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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六章 远赴邯郸 (上) 邪僧的强势 ...

  •   清河郡的冬夜,是铁与冰铸成的。
      寒风如刀,从苍茫山一路劈砍下来,卷着细碎的雪沫,刮过青河镇斑驳的土地庙墙垣。墙皮早已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石,缝隙里结着霜,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庙前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颤抖,发出呜咽般的嘶鸣。
      王冶盘膝坐在屋顶,身下的瓦片结了一层薄霜,坐上去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透过粗布□□渗进来。他闭着眼,呼吸悠长,一呼一吸之间,白气吞吐,在寒夜中凝成两道白龙,又缓缓消散。那白气起初还带着体温的热度,渐渐变得清冷,最后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自百里塬一战伤愈归来,转眼已过去半年。这半年,他行走于市井码头,看遍了人间百态。在码头上扛过包,在茶馆里听过书,在破庙里和乞丐分过食,也在雨夜里为素不相识的妇人挡过泼皮。他看遍了生老病死,也尝遍了人情冷暖。
      《太玄内功心法》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红尘打磨中,悄无声息地突破了第五层“天人合一”的境界。不是刻意闭关的突破,而是水到渠成的明悟。现在,他对周围气息的感知敏锐到了极致——十丈内,虫蚁爬行、雪花飘落、夜枭振翅,皆在心头映照。三里内,有马蹄声传来,他能听出是几匹马,负重几何,骑手气息如何。这是一种近乎神通的本能,比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更加玄妙。
      就在他入定最深时,一道黑影从镇外疾掠而来。
      那身影快得不可思议,在夜色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贴着屋脊、掠过树梢,如鬼魅般无声无息。但王冶在对方踏入三里范围时就已经察觉——不是听到声音,也不是看到身影,是“感觉”到一股气息的闯入。那气息带着宫廷内侍特有的沉香气味,还混杂着一种长期侍奉贵人、养尊处优的脂粉气,却又透着军伍中人才有的铁血味道。
      是熟人。
      黑影落在土地庙对面的屋檐上,稍作停顿,似乎在确认方位。然后一个纵跃,如大鹏展翅,轻飘飘地落在王冶所在的屋顶。瓦片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连凝结的霜都没被踩碎。
      “将军,王爷急信。”
      来人身穿黑色夜行衣,外罩一件玄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王冶听声音就知道是谁——渤海王府的贴身侍卫将军,姓燕,单名一个“七”字。燕七是疯道人当年的亲兵,后来被选入王府,是看着王冶长大的。百里塬一战,燕七带三百亲卫断后,身中十三刀,差点死在乱军之中,养了三个月才捡回一条命。
      王冶睁开眼。月光恰好从云层缝隙漏下一缕,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依旧年轻,可眉宇间沉淀着超越年龄的沉稳,双眸在夜色中闪过一道精芒,像是暗夜中燃起的两点星火。
      “燕叔。”王冶开口,声音平静,“深夜来此,必是大事。”
      燕七摘下兜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他年过四十,鬓角已见霜白,左颊有一道新添的伤疤,从颧骨斜到嘴角,让这张原本还算端正的脸平添了几分凶悍。他双手呈上一枚蜡丸,神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蜡丸约有鸽蛋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这是渤海王府最高级别的密信,用蜂蜡混合了特殊药材封存,只有指定收信人才能用特定手法打开,否则蜡丸会自行碎裂,里面的密信也会被药水腐蚀,字迹全无。
      王冶接过蜡丸,入手微沉,带着燕七掌心的温度。他指尖在蜡丸表面几个特定位置轻轻按压,动作快如闪电,顺序暗合九宫八卦。只听“咔”的一声轻响,蜡丸表面裂开数道细纹,却没有破碎,而是如莲花般绽放,露出里面一枚卷成细筒的丝帛。
      丝帛极薄,薄如蝉翼,展开来不过巴掌大小。王冶将它举到月光下,眯起眼睛看去。
      丝帛上是工整的小楷,字迹瘦硬,筋骨分明,正是渤海王亲笔。可那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焦灼,笔画甚至有些颤抖,显然写信时心绪极不平静:
      “密报:智兆闭关三月,于邯郸国都‘血池’重塑经脉,已破‘枯荣血经’第七重。功力大增,已非昨日可比。其于昨日出关,当众立誓,开春之日,必踏平渤海三郡,寸草不留,鸡犬不剩。赵国朝野震动,赵王已下密旨,调集十万边军,开春即发兵北上。望卿早做打算,迟则生变,悔之晚矣。”
      落款是一个鲜红的“王”字印章,印章边缘有细微的晕染,显然是盖印时手在颤抖。
      王冶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丝帛的边缘,薄如蝉翼的丝帛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
      智兆没死,这一点他早有预料。
      大宗师级别的高手,尤其是修炼“枯荣血经”这种邪门功法的人,保命手段层出不穷。百里塬最后一战,他拼着重伤刺穿智兆的胸膛,可那妖僧在最后一刻燃烧寿元,强行提升实力,一掌将他震飞。借着那股反震之力,智兆化作一道血光遁走,速度之快,连追都来不及。
      王冶当时就知道,那一枪没能要了智兆的命。只是没想到,智兆不但没死,反而这么快就恢复了,而且功力似乎更进了一步。
      “枯荣血经”第七重……
      他记得疯道人临终前的话。老人躺在他怀里,气若游丝,却还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地交代:
      “冶儿……智兆练的‘枯荣血经’……是前朝魔教镇教功法……共有九重……你师父我,当年见过第六重的高手……那人一人屠了一城三万百姓……用鲜血练功……第七重……据说可以断肢重生……只要头颅不碎,心脏不毁……就能从血池中爬出来……功力翻倍……”
      当时王冶以为那是疯道人的呓语。断肢重生?从血池中爬出来?这哪里是武功,分明是神话传说。
      可现在看来,疯道人说的可能是真的。智兆不但没死,反而在邯郸国都的“血池”中重塑经脉,突破了第七重。开春之日,踏平渤海三郡——以智兆如今的实力,加上赵国十万边军,渤海国拿什么挡?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王冶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得如同这冬夜的寒风,带着刺骨的冷意。
      他突然站起身。
      这个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从容的。可就在他站起的那一瞬间,身上那股原本收敛到极致、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杀气,猛地爆发出来,又瞬间收敛。一放一收之间,快如闪电,连站在对面的燕七都只感觉到心头一悸,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等回过神来,王冶已经站在那里,身上气息平和,仿佛刚才那恐怖的杀气只是错觉。
      但燕七知道不是错觉。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对杀气最是敏感。刚才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一头洪荒凶兽睁开了眼睛,虽然只是一瞥,却足以让人骨髓发凉。
      “我要即刻进宫面圣。”王冶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铁一般的决断,“另外,传令下去,封锁将军府,任何人不得进出。对外就说我染了风寒,病情沉重,闭门养病,不见任何人。”
      燕七一愣:“将军,您要做什么?现在进宫?王爷在信里没说让您进宫啊……”
      “因为王爷在等我做决定。”王冶打断他,目光转向南方——那是邯郸国的方向,隔着重重大山,隔着千里冰河,隔着无数城池和无数条人命,“智兆既然敢放话开春杀人,那我们就不能等他杀上门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既然他想来杀人,那我们就先去杀人。”
      燕七倒吸一口凉气。他听懂了王冶的意思,可这想法太疯狂,太冒险,简直就是……
      “斩首行动。”王冶说出了那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在智兆最自信、登天阁最松懈的时候,潜入邯郸,杀了他。然后趁赵国大乱,撤回来。这是唯一的机会。”
      燕七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可能。邯郸是赵国的国都,戒备森严,高手如云。智兆闭关的“血池”更是登天阁总坛重地,据说有三千血卫日夜守卫,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去那里杀人?还不如直接抹脖子来得痛快。
      可看着王冶那双眼睛,燕七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冲动,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决然。王冶不是在赌气,不是在冒险,他是真的认为这是唯一的路,而且他相信自己能做到。
      “末将领命。”燕七单膝跪地,抱拳行礼。他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服从。更何况,眼前这个年轻人,是疯道人的徒弟,是百里塬一战斩杀智兆(至少当时所有人都这么认为)的英雄,是渤海国最年轻的将军。
      他选择相信。
      三日后,渤海国上京龙泉府。
      这是渤海国的都城,位于长白山脉南麓,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时值隆冬,整座城都覆盖在厚厚的积雪之下,屋檐下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马车驶过,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王冶没有走城门,而是从一条密道直接进入了皇宫。密道入口在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土地庙下,出口直通皇宫地下密室。这条密道是渤海国开国太祖所建,历代只有君王和极少数心腹重臣知道,用于危急时刻的逃生和密会。
      密室在地下十丈深处,四周墙壁是用整块的青冈石砌成,厚达三尺,上面刻画着繁复的符咒,据说能隔绝一切声音和气息。墙壁上镶嵌着三十六颗夜明珠,每一颗都有鸡蛋大小,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将偌大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密室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桌,桌面上铺着一张完整的羊皮地图。地图有八尺见方,用最精细的笔触绘制了渤海、赵国、北胡、南楚等周边数国的山川地形、城池关隘。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符号和红线——红色代表敌军,蓝色代表友军,黑色代表中立;实线是官道,虚线是小路,点线是密道。
      渤海王李承乾站在地图前,背对着入口。他今年四十五岁,正值壮年,可这半年来的内忧外患让他两鬓斑白,额头上也添了几道深深的皱纹。此刻他身穿一件普通的玄色常服,没有戴王冠,只用一根木簪束发,眉头紧锁,在地图前来回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沉重而压抑。
      他的身后,站着六位心腹重臣。左边三位是文官——兵部尚书张谦、礼部尚书陈文、户部尚书周瑾;右边三位是武将——禁军统领赵广、水师都督刘猛、边军副帅孙策。这六人是渤海国的柱石,也是李承乾最信任的人。此刻,他们个个面色凝重,有的低头沉思,有的盯着地图,有的则偷偷交换着眼色,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先发制人?王冶这是疯了不成!”
      兵部尚书张谦第一个跳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他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三缕长须,平时最是稳重,可此刻也顾不得礼仪了:“王爷,此事万万不可!我军虽在百里塬惨胜,但那是惨胜!伤亡过半,粮草耗尽,兵器折损七成!如今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怎能主动出击?”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渤海与赵国的边境线上:“登天阁在赵国经营数十年,势力遍布十郡,门徒上万,眼线无数。我们若是派刺客潜入,一旦失败,那就是给赵王留下入侵的口实!到时候赵国大军压境,我们拿什么挡?”
      “张大人所言极是。”礼部尚书陈文也站了出来。他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平时总是笑眯眯的,此刻却是一脸严肃:“王爷,两国交战,讲究师出有名。我们若是派刺客潜入敌国腹地,还要斩杀对方国师,这在道义上就站不住脚。传出去,渤海国岂不成了宵小之辈?那些原本中立的诸侯国会怎么想?北胡、南楚会怎么想?”
      “是啊王爷,”户部尚书周瑾苦着脸补充,“国库如今空虚,去年大旱,今年雪灾,百姓都快吃不上饭了。王将军要的经费,臣实在拿不出来啊……”
      武将这边,禁军统领赵广和水师都督刘猛欲言又止,显然也心存疑虑。只有边军副帅孙策,那个满脸虬髯的粗豪汉子,瓮声瓮气地说:“末将觉得,王将军说得有理。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搏?拿什么搏?”张谦转头瞪了他一眼,“孙将军,你边军现在还有多少可战之兵?三万?两万?赵国十万边军就在对面虎视眈眈,我们主动送上门去,不是搏,是送死!”
      密室里吵成一团。文官主和,武将主战,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渤海王李承乾始终沉默,只是盯着地图上那个代表邯郸的红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就在争论最激烈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所有人的话。
      “不是天方夜谭,是唯一生路。”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油,瞬间让整个密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密室的石门缓缓打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一道身影站在门口,逆着门外通道里昏暗的灯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挺拔的轮廓。那人一身黑衣,布料普通,可穿在他身上,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背上斜背着一柄用粗布包裹的长刀,刀柄从肩头露出,乌木质地,已经被手摩挲得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大步走进来,脚步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随着他的走近,身上那股收敛到极致的气息缓缓散发开来,不是杀气,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磅礴的东西,像山岳,像江河,无声地压迫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几位文官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武将们也绷紧了身体,那是面对同等级甚至更强者时的本能反应。
      “见过王爷。”王冶走到密室中央,对着渤海王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干脆利落,铠甲摩擦发出清脆的声响——虽然他此刻穿的是便服。
      渤海王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那惊喜里还夹杂着如释重负。他连忙上前,双手扶起王冶:“爱卿免礼。你来得正好,众人正在议论你的提议。你且说说,为何非要此时出兵?为何要行此险招?”
      王冶站起身,没有看那些神色各异的重臣,径直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扫过,最后停留在南端那个醒目的红点上——邯郸。
      “诸位大人,”他开口,声音平静而有力,在安静的密室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们只看到了风险,却没看到机会。你们以为,我们按兵不动,休养生息,赵国就会等我们养好伤再来打吗?”
      他伸出手指,点在邯郸的位置,然后顺着一条红线向北移动,那是赵国可能的进军路线。
      “智兆之所以敢放话开春来攻,不是因为他狂妄,是因为他自信。他闭关三月,突破‘枯荣血经’第七重,功力大增。这三个月,是他最虚弱的时候,也是登天阁防备相对松懈的时候——因为他们所有人都认为,智兆在闭关,我们在休养,双方都在积蓄力量,不会轻举妄动。”
      “他们在明,我们在暗。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王冶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动,从邯郸出发,分出一条条细线,辐射向赵国十郡。每一条线的尽头,都标注着一个黑色的小记号。
      “登天阁在赵国经营数十年,根基深厚。但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高度集权。智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有权力、所有资源、所有情报,都集中在他一个人手里。为了维持这种集权,他在赵国十郡设立了十个分舵,分别控制着十郡的情报网、物资调配和人员调动。”
      “这十个分舵,就像是十条触手,从十郡源源不断地为智兆输送养分。粮食、银钱、药材、情报、高手……一切的一切,都通过这十条触手汇聚到邯郸,汇聚到智兆手中。”
      王冶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如果我们能一次性拔除这十条触手,切断他的补给和情报网,那么智兆在邯郸就会变成聋子、瞎子。他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来,不知道我们从哪里来,不知道我们来了多少人。他只能困守邯郸,被动挨打。”
      “到时候,”王冶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渤海王脸上,“我再直捣黄龙,潜入邯郸,斩杀智兆。没有了智兆这个精神支柱,登天阁必将大乱,内部派系倾轧,外部仇家反扑。赵王想要稳住局势,至少需要一年。想要重新整合力量南下,至少还要再筹备三年。”
      “三年时间,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密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王冶这番大胆而精密的计划震惊了。这不是战争,这是一场豪赌,一场以命换命的刺杀行动。但细细想来,又并非全无道理。登天阁的确高度集权,智兆一人掌控一切。如果真能同时拔掉十个分舵,再斩杀智兆,登天阁很可能真的会从内部崩溃。
      可问题是,怎么做到?
      “好大的手笔。”渤海王盯着地图,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兴奋,也有深深的忧虑,“可是,谁能担此重任?这十路刺客,必须是一流的高手,要熟悉赵国地形,要懂得潜伏暗杀,还要绝对忠诚。稍有差池,便是满盘皆输。”
      “人选我都已经想好了。”王冶从怀中掏出十份卷宗,放在紫檀木桌上。卷宗是用牛皮纸做的,边缘已经磨损,显然经常被翻阅。
      他拿起第一份卷宗,打开,里面是一张画像和几行小字。
      “黑风寨赵雷,四十二岁,原赵国边军百夫长。十年前因不满上官克扣军饷,杀了上司,落草为寇。三年前,登天阁为了立威,剿了黑风寨,杀了他妻子和一双儿女。赵雷重伤逃出,一直在山中养伤,对登天阁恨之入骨。他手下还有十七个兄弟,都是亡命徒,擅长山地作战。”
      第二份卷宗。
      “青云观清尘道人,六十五岁,青云观前任观主清尘道长的师弟。清尘道长三个月前在邯郸讲道,因言语触怒智兆,被当众格杀。清尘道人悲痛欲绝,立誓报仇,如今隐居在青云山后山。他武功已达宗师境界,尤其擅长轻功和暗器。”
      第三份卷宗。
      “‘千面狐’柳涵霜,二十八岁,江湖上最好的杀手,没有之一。她精通易容、用毒、暗器,曾成功刺杀过三位赵国郡守。此人只认钱,不认人。只要价钱合适,天王老子也敢杀。我要用她,是因为她最熟悉邯郸,在登天阁内部有线人。”
      王冶一一报出了十个人的名字、来历、特长。这些人有的是江湖草莽,有的是隐世高手,有的是被通缉的江洋大盗,甚至还有一个是赵国某郡的退役捕头。他们身份各异,背景复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身怀绝技,且对登天阁恨之入骨,或者有不得不动手的理由。
      “这十个人,我已经接触过其中七个。剩下的三个,我有把握在十天内说服他们。”王冶合上最后一份卷宗,看向渤海王,“现在的问题是,经费。”
      他顿了顿,缓缓说出那个让所有人都倒吸凉气的数字。
      “我需要王府宝库的一半现银,大约八十万两。另外,还需要五颗‘续命丹’。”
      “一半现银?还要续命丹?”兵部尚书张谦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王将军,你可知道八十万两是什么概念?那是渤海国三年的赋税!续命丹更是王府至宝,当年太祖皇帝从海外仙山求来,一共只有九颗,历代先王用去四颗,如今只剩五颗!那是王爷留着救命用的!”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王冶冷冷地说道,目光如刀,扫过张谦苍白的脸,“张大人,如果不除掉智兆,不开春,最多三个月,赵国十万边军就会踏破国门。到时候,别说八十万两银子,五颗续命丹,就是整个王府宝库,连王爷您的性命,都保不住。”
      “八十万两,买渤海国三年太平。五颗续命丹,换十位高手的誓死效命。这笔买卖,不亏。”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众人心头。所有人都沉默了,连最反对的张谦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因为他们知道,王冶说的是事实。智兆不死,渤海必亡。区别只在于早死晚死,死得好看还是难看。
      渤海王沉默了许久。
      他走到地图前,背对着众人,看着那个代表邯郸的红点,看着那条条从邯郸辐射出去的线,看着渤海国三郡的山川城池。他想起了父王临终前的嘱托,想起了登基时的誓言,想起了这半年来每一天的如坐针毡。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一挥衣袖,玄色常服的袖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准!”
      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带着君王独有的决断。
      他走到桌前,拿起朱笔,饱蘸浓墨,在邯郸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圈。朱砂鲜红如血,在羊皮地图上晕开,像是从邯郸流淌出的血。
      “王冶听令!”
      “末将在!”王冶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
      “本王命你为‘征北讨逆大将军’,全权负责此次‘断蛇行动’!国库半数金银任你调配,宫中侍卫随你挑选!若有不从者,不论官职,不论身份,先斩后奏!”
      渤海王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几位重臣面面相觑,最后都低下了头——君王已决,臣子唯有听命。
      王冶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仿佛要将这密室中所有的压抑、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恐惧都吸入腹中,然后化作决绝的力量吐出来。
      “末将领命!”他抬起头,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的誓言,“不破楼兰终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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