去。”王冶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扔上二楼。女子伸手接住,动作快如闪电。
      “我要拔掉登天阁的十个分舵,然后十人联手,围攻智兆。你是第十人,也是最重要的一人——你要混进登天阁总坛,在智兆的饮食中下毒。这是‘蚀骨断肠散’,无色无味,中毒者不会立刻发作,但三天之内,功力会逐渐消散,最后变成一个废人。”
      王冶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和刚才给清尘道人的一模一样,只是里面装的毒药不同。
      “你精通易容,熟悉邯郸,在登天阁有线人。只有你能做到。”王冶看着她的眼睛,“事成之后,十万两黄金,《天工开物·易容篇》,都是你的。另外,我保你平安离开邯郸,从此隐姓埋名,没人找得到你。”
      女子沉默了。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卷宗和瓷瓶,指尖微微颤抖。杀智兆,这是江湖上所有杀手想都不敢想的目标。成功了,她就是传奇;失败了,就是尸骨无存。
      “为什么选我?”她抬起头,问。
      “因为你是‘千面狐’。”王冶说,“因为只有你,能在智兆面前演戏而不被看穿。因为只有你,能接近他而不引起怀疑。”
      女子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双平凡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惊人的光彩,像是蒙尘的明珠被拭去了灰尘。
      “好。”她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这单生意,我接了。不过我要先收定金——五万两黄金,现在就要。”
      “可以。”王冶从怀中取出一沓金票,扔了上去。那是渤海王府宝库里的金票,在任何一家赵国钱庄都能兑现。
      女子接过金票,看都没看就塞进怀里。然后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烟枪,重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什么时候动手?”
      “腊月二十三,子时。十地同时动手,邯郸总坛,由我主攻,你配合。”王冶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留恋。
      “喂,”女子在身后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王冶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王冶。”
      “王冶……”女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笑了,“我记住了。腊月二十三,子时,不见不散。”
      □□雪离别
      短短十天,十路刺客集结完毕。
      这十天里,王冶几乎没合过眼。他见了黑风寨的赵雷,那个满脸伤疤的汉子听说要杀登天阁的人,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只要王冶事后给他一个新的身份,让他能重新做人;他见了那个退役的赵国捕头,老人已经六十多了,儿子被登天阁的人害死,孙子被掳走,他苟活至今,就是为了等一个报仇的机会;他还见了一个女尼,原是登天阁的弟子,因不满智兆的暴行,叛逃出来,对登天阁的内部了如指掌……
      十个人,十个不同的身份,十个不同的理由。但此刻,他们有了共同的目标——拔掉登天阁的十个分舵,然后围攻智兆。
      腊月十八,出发的日子。
      雪下得很大,鹅毛般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纷纷扬扬地落下,很快就把青河镇覆盖在一片洁白之下。码头边的土地庙前,石破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眼眶通红地看着王冶。
      少年这半年长高了不少,已经快到王冶的肩膀了。脸上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坚毅。可此刻,他咬着嘴唇,强忍着眼泪的样子,又变回了那个在破庙里拽着王冶袖子、哭着说不走的孩子。
      “阿冶哥,我也要去!我也要杀那个秃驴!”石破倔强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
      王冶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他微笑着摇头,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石破,你的战场不在这里。”王冶说,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飘忽,“你要留在这里,帮我守住清河郡。将军府里,有三百老兵,他们都是跟着疯道人前辈打过仗的,经验丰富,值得信任。郡守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他会配合你。粮草、兵器、城防,我都安排好了。”
      他顿了顿,看着石破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回不来,你就是这里的王。守住清河郡,守住这三十万百姓。这是你的责任,也是我对你的信任。”
      “我不稀罕当什么王!”石破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雪地上,融化出一个个小坑,“我只要你回来!阿冶哥,你答应过我,要教我枪法,要看着我长大,要……要给我娶媳妇的……”
      他说不下去了,哭得像个孩子。其实他本来就是个孩子,才十四岁,本该在父母怀里撒娇,在学堂里读书,而不是背负着守城的重担,在风雪中送别可能一去不回的兄长。
      王冶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伸出手,想拍拍石破的肩膀,可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最后他只是深深看了石破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东西——不舍、期望、嘱托,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歉疚。
      “等我回来。”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转身,登上了停在码头边的一艘乌篷船。船很普通,和码头上其他渔船没什么两样,可船舱里藏着兵器、毒药、地图,还有十个人的命运。
      船夫是个沉默的老汉,戴着斗笠,披着蓑衣,见王冶上船,一言不发地解开缆绳,竹篙一点,小船缓缓离岸,滑入茫茫的风雪之中。
      石破站在码头上,看着小船渐渐远去,变成风雪中的一个黑点,最后彻底消失。雪花落在他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雪,哪些是泪。他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冻得麻木,才转过身,一步步走回镇子。
      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船舱内,王冶拔出腰间的长刀。
      刀是普通的制式军刀,刀身狭长,略带弧度,刃口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幽冷的光。他拿出一块磨刀石,舀起一瓢江水,开始磨刀。磨刀石摩擦刀身,发出“嚓、嚓、嚓”的有节奏的声响,在狭窄的船舱里回荡。
      刀身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年轻,冷峻,眉宇间是化不开的肃杀。这张脸,半年前还在码头扛包,还在破庙里和乞丐分食,还会为一个陌生妇人的眼泪而心软。可现在,他要去做一件可能会让成千上万人丧命的事。
      智兆必须死。
      这个念头像烙铁一样烙在他心里。不止是为了报仇,不止是为了自保,是为了那些像周老丈一样在码头上苦苦挣扎的老人,是为了那些像石破一样失去亲人的孩子,是为了清河郡三十万百姓,是为了渤海国三郡的安宁。
      杀一人而救万人,这是疯道人教他的道理。以前他不完全懂,现在他懂了。有些罪,必须用血来洗刷;有些恶,必须用刀来斩断。
      刀磨好了。王冶举起刀,对着灯光看了看。刃口锋利,吹毛断发。他收刀入鞘,动作很慢,很郑重,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然后他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太玄经》第五层“天人合一”的心法在体内缓缓运转。真气如江河,在经脉中奔腾流淌,所过之处,暖意融融,驱散了冬夜的寒气。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一呼一吸之间,仿佛与这江水、这风雪、这天地融为了一体。
      船舱外,风雪越来越大。鹅毛般的雪花扑打在船篷上,发出簌簌的声响。江水拍打着船身,哗啦,哗啦,像永不停歇的叹息。更远处,岸边的村庄亮起点点灯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像是散落在人间的星辰。
      那些灯火下,也许有一家人正围坐在火炉旁,父亲在修补农具,母亲在缝补衣物,孩子在背诵诗文。他们不知道,百里之外,一场可能改变他们命运的行动正在酝酿。他们不知道,有一个年轻人正在逆着风雪南下,要去完成一场几乎不可能的刺杀。
      但王冶知道。
      他知道此去凶多吉少,知道十个人里可能有一半回不来,知道就算成功了,自己也可能永远留在邯郸。但他没有选择。有些路,明知道是死路,也得走。因为不走,死的人会更多。
      “智兆,”王冶在心中默念,“这一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风雪呜咽,像是在回应他的誓言。
      五、边境杀机
      三天后,赵国边境,落马坡。
      这是一座位于两国交界处的小镇,因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低矮的土坯房。因为连年战乱,镇上居民不多,大多做些过往商旅的生意——客栈、酒馆、车马行、镖局。
      时近黄昏,雪停了,可天依旧阴沉。一队商队模样的队伍缓缓驶入小镇。车队有七八辆马车,拉着沉甸甸的货物,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为首的是一辆带篷的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商人的脸。他四十来岁,留着两撇小胡子,脸色蜡黄,看起来有些病恹恹的,可那双眼睛很亮,不时扫过街道两旁的建筑,目光锐利得像鹰。
      商人手里把玩着两颗铁胆,铁胆是精钢所铸,在掌中转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看起来像是富家翁在把玩心爱之物,可若是有高手在场,就能看出那转动的节奏暗合某种呼吸法,每转一圈,他身上的气息就凝实一分。
      “老板,前面就是落马坡客栈,咱们今晚在这儿歇脚吧。”一个伙计模样的人凑到车窗边,低声说道。那伙计二十出头,相貌平平,可走路的步伐很稳,下盘扎实,显然练过武。
      中年商人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了客栈门口的一块招牌上。
      那客栈是镇上最大的一家,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在暮色中已经点亮,投下昏黄的光。可吸引商人注意的,是灯笼旁边的一块木招牌。招牌不大,一尺见方,黑底金字,上面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狼眼猩红,獠牙外露,作仰天长啸状。
      那是登天阁的标志。
      “登天阁的产业?”商人眯起眼睛,手中的铁胆转动速度慢了下来。
      “是,”伙计压低声音,“落马坡是边境要冲,登天阁在这里设了情报据点,负责监视过往商旅,传递消息。客栈老板姓钱,是登天阁的外围弟子,据说武功不弱。”
      “看来,我们的运气不错。”中年商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那笑容让他蜡黄的脸显得更加诡异,“第一站,到了。”
      他翻身下马,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律。双脚落地时,积雪被踩出两个浅浅的脚印,可奇怪的是,脚印边缘整齐,没有溅起一丝雪沫。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连飘落的雪花都在他身边停滞了一瞬,然后才缓缓落下。
      这正是王冶。
      此刻的他,易容成了中年商人,用的是“千面狐”柳涵霜教的易容术。人皮面具做得极其精致,贴在脸上严丝合缝,连最细微的表情都能表现出来。声音也变了,刻意压得低沉沙哑,像是常年咳嗽落下的毛病。身上的气息更是收敛到了极致,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商人,顶多有点钱,会点粗浅功夫。
      但他知道,瞒不过真正的高手。所以他必须快,必须在对方察觉之前,完成该做的事。
      客栈里很热闹。大堂里摆了十几张桌子,已经坐了大半。有行商在喝酒划拳,有镖师在大口吃肉,有路过的旅客在低声交谈。空气里弥漫着酒气、肉香、汗味,还有炭火燃烧的烟火气。
      柜台后面,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在拨弄算盘,听见门响,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王冶走到柜台前,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要三间上房,再准备一桌酒菜,要热的。”
      “好嘞!”老板眼睛一亮,拿起银子掂了掂,足有十两,够寻常人家吃用半年了。他连忙招呼伙计:“小二,带这几位客官去二楼天字房!再让后厨准备一桌好菜,把咱们窖藏的老酒也拿出来!”
      “是!”一个机灵的伙计小跑过来,点头哈腰地引路。
      王冶跟着伙计上了二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他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客栈的结构很简单,一楼是大堂和厨房,二楼三楼是客房。楼梯口挂着一盏气死风灯,灯下站着两个彪形大汉,抱着胳膊,目光警惕地扫视每一个上楼的人。
      那是暗桩。
      王冶心里有数。登天阁的情报据点,不可能只有老板一个人。这两个大汉太阳穴高高鼓起,呼吸绵长,显然是练家子,至少是二流高手。楼下大堂里,还有几个看似普通的客人,可他们的坐姿、眼神、放在桌下的手,都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至少八个人。
      王冶在心里默数。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暗处还有没有,不知道。但足够了。八个二流高手,加上那个可能是一流高手的老板,这样的配置,在边境小镇已经算豪华。看来登天阁对落马坡很重视。
      进了房间,王冶打发走伙计,关上门。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角落里有个炭盆,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向外看去。窗外是后院,停着车马,堆着柴火。院墙很高,上面插着碎瓷片,防备有人翻墙。后院角落里有个小门,应该是后厨的通道。
      观察完毕,王冶关好窗,在桌边坐下。他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他在等子时。
      腊月二十三,子时。十地同时动手。
      现在距离子时还有三个时辰。他必须等,等其他九路人就位,等那个约定的时刻到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外面的大堂渐渐安静下来。行商们喝够了酒,回房睡了;镖师们明天还要赶路,也早早休息;只有几个赌徒还在角落里掷骰子,吆喝声时高时低。楼下传来伙计收拾碗筷的声音,水声,还有老板拨算盘的清脆声响。
      亥时三刻,王冶睁开了眼睛。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吧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然后他开始做准备。
      先从包袱里取出一套黑色的夜行衣,换上。衣服是特制的,布料柔软贴身,不会发出任何声响。然后是一双软底靴,鞋底用牛筋和棉布层层压制,落地无声。再是一副黑色的手套,只露出指尖,便于握刀。
      最后是兵器。
      刀还是那把刀,但他用黑布将刀鞘和刀柄都缠了起来,防止反光。另外还有一把匕首,长七寸,刃薄如纸,淬了剧毒,见血封喉。他将匕首插在靴筒里,刀挂在腰间。
      一切准备就绪。
      王冶走到门边,侧耳倾听。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鼾声从隔壁房间传来,此起彼伏。他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又轻轻带上。动作快如鬼魅,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沿着走廊向前走,脚步轻盈得像猫。路过楼梯口时,那两个大汉还站在那里,一个在打哈欠,一个在揉眼睛。子时将近,正是人最困的时候。
      王冶没有惊动他们,而是转身走向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小窗,通向客栈的后院。他推开窗,纵身跃出,人在空中一个翻身,轻飘飘地落在后院的地上,连积雪都没有踩陷。
      后院很安静。马厩里的马在打盹,偶尔甩甩尾巴。柴堆旁卧着一条狗,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王冶,又低下头继续睡——王冶身上洒了特制的药粉,能掩盖生人气息,对动物尤其有效。
      他贴着墙根,绕到客栈侧面。那里有一扇小门,是后厨的通道。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还有水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伙计在收拾厨房。
      王冶没有进去,而是顺着墙壁向上爬。墙壁是土坯砌的,表面粗糙,有很多可以借力的地方。他手脚并用,如壁虎般游走,几个呼吸就爬上了二楼。手指扣住窗沿,身体悬在半空,侧耳倾听。
      房间里有人,呼吸声很平稳,睡着了。
      这是老板的房间。王冶白天观察过,老板进了这个房间后就没再出来。他轻轻推开窗——窗没栓,做客栈生意的,为了方便逃生,窗户一般都不栓死。
      房间里很暗,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些许月光。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厚厚的棉被,鼾声如雷。王冶悄无声息地落地,走到床边,拔出匕首。
      匕首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那是淬毒后的颜色。他举起匕首,对准床上人的咽喉,然后——
      停住了。
      不对。
      呼吸声不对。虽然很平稳,可太刻意了,像是装出来的。而且,被子里的人形,似乎太扁平了些……
      王冶猛地后退!
      就在他后退的瞬间,床板忽然翻开,一道寒光从床下射出,直取他的小腹!那是一柄短剑,剑身狭长,带着凄厉的破空声!
      王冶侧身避开,短剑擦着他的腰侧划过,将夜行衣划开一道口子。几乎同时,床上那床“被子”忽然炸开,里面飞出的不是人,是十几个铁蒺藜,呼啸着罩向王冶全身!
      陷阱!
      王冶心中一惊,但手上动作丝毫不慢。他手腕一翻,匕首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叮叮当当一阵脆响,将大部分铁蒺藜格飞。剩下的几枚,他或侧身,或低头,险之又险地避开。
      铁蒺藜打在墙壁上、地面上,溅起点点火星。上面显然淬了毒,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好身手。”一个阴冷的声音从房间角落传来。
      王冶转头看去,只见那个胖乎乎的客栈老板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脸上没有了白天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他手里握着一柄弯刀,刀身呈弧形,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我早就觉得你不简单。”老板慢悠悠地说,一步步逼近,“一个商人,手里玩铁胆的节奏,暗合呼吸法。下盘扎实,脚步轻盈,分明是练家子。你说,我该不该防着你?”
      王冶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匕首。他低估了这个老板,对方不仅武功不弱,心思也缜密。看来登天阁能纵横赵国数十年,不是没有道理的。
      “不过没关系,”老板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不管你是什么人,来了,就别想走了。杀了你,送到总坛,又是一桩功劳。”
      话音未落,他动了。
      那肥胖的身躯竟然快得不可思议,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取王冶的脖颈!刀法狠辣刁钻,完全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么笨拙。
      王冶没有硬接,而是向后急退。他退,老板进,弯刀如影随形,刀刀不离要害。房间不大,几步就退到了墙边,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嘈杂的声音。脚步声,吆喝声,兵器出鞘声——客栈里的暗桩都被惊动了,正在往楼上冲。
      时间不多了。
      王冶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他不再退,而是迎着弯刀冲了上去!在刀锋即将临身的瞬间,他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险之又险地避过刀锋,同时手中的匕首如毒蛇出洞,直刺老板的咽喉!
      老板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王冶敢这样搏命。他急忙回刀格挡,可王冶这一刺是虚招,真正的杀招在下面——他右脚无声无息地踢出,正中老板的小腹!
      这一脚看似轻飘飘,可力道大得惊人。老板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又滑落在地。他张口喷出一口鲜血,里面还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你……”他指着王冶,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他是一流高手,在登天阁也算排得上号的人物,可在这个看似普通的商人面前,竟然连一招都没接住?
      王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一步踏出,匕首划过一道寒光,老板的咽喉多了一道血线。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墙壁和地面。
      做完这一切,王冶看都没看尸体一眼,转身冲向门口。刚拉开门,就看见楼梯口已经冲上来四五个人,正是楼下的暗桩。他们看见王冶,又看见房间里老板的尸体,顿时红了眼。
      “杀了他!”
      “为钱爷报仇!”
      刀剑齐出,寒光闪闪。
      王冶不退反进,如虎入羊群。他没有用刀,只用匕首。匕首在他手中化作一道幽蓝的光,每一次闪烁,就有一人倒下。割喉,刺心,穿眼……招式简单直接,却快得不可思议。那些暗桩也算好手,可在他面前,就像孩童般无力。
      三息。
      只用了三息,冲上楼的五个人全部倒地,鲜血从他们身下汩汩流出,染红了楼梯。王冶站在血泊中,黑衣浴血,如同地狱中走出的修罗。
      楼下还有三个人,可他们已经吓破了胆,不敢再上,转身就往后门跑。王冶没有追,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扔在楼梯上。楼梯是木质的,很快燃起了火。
      他又冲进其他房间,将火折子扔在床铺、窗帘、桌椅等易燃物上。很快,整个二楼都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势蔓延得很快,浓烟滚滚,将整个客栈吞没。
      王冶从二楼窗口跃出,落在后院。大火已经惊动了镇上的人,远处传来锣声和呼喊声:“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
      他没有停留,翻过后院的墙,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他出现在镇外三里处的一个小山包上。从这里,能看见落马坡的方向,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红,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客栈已经彻底被火焰吞没,像一支巨大的火炬,在黑夜中熊熊燃烧。
      王冶站在山包上,黑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脸上的人皮面具已经取下,露出原本年轻而冷峻的面容。他看着那场大火,眼神平静,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
      “第一根触手,断了。”
      他喃喃自语,然后翻身上马——马是从客栈后院牵出来的,一匹健壮的黑色骏马。他调转马头,向着晋阳的方向,疾驰而去。
      在他身后,落马坡客栈的大火还在燃烧,照亮了漆黑的夜空,也照亮了他远去的背影。
      长夜漫漫,杀机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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